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趁酒归

10、夜色朦乱 “酒店的床

　　房间里有时意在，心情变得微妙，宋子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愣是精神抖擞。

　　头顶天花板快被他盯出洞来，连有几根线条，如何交叉的都一清二楚。

　　卧室外面非常安静，宋子意侧耳听了许久，再坐不住，从床上起身，打算去外面接杯水，顺便看看时意睡得怎么样。

　　怕拧门把人吵醒，他几乎是捏着劲，费了半天时间才打开。

　　门一开，外面漆黑一片，紧紧拉起来的窗帘依稀露出几缕月光。

　　宋子意离开卧室，穿过小型客厅去另一头接了杯水，再回来时往沙发里瞥了眼，结果发现时意正圆睁着眼盯着自己看。

　　“没睡吗？”许久没开口，宋子意的声音很沙哑。

　　时意摇头，撑着双臂从沙发里直起身，凌乱的头发直愣愣支起，“宋先生也睡不着吗？”

　　也？

　　宋子意挑眉，这才感到冷意，“是不是太冷睡不着？和我换换吧。”

　　冬日昼夜温差大，即使是小型客厅，面积也比卧室大，所以聚热能力不足。再加上沙发到底不是用来睡觉的地方，平日躺的再舒服，睡一晚也会难受。

　　“不……”时意开口拒绝，“我就是换了个地方睡不好……”

　　说谎。

　　从上次在他家中度过一晚后，宋子意可没看出他挪窝会睡不着。

　　手中的水杯带有余温，他绕进沙发里面，在时意旁边坐下，顺手将杯子递过去。

　　“先喝些水。”

　　时意依言接走，两人的手短暂碰了下，冰凉的触感令宋子意眉头一皱。

　　“宋先生，您为什么……”

　　话音未落，时意身上的被子被宋子意抱走，冷空气瞬间袭来。

　　宋子意说：“去我屋里睡觉。”

　　时意还想拒绝，但见他面色不好，于是不敢再出声。

　　他举起杯子下地，穿上拖鞋准备走，却发现宋子意没有动的意思。

　　“宋先生，您不去吗？”问这句话的时候，他见到宋子意已经把被子重新铺上，似乎打算在沙发里睡一宿。

　　宋子意确实有这想法，催促时意离开的同时已然脱下拖鞋，“卧室门在我出来时没关，应该还很暖和。被子你就用我的，明早再说。”

　　“不要，”时意转回身，“宋先生，这里很冷，您别在这里睡觉。”

　　“刚刚还说不冷？”宋子意轻笑出声，撩开被子就要躺进去，“现在改主意了？快进去吧，别冻着。”

　　他的样子不像开玩笑，是真的打算在沙发上度过一夜。时意急了，外面有多冷他体会过，光是躺在里面就浑身冰凉。

　　“宋先生，既然您不愿意让我在外面，那就一起睡吧，一起在卧室里。”他把水杯放茶几上，蹲下身抓住宋子意的手腕，“酒店的床很大，够我们两个睡觉。”

　　坦诚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时意毫无想法的模样令宋子意无比心虚。

　　墙壁的挂钟告诉他，现在已经是凌晨1点，再不睡，明天有他后悔的。况且，现在时意光着腿，啥也没穿站他面前，仔细看上一眼就能发现，那双腿正打着寒战。

　　快速考虑了几秒，宋子意实在不忍看着时意受冻，于是掀了被子，站起身，“走吧。”

　　.

　　卧室和客厅不是一个温度，暖气关闭前，这里一直紧闭窗户和门，所以余温保留十分充足。

　　时意等宋子意先上床才敢动身，当躺进温暖的被中时，扑面而来的幸福感簇拥而来。

　　起初对时意而言光是存在于身边就令自己充满拘束的宋子意，现在渐渐崩塌，他甚至可以做些小小的放肆举动，但也仅限于微小的、不易察觉的。

　　橘黄色灯重新熄灭，银色月光铺洒一地，时意将头转过去，黑漆漆的瞳孔里盛满冰洁光线。

　　宋子意迅速收回目光，翻了个身用后背对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他和时意淡淡的呼吸。

　　良久之后，就在宋子意以为时意应该睡着了，结果从身后响起对方清亮的声音，“宋先生，我一直好奇，您当初为什么会救我？”

　　“上次不是——”

　　“上次您只回答了为什么对我好。”

　　“怎么这么多问题？”

　　宋子意动动身子，但没有转过来，他知道时意在等回答。

　　浑身上下充满疑问的少年，总能在某些时刻让自己局促难安。

　　说起为什么救时意，宋子意估计也没准确答案，只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强烈的念头。

　　“宋先生，您比我以前的工头都要好。”

　　身后传来沙沙声，宋子意清楚感受到时意的靠近。

　　“怎么好了？”为转移注意力，他配合着开口。

　　床边陷下去一块，时意貌似改变了睡姿，换成平躺，“他们才不会让我睡这么好的地方，不仅工钱少，住的地方还破，和我老家的破房子一样。”

　　“你的老家？”宋子意听到感兴趣的地方，不由地疑问，“在哪里？”

　　时意蹭过来，微微仰头盯着宋子意的后脑勺，“在苏州，但挺破，压根看不出曾经有人住。自从我父母去世，那里就空着，我到处找工，没时间回去打理。”

　　“那你想回去看看吗？”

　　“嗯……不知道。”

　　“不知道？”

　　“对，因为很久没回去了，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看看。或许当我站在那里了，就会发现自己很想念。”时意换了个姿势，看窗外月光，“也可能回去后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是白回来一趟。”

　　“那不是父母留下的吗？”

　　“是啊，但父母已经离开，我也很久没回去，亲情早就淡了。宋先生呢？宋先生的老家在哪？一般什么时候回去看父母？”

　　宋子意垂下眼，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动作早已僵硬。他动动腿，换成平躺，侧头时正撞进时意的眸子。

　　“我的老家……”他揉揉眉心，“同样在苏州，但我没有那里的记忆。”

　　“为什么？”

　　“因为在我很小时就被带出国，前几年回来苏州。”宋子意的表情淡淡，声音很低，“父母的话，还在国外，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宋先生居然去过国外，真好啊！”

　　“没什么好和不好，那里的菜又不好吃，”宋子意转来视线，眸子里尽是笑意，“今天的通心粉怎么样？”

　　提起午餐，时意一脸菜色，“宋先生别笑话我了，肖先生说好吃，但没有小面好吃。”

　　“哈哈哈，叫肖临听见，该要被骂了。”宋子意抬手摸上他发顶，柔软的感觉是未曾有过的，宋子意怔愣住，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摸了过去。

　　时意没发觉，也没感到异样，仍旧一脸笑容，“宋先生别跟肖先生提就行！”

　　“对了对了，我还很纳闷，肖先生和宋先生的脾气差别那么大，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他像揣着十万个为什么一样，一个劲问宋子意问题。

　　宋子意沉默着想了想，反问道：“差别有多大？”

　　“嗯……宋先生非常温柔，看上去有礼貌，对人也好。肖先生恰恰相反，看着不像有礼貌。”时意又蹭了蹭，被子下面碰到宋子意的脚，吓得他猛地往回缩。

　　月色弥漫，屋里寂静一片。

　　时意因为刚才小小的触碰而不断地观察宋子意脸色，再确定对方没生气后，才敢重新把脚伸直。

　　在这期间，他一直弓着身子，不停压低脑袋。

　　宋子意见了，揉了揉他头发。

　　时意的内心仍旧存在自卑和小心翼翼，与所有受苦的孩子们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看他人眼色生活。

　　虽然大胆提起和宋子意一个房间，但那也只是不安全感所带来的慌乱，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

　　想改掉习惯实在不容易，自卑情绪根深蒂固，时意一时无法做到宋子意所希望的“平等”。

　　“别看肖临的性格，但他处事方式还算不错，”宋子意让出更多空间，希望以此让近乎在角落的时意往这靠靠，“为人诚信，做事有担当且讲义气。我们成为朋友确实出乎很多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时意似懂非懂，只是点头，“宋先生说的很有道理，时意做得不对，只看了肖先生的表面。”

　　“没事，人嘛，一生都在学习。”

　　“宋先生也是？”

　　“嗯，宋先生也是，一面学习一面授予。时意要是潜心向学，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

　　时意喜出望外，一把撑起身子，“真的吗？宋先生愿意全教给我？”

　　“对，你要听话，”宋子意摁下他肩膀，示意他躺下来，“所以不早了，先乖乖睡觉。”

　　时间确实不早了，银色月光洒满整个房间，特意敞开的窗帘能窥见外面世界。红灯区的彩光偶尔穿越高度，流进房间，但多数时间被月光霸占。

　　时意扭头偷看宋子意，后者已然闭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闹钟疯狂地响起来，宋子意起身一把摁掉，回头见时意仍在梦中，便安下心来。

　　李茂先定了饭局，把他今天所有时间全约满了，一大早就要离开。

　　不过看昨天的情形，时意这边恐怕不好安排。

　　宋子意快速整理好衣着，捞起简易衣架上的西装出门去了。

　　笃笃笃——

　　“肖临，在不在？”

　　肖临的房间没人，宋子意敲了很久，最后无奈的掏出数字电话，拨了过去。

　　悠长的嘟声过后，对面可算舍得接起电话了。

　　“喂……干嘛啊子意？”听声音，肖临八成又夜不归宿。

　　他出去逍遥的话，通常9点前绝不接电话。

　　好在这家伙有点人性，嘴上说不接，但还是老老实实接了宋子意打来的电话。

　　“我今天一整天有饭局，”宋子意尽量简明扼要，“麻烦你看着点时意。”

　　对面静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很是不耐，“他是祖宗吗？为什么要我看着点？子意，你是找了个书童，不是找了个妈。”

　　宋子意知道他对自己特别关照时意的事满是不解，但眼下是情势所逼，只得硬着头皮去请求他的帮助，“拜托你了肖临。”

　　“啧，等我哪天把小家伙扔大街，到时候你找都找不到，就不惦记了。”肖临恶狠狠说完，顿了顿，低声问宋子意，“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现在？那意思是我他妈现在就过去？”

　　宋子意没回答，但沉默已经代表了很多。

　　那头肖临仰头长叹，烦躁地揉着脑袋，“你们都是老子祖宗！得，我现在就回去，长这么大我就没6点起过床……”

　　电话里响起窸窣的穿衣声和肖临时不时的低骂，宋子意听了，很想纠正他。但转念一想，这家伙已经气得够呛，还是别火上浇油了。

　　“谢了肖临，回来我给你带礼物。”宋子意深感抱歉。

　　“我要四季糕点！”

　　“四季糕点？在苏州时没吃够吗？”

　　肖临声调拔高，“这两个能一样吗？我吃的是情调，不是糕点。”

　　“……”宋子意被他逗笑，哼声道，“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