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趁酒归

17、焦心闹剧 “还生我的

　　回去路上，天幕落下，红绿交织的灯光穿过马路，将一夜逍遥唱响。

　　透过轻薄的墙壁，时意听见熟悉的声音，忙扒着车窗往声源看。

　　“怎么了？哪里有什么？”宋子意调整好后视镜，顺着时意的目光一齐往那边看。

　　时意缩回脑袋，突然坐得十分端正，“宋先生不是想听我唱戏吗？现在要听吗？”

　　“怎么突然……”宋子意轻笑，余光瞥见被甩到快看不见的舞厅顿时悟了，于是止住未说出口的话，临时换成别的，“时意想唱什么给我听？”

　　“桃花扇！”

　　“桃花扇？”

　　“对，我觉得宋先生适合这个，”时意边掰起手指边说，“可桃花扇其他角我唱的不好，宋先生别笑话就行。”

　　“我不笑。”

　　伴随时意开嗓，车子拐进另一条大道。不大的车里响起婉转的曲调，声音时高时低，时粗时细。

　　虽听不懂昆曲，但宋子意莫名投入，时意的嗓子有少年的清亮，所以唱女角时毫不违和，甚至因为他本身就是花旦，反而更出色。

　　一曲很久，直到家门到眼前还没唱完前段。时意停了下来，清清嗓子准备下车。

　　宋子意摘去安全带，但没动，时意见了，纳闷地转头。

　　“再唱一会儿吧。”

　　“不回家吗？”

　　“等一下回去，我想再听一会儿。”

　　车里窗户全部锁着，将外面的寒风挡得干干净净，只剩耳边呼啸的声音。

　　时意侧头，看着宋子意扭过半个身子，脸上挂满笑容温柔的盯着自己。

　　心徒然跳动，和之前一模一样陌生的感觉。

　　被盯得太久，时意不自然地挠挠左边脸，僵硬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

　　“刚、刚刚唱到哪了来着……”一想到宋子意正紧盯自己看，时意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分影照婵娟。”

　　宋子意一字一句道，每个字像在时意心头跳过，搞得他不敢和宋子意对视。

　　心不在焉的唱完后面几句，耳边响起咔嗒一道开门声，随着宋子意先下车，时意整个人似抽干了精气般无力的瘫在副驾驶座上面。

　　偏偏这时，身侧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时意慌忙回头，宋子意正唇边含笑朝这边伸出一只手。

　　“想什么这么专注，外面冷，先进屋吧。”他轻声催促，等着时意将手搭过来。

　　时意心里乱得很，想也没想噌地一下跳起身，结果头不小心撞到车子顶盖，结结实实的撞击声着实吓了宋子意一跳。

　　“没事吧？”宋子意上前一大步查看伤处，见没出血，只是起了个包后方才松了口气。

　　他瞥见时意惊慌的眼神，手掌立马打了个转抚上圆圆的脑袋，半开玩笑道：“想长高不是这么长的，等天暖起来，我带你多出去跑跑，指不定比这个有效。”

　　“宋先生……”时意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于是撅起嘴小声叫了他一声。

　　宋子意不再逗他，笑着将人领进屋，转身便去了厨房。

　　做饭的时候时意跑去洗了把脸，快速收拾好心情后才走去厨房。

　　此时鲤鱼已经放进锅中，被油煎过之后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看起来鲜美无比。

　　时意嗅着空气中的香气，双眼紧紧盯住鱼汤，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一旁忙碌的宋子意忍俊不禁，手里还拿着菜刀回头叮嘱：“小心蒸汽，离远一些。”

　　“我不怕！宋先生，这汤什么时候好呀？”时意说话时没往这边看，只一心想着鱼汤。

　　宋子意不知道，但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怕对上视线，怕局促到手足无措。

　　“再等一会儿，”宋子意抬手看了眼表，“等我手里的菜熟了就可以吃了。”

　　“真的！？哇好！”

　　.

　　鱼汤上桌，时意在后面把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转身时猝不及防地和宋子意对视上。

　　时意心里一紧，忙用盛汤来掩饰局促。

　　“等等——！”

　　鱼汤太烫，宋子意的阻止晚了一步，时意端碗的手倏地一缩，碗随即砸到地上。

　　“怎么样？”他急忙跑来，抓起时意通红的手掌低头查看。

　　今晚出了很多错，特别是当宋子意靠近过来，时意就像只仓促不安的老鼠，到处撞墙。

　　现在也是。

　　宋子意垂眸时睫毛将眼睛盖住，抿唇时唇角绷成一条直线，查看伤势时认真焦急的样子，一切都难以忽视。

　　时意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从宋子意将他带回旧宅开始，就疯了。

　　“我没事！”心底的害怕和无措令他猛地抽回手，徒留宋子意一脸茫然。

　　宋子意拧起眉，还要去拉时意烫伤的手掌，“你的手烫到了，先忍忍，拿冰块敷一下，等明天早上我再去买点药。”

　　“不用了，”时意不停地摇头，“我没事。”

　　他抗拒的态度让宋子意的话不由得重了些，声音跟着拔高许多，“怎么没事？烫到不处理会留下伤疤，那样好看吗？听话，我们先拿冰块——”

　　“不要！”

　　时意大声打断下面的话，说完也不管宋子意什么表情，转身就跑回自己的卧室。

　　宋子意原地愣了会儿，没搞懂时意到底怎么了。

　　从老房子回来后他就发现时意一直心不在焉，总是出错，现在又因为小事而发火。

　　到底……怎么了？

　　望着一地的鱼汤和碎成几瓣的碗，宋子意低头想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难道是触景伤情，到现在也没走出来？

　　宋子意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再回忆起时意刚才一连串的表现，更合理了。

　　想到自己冲时意发火，他忽然觉得愧疚。

　　做了一分钟情绪平复，宋子意原地深呼吸了下，接着才抬脚走去时意的卧室门前。

　　敲了几下门，里面没反应，宋子意清清嗓子，开口道：“时意？时意，伤怎么样了？疼不疼？”

　　没人回答。

　　宋子意早已预料到，便自顾自又继续道，“刚才没忍住脾气冲你发火是我不对，我在这里给你道个歉。时意，要是心情好点了就出来吧，不冰敷也行，先让我看看，嗯？”

　　无人回应。

　　“今天你心情不好，我都没发现，不好意思，之后我会多注意，保证避免再发生今天的事。”说完，宋子意屏息静听了会儿。

　　里面仍没人回应。

　　宋子意丧气地揉揉眉心，打算换个方式。

　　在这时，屋里传来几道极轻的脚踩在地上的声音，他倏地一顿。

　　没过多久，房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变大。

　　时意低着头，蔫了吧唧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宋先生，对不起……”

　　没料到是这种展开，宋子意愣住，想起两人互相道歉的滑稽场景，忽而笑道：“你说什么对不起……”

　　.

　　时意躲进房间后整颗心像是要蹦出胸膛，脸颊充血似的一路红到脖子根。

　　顾不得受伤的手臂，他一头扎进枕头里。

　　“好难受……”闷声闷气地嘀咕完，时意听见屋外宋子意匆匆追来的脚步声，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脏又有了想要剧烈鼓动的架势。

　　他换了个姿势，展开双手平躺在大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要不要跟宋先生说？

　　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话，时意意识到与其独自烦恼，不如问一下宋子意，或许有办法解决。

　　于是他在宋子意第三次开口后将门打开了。

　　可是一见到本人，想要说的话忽然就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开不了口。

　　时意挣扎了半天，最终只能吐出一句“对不起”，听着宋子意带笑的低语他都想骂自己一顿。

　　“还生我的气吗？”就在时意为自己的愚蠢发愣时，宋子意主动开口了，“我刚才冲动对你吼是我不对。”

　　他说得诚恳，垂下来注视自己的眼睛里盛满歉意，时意的脸噌地一下再次红了。

　　这次不仅仅是无缘由的脸红心跳，还有羞愧。

　　“没没事……宋先生说的太严重了，我没生气，”他一面结结巴巴解释，一面压抑自己不断往上冒的情绪，“宋先生也是为了我好，刚才的事我也有不对，对不起宋先生！”

　　宋子意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话锋忽地一转，“那先让我看看你的手掌可以吗？”

　　“啊？啊……嗯，好。”犹如在梦中一般，时意恍惚伸手，逃也似的垂下视线。

　　被热汤溅到的位置又红又肿，掌心中间揉出几道折痕，周遭的皮肉也跟着皱起。

　　特别是掌心侧面，烫伤更严重。

　　刚握住递过来的手，时意猛地打了个颤，宋子意以为自己捏到受伤位置，赶紧把手松开了，“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时意急忙摇头。

　　用家用应急箱简单做了处理，宋子意又从冰箱里拿出几块冰块放到时意掌心。

　　“用冰块敷敷好得会快点，不过现在的天气有些凉，捏着感觉受不了了就扔掉，别硬撑，知道吗？”

　　宋子意抬头一顿嘱咐，时意心不在焉的坐在沙发里，愣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听见没？”察觉到时意没再听，宋子意从地上起身，两手撑着膝盖将腰弯着，然后低头好奇地问：“想什么呢？今天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

　　“刚才在旧宅时坚定的表示不要了，回过神后是不是有些后悔？”宋子意拍拍时意的脑袋，“别担心，在我这里随时可以反悔。”

　　刚开始时意没理解，等反应过来后急得抬头解释，结果一个不防和宋子意的头撞在了一起。

　　时意撞得一阵头晕眼花，宋子意也好不到哪里去。

　　摸着额角，宋子意哑然失笑。时意不明所以，一边揉脑袋一边抬眼和他对视，然后被他眼底的笑意感染，忍不住也笑起来。

　　本以为晚上的饭会进行得格外紧张，结果时意吃的很轻松，中间还和宋子意有说有笑。

　　离结束前还有几分钟，宋子意忽然叫住准备去厨房的时意，“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时意默默转回座位。

　　“因为工作的关系，以后可能会发生一些危险的事，所以我希望时意你能优先保护好自己。”宋子意停了停，接着道，“但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发生，记得给我打电话。”

　　“会有什么事？”

　　“这个……你先不用知道，但防范于未然，提前有准备还是比较好。”

　　看宋子意的态度，没打算说原因，时意就算问，也问不出结果来。

　　他低头盯着餐桌暗自撇嘴，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被排除在外的异样感，反正就是不舒服。

　　“就这样，赶紧去睡觉吧。”宋子意起身收拾碗筷，嘴上催时意回屋。

　　不情不愿地回到房间，时意感觉人都快要虚脱了，握住受伤的手，他的眼眶莫名其妙涌起一阵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