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时有佳人 “来自时意 ...
-
“宋先生，您的信。”
穿着黑白制服的小男孩将一沓整齐的信纸放到书桌上面就走了。
信纸没有用信封包装，没有规律的颜色堆叠在一起，看上去眼花缭乱。
房间里的人恍若未闻，继续埋头写写画画。直到夕阳西下，余晖铺洒到桌上，点亮一室的昏黄。
宋子意从桌上抬脸，他最近在给新的作品写初稿，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将思绪整理好，才惊觉一天又过去了。
他放下笔，余光扫到桌沿的那堆信。
记得送信的小伙计是什么时候来的……宋子意没有一点印象，隐隐约约好像是有个人进来过，待了几秒钟又出去了。
没多纠结，他抬手揉了两下太阳穴。
最近事情太多，除了新作品的雏形，还有旧书出版问题。伴随作品的畅销，出版方想要加印他的书籍，同时希望他能够在首页签名，以此作为卖点。
宋子意只说考虑考虑，没有否决也没同意。
因为这项工作量是巨大的，会占用更多创作时间，他需要将时间规划出来再给出版方具体答复。
把灯打开，宋子意开始翻阅信纸。
这些是一部分读者寄来的，他们喜欢自己的书，经常寄信过来。
不过他们大多是普通民众，信封的开支已经超出了平日开销，所以通常只用信纸就这么送过来。
宋子意会一张一张阅读，然后一张一张的回信，对于他来说读者的感受很重要，他们的观点会给予自己短暂的支持感，也能在疲劳时带来放松和喜悦。
送餐的伙计敲响了门，宋子意摆摆手让他进来，接着继续沉浸在与读者的二人世界里。
读到倒数第五张时宋子意的手顿了顿，因为开头的称呼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用拼音、注解、错别字以及不是很好看，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难看的字体写的信。
宋子意艰难地阅读，看到不清楚或者不懂的地方还会停下来仔细分析。
但即便如此，他仍读得磕磕绊绊。
尊敬的宋女士您好，我在无意间看到了您发表的作品，再读完里面的内容后我大受震撼，对您所抒发表达的思想感到共鸣。
本来这不该由我来说，毕竟我只是茫茫社会中最普通渺小的一粒沙，可我对资本主义的痛恶已经到达了极点，通过阅读您的作品得到了短暂的宣泄。
从那之后您的作品时常浮现在脑海中，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继续阅读您的作品，十分感谢。
署名是“来自时意”，宋子意意外地挑了下眉。
时意，与自己名字一样带了个意字，不过这位读者恐怕弄错了他的性别。
宋子意笑笑，认真地给对方回了信。
在眼下这个时代，有钱就有一切，上流社会挥金如土，基层的人饱受饥寒，他们被榨干到体无完肤，只要留有一丝利用价值，富商们就会无情的挥霍。
宋子意时常游走于各种舞厅中，冷眼旁观他人的纸醉金迷，他知道这个世界救不了，但又不得不与人虚与委蛇。
晚上来了通电话，老式电话机的线不太好用，断断续续听不清对面的声音。老友总是调笑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换个新的，最近某某上市公司独创了新品牌的电话机，用起来非常棒。
每到这时宋子意都会摇头婉拒，他不喜欢随意花钱，电话机并没有坏，用不到换新。
“子意，今晚有个酒会，”电话对面的男人声音粗犷豪迈，“就在你公寓的对面，快过来。”
宋子意皱起眉：“肖临，我今晚点了餐。”
“那有什么好吃的？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快点来吧。”
说到这里，肖临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听说齐家千金今晚也会来，你不是还单身吗？”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宋子意抿了下唇。肖临是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去哪里都喜欢带着他，还总操心着自己的人生大事。
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对女人不感兴趣。
宋子意无奈地叹口气，封建社会中容不下同性恋者，这类人在普通人眼里是异类，是格格不入，没人会容忍，所以他没敢跟肖临坦白，怕又惹他担心。
“肖临，我不想去，新作品的初稿还未——”定字还没说出口，门铃骤响，同时伴随肖临的喊声。
宋子意扶额，把门打开。
肖临不客气地走进门，他手里还拿着数字移动手机。这是最新研发，不需要通过电话线就能通话，且外形精致小巧的手机。听说第一批刚上市就引发了各方轰动，一夜之间火速售空。
不过这只在富商之间流通，普通人家还买不起。
宋子意也有个同样的，是肖临托关系预定了两台，然后在他生日时当做礼物赠送的。
“子意，快点收拾收拾，齐千金难得来一次，千万别错过了。你长得这么帅，肯定能俘获她的芳心，”肖临打开衣柜，从里面挑出一套西装。宋子意一直觉得他的眼光很不错，随便挑挑都是最亮眼的，“就算睡一觉也值了。”
就是为人十分轻浮，宋子意评价道。
他在半强迫下换上西装，跟着肖临出了门。
“哎今晚叫了戏班子，来唱昆曲。啧，我就不爱那里的戏，黏黏糊糊九转十八弯，可惜还是个男人唱。”
肖临掏出烟点上，转头用眼神询问宋子意。
“不用了。”宋子意拒绝道，“最近戒烟。”
肖临奇了：“呵，宋大作家戒烟？让我看看吹得哪门子风？”
他作势真要伸头出窗子去看，宋子意配合着拉回他，两个人有说有笑走去酒会。
.
时意揣着不安的心给喜欢的作家写了封信，其实能看到他的作品是件乌龙事，在此之前他压根不认识这位作家。
记得当时回戏园的途中路过一家报刊亭，报刊上陈列的作品集吸引了他的注意。
出于好奇过去翻开阅读，结果却被报刊小贩骂了几句，还扬言说翻过的书必须买回去。
摸着手里厚厚的书时意犯了难，他就算再唱个一年也才勉勉强强攒够买下它的钱，可是小贩不依不饶，不买下来就不让走。
时意没办法，带着小贩回去掏空家底总算是解决了。
作品集的名字叫做《命运》，作家是宋子意，书中内容富有情感，文字细腻又能引起共鸣，对当今社会的抨击可谓是直言不讳，字里行间揭露了现实的残酷。
作为最底层的时意，从出生起就一直遭受着不公的待遇。后来父母离世，留下了微薄的积蓄，他的日子才算好过起来，但也仅仅只有几天。
为了生活，时意做过舞厅里的招待生，酒会上的酒保，甚至连在街边给人擦鞋都干过。
经过辗转他被一家戏班子看上，只因他生长在苏州，浑然天成的那一口吴侬软语。
时意颤着手写完信，但又因字不好看给放弃了，后来又写了，可惜还是不满意，如此反复写写弃弃了五张，直到夜里才总算是完成。
望着纸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他禁不住皱眉。
对方会喜欢吗？还有叫女士合适吗？如果对方介意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脑袋里塞满了对方收到信时的态度。
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学，认识不了几个字只好这样了，要是继续追求完美……他垂眸看着桌上的纸心疼极了，默默收起来等下次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隔天一早班头过来通知，说晚上有家酒会点名听《游园惊梦》①，叫他们好好准备下。
临走前特意嘱咐了唱花旦的时意，让他别出错，到了那里对方说什么就听什么，千万别得罪人。
时意乖巧点头，唱了一年多，第一次去酒会唱戏确实很紧张，班头担心不无道理。
班子里最近做了大改动，本来他们戏班子分两派。以时意为花旦的一派专门在各处街头或者茶楼给人唱戏，而另一派专门去酒会给富商们唱。
不过最近另一派的花旦被有钱人买走享福去了，一时没找到人来填补花旦空缺，班子这边就接了活，班头只好硬着头皮叫时意顶上。
.
晚上扬平大饭店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宋子意百无聊赖地找了块清净的角落独自喝酒。
谁料没喝两口，肖临找了过来，他冲宋子意招手，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抱怨：“子意，一会儿不见你就跑到这里，刚才齐千金主动跟你搭话，你怎么还一脸的心不在焉？”
“是吗？没怎么注意，”宋子意撑着头，“等会儿我去赔个罪。”
肖临撞了下他肩膀：“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啊，一会儿戏班子来了你坐到齐千金那里去。放心，哥都给你安排好了。”
面对他如此劳心劳力撮合自己和齐千金，宋子意想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笑着回应：“嗯，有劳了啊肖临。”
“我们俩谁跟谁？走吧，去玩一玩。”
唱昆曲的戏班子如约而至，肖临领着宋子意上了二楼。齐家千金还没来，两张紧挨的贵宾席空缺着。
肖临冲宋子意抬抬下巴，然后独自离开，来到距离他们有两米左右的地方坐下。
宋子意刚坐到安排好的位置，齐家千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她看到宋子意的那一刻瞬间笑起来，提起裙摆紧走几步，“宋先生您好，我是齐夏薇，刚才在下面的时候说过话，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宋子意摆出笑脸，俊朗的模样令齐夏薇晃了神，“齐小姐喜欢昆曲吗？”
齐夏薇点头：“喜欢，苏州的曲调轻柔婉转，词意高雅圣洁又富含深意，我经常会听。”
这头正在说话，下面的戏台陆续摆好道具。伴随乐器响起，小丫鬟画着精致的妆容，手指轻捻兰花指从侧面踩着小碎步跑出来，小姐则低垂头跟在后面，清秀的模样招来几道鼓掌。
两个人在台中互动，动听的曲调缓缓流出。
“齐小姐有如此情操实属难得，现在的人脾性浮躁，极少能静下来仔细听一次昆曲。”宋子意转头面向戏台。
齐夏薇不好意思地低头：“宋先生缪赞。”
“好——！”
楼下又一次爆发出掌声，宋子意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台上的戏子没受到影响，还在继续唱曲。
而另一边，坐在宋子意右手边的是个身型肥胖的富商，一口黄牙上镶嵌了颗金牙，此刻正贼溜溜地盯着戏台上的小姐，就是唱花旦的时意打主意。
“一会结束了把小花旦请上来。”
宋子意听到这么一句，他扭头，看清了那人。
那人也注意到他的目光，满是肥肉的脸挤出一个笑：“宋大作家来听戏啊？”
他没看见那头的齐夏薇。
“嗯，今天闲了一些时间，便过来听听戏，”宋子意说，“王总最近不是在北京吗？怎么也到苏州来了？”
王总全名叫王一豪，在富商圈里比较有名，听说他喜欢玩，什么都玩，男人女人，随便折磨着玩。
王一豪转动手里的金链子，说：“嗨，这不是我那姨太太想来苏州玩吗？我就陪着回来一趟，也是巧，遇见了酒会。”
他顿了顿，指指戏台上的时意：“看看这个花旦，宋大作家有没有想法？”
“什么？”宋子意一时没明白过来，蹙眉问道。
“当然是叫来玩啊，”王一豪挑挑眉，“我再找几个女的，陪他玩。”
宋子意没这爱好，当即拒绝道：“王总好意，子意心领了，还是王总自己独享吧，子意就不去煞风景了。”
“说什么煞风景哈哈哈哈，行吧，你们作家文艺，不像我们做生意的，市侩。”
“王总言重了。”
下面昆曲很快结束，宋子意看到王一豪带来的人下楼，过了很久又折返回来，回来时身后还带了个人。
二楼灯光暗点，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少年尖瘦的下巴。
“大爷，人来了。”
“嗯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
周围的富商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几乎没什么人转来视线。王一豪朝少年招招手，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和蔼的笑容开口道：“过来，让我看看。”
少年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走出黑暗，站到灯光下来，宋子意也因此看清了他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时有佳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