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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后记 2 ...

  •   2007年,时隔数十载,我再度重返这片深山故地。
      自改革开放风起,短短三十余年光阴,偌大的中国如同被按下急速快进键,山河换貌、万象更新,翻天覆地的巨变席卷南北。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穿山越岭,林立的城市高楼拔地而起;街头私家车川流不息,往日稀缺的出行便利,早已普及寻常百姓家。即便是曾经的深山乡村,望去也随处矗立着敞亮气派的小洋楼。这个饱经沧桑的古老民族,历经百年风雨磨砺,终于活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一条水泥公路从村后半山腰穿过。步步向下的进村小道,彻底颠覆了记忆里沿山沟进村的模样 —— 那是大枫树吗?枝繁叶茂,可不知为何,看去竟不可思议地比从前小了许多。我四处张望,想找回当年树下的集体房、我住过的旧屋,还有大树躯干上醒目的大标语,却连一丝痕迹都寻不见。旧日时光仿佛被一阵风彻底吹散,半点尘埃都不曾留下,只剩一片空旷的土晒坝。
      枫树下支着簸箕晒辣椒的老人,竟是齐巴子。村里青壮年早已像候鸟般涌向城市,留下的多是看娃老人与满地乱跑的孩子。有的人家干脆锁门在外,多年未回。温饱早已不成问题,家家户户拧开水龙头就有清水,家用电器也成了寻常物件。当年一同出工的集体耕种,变成了各家打理责任田,还实行大规模退耕还林。倒像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大集体之前。如今种地不仅不用缴粮纳税,国家反倒发补贴。想起当年开夜会琢磨单干的紧张忐忑,我本想问问后续,转念想,眼前都已成现实,便不再多言。
      令人唏嘘,当年全村人风里来雨里去难以实现的温饱,如今几个留守老人凭着一把老锄头、一把旧镰刀,竟轻轻松松就过上了。是奇迹,又像老天爷开的荒诞玩笑,可这就是真实的过往,让人笑不出来。
      昔日村里三杰,一人殒命年少;一人避世山林,活成了游离人间的“野人”;齐巴子虽耳朵背了,也没了当年威风,却仍是留守老人的中心。辛勤一生的老人,每月另领着192元“抗美援朝人员”生活补贴,是全村人人羡慕的福气。可若与半截红相比,这份安稳,又显得逊色太多。1978年落实政策,当年被没收的石楼还归半截红,他县处级待遇也全部恢复。因残疾,他提前办理退休,迁居县城干休所安度余生,此后,父子二人再没回来。
      当年的大队主任,又变回了普通农民,人们依旧习惯唤他“矮叫花”。他常常独立路旁,滔滔不绝,凭空与人争辩,活在自己的执念与过往里。
      此行返乡,最让我意外惊喜的,是懒搞得与二嫂,竟安然活着。
      当年两人私情不为村落所容,双双遁入大坂营原始森林,过上了近乎野人的避世生活。
      后来村里按政策,为懒搞得申请了五保户待遇,为他养老送终,唯一的前提,是让他断了与二嫂关系回村。可他始终未归。偶而赶集,还能撞见他拄着拐,步履蹒跚的身影,背点山货去供销社换钱。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一路走来,我们见过人世间多少离合悲欢,这始终不离不弃的一对,或许才是爱情婚姻最动人的模样。二嫂前夫的三个闺女都已嫁人了,有人撞见,她们像做贼似的,偷偷往这没名没分的佝偻老人手里塞东西。
      返乡当日,乡亲们争相拉我去家中做客。最后妥协成小媳妇家,堂屋的一桌热闹的合宴。席间他们抱怨我不曾携妻儿同回,有人轻叹我膝下仅有一女,该添个小子。
      老会计和他儿子都已不在人世了。当年的小媳妇,如今头发花白,做了奶奶。她手脚麻利地添酒布菜,满脸皱纹里都盛着幸福。饭后,火塘壁厨边,她拿出一张全家福给我看。指着照片介绍哪个是在外打工的儿子,哪个是八岁的孙子。我盯着那孩子,眼睛一下子直了 —— 这眉眼、这神情,竟跟我小时候戴红领巾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轻轻将照片塞进我掌心,轻声道:“留着吧,留个念想。”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如遭五雷轰顶,我心头震颤,死死盯着照片,半天没一句完整的话,这一壶够我喝的了。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其实,这并非我的首次归乡。
      当年我远赴省城读书,心底却从未放下山村里幺妹。我给她寄过三封信,全都石沉大海。那年寒假,我千里迢迢赶回。在县城百货公司买了糖果,又在饰品柜台前磨蹭许久,红着脸挑下一副银手镯,想象着幺妹那双带酒窝的小手戴上,一定俊俏极了。
      次日上午十点,客车抵达公社,恰逢集市最是热闹之时。我满心急切地穿梭人群,迎面撞见了幺妹的哥哥。
      他眼底满是意外与错愕。他背着背篓,身侧一位素未谋面的陌生姑娘,分明是刚刚成亲的模样。
      我心头一沉,难道 “扁担亲” 真的成了?心瞬间凉了半截,可仍未死心,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询问:“幺妹……她,她还好吧?”
      他坦然作答:“她今天也回娘家,正好。”
      “回娘家?”
      三个字清晰入耳,字字诛心。清晰得让我瞬间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热情地向身旁新婚媳妇介绍我的身份,还热忱邀约我散集后,上门做客。我心神俱碎。麻木地将准备的糖果塞进他的背篓,可挑选的那副银手镯,却没有勇气拿出。脑里回荡着一个声音:一切,都完了。
      我万般不甘。我想让幺妹亲口给我一个答案,哪怕决绝无情的告别,也好过这般不明不白。我始终想不通,那个与我私定终身、许诺等待的姑娘,为何会骤然变卦?我去读书不过短短半年,为何一切皆成定局?
      失魂落魄,我独自朝干沟奔去。每一步落脚,都像重重踩在破碎的心上。望着远处熟悉的村庄,我忽然停步,我这还去见谁呢?伫立许久,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暮色里缓缓流淌的河水,默默相伴。
      人这一生,痛彻心扉的遗憾,从不是头撞南墙、求而不得,而是明明唾手可得的幸福,却擦肩而过。
      我缓缓掏出怀里手镯,低头深吻,滚烫的泪水模糊了双眼。抬手、松手,它带着我全部的爱恋与遗憾,坠入奔流的河水之中,再无踪迹。
      那一刻,我在心底狠狠赌咒发誓,此生此世,再也不会踏回这片土地。至于后来是怎么回到学校,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不久即大病一场,像是死过一回。
      至今,我也曾无数次自问,即便当年幺妹母亲成全我们,后来回城大潮汹涌而来,悬殊巨大的城乡二元壁垒横亘眼前,阶层差异的现实重压,我真的能够全然扛住,护她周全?我答不上来。这辈子与命运较劲的那点自豪感,骤然变了滋味,连再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所剩无几了。
      抬眼眺望这片新生的故土,连同周边的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如今早已挣脱贫困,紧跟全国发展脚步,奔赴那滚烫明媚的新生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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