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在唱歌》叶非花

17、谁的心（2） 女子继续往

　　女子继续往下说，“还以为不过一百年时间你就会忘记……你的轮了……”她笑得天真，眼睛里有难掩的狠，“你怎么还不去死呢？”她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就这么想我去死吗？轮……”冷心月重复着问，眼神里竟有一丝沉痛。
　　冷言语默默地退在一边，他们的事情他管不着。
　　“是呀，你死了什么都好了。”女子慢慢地说，一字一句。
　　她太明白让他痛苦的方法了，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所以她自认为目的达成，满意地笑起来。
　　然而冷心月没有露出她所期望的悲伤或者痛苦的神色，他的表情沉静如斯。
　　“这么想我死为什么不杀了我呢？”冷心月忽然冷冷地开口，带着冷言语不懂的锐利。
　　“忘记那个誓言了吗？”女子微微笑着，天真又可爱，她伸手撩起随风落在腮边的发，缓缓说道：“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不过现在我可以动手杀了你了……”她开心地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认为你能杀得了我吗？”
　　“原本是不能的，只是……”女子身影如风，很快掠过来，目的是冷心月，掌却拍在了冷言语的胸口。女子就站在冷言语的身旁，十指扣在他脖子上，微笑着，“这个人你似乎很在乎呢，所以你是根本没有一丝胜算的，你就好好地看着你的小知交死在你面前吧……”她话没说完就住了嘴，冷气从背脊涌上来无声无息。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呢？我活着对你们来说就那么不堪？不过是执念罢了，说好了一辈子不踏出这虚幻的桃花林，说好一辈子不见面不打扰，现在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冷心月痴痴呆呆地发问，眼神直直地看向遥远的彼方。
　　空洞，绝望，最重要的东西也要被夺走了……
　　冷言语没有看过这样的冷心月，从来他就是温和，从来他就是宠溺，从来没有这么绝望，那么深的绝望快要将他淹没了。
　　“心月，不要管我。”冷言语沉声道，“我不会有事的，你不要管我！”
　　冷心月笑了，大笑，浑身颤抖着，还在笑。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不要管我……”他边笑边重复着这一句，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咳着，衣袖掩上咳血不止的嘴，问，“不要管的是谁？”
　　女子的脸色忽然变得狰狞，衣袖刷地甩出去，卷起劲风桃花飘满了整个天空，冷言语的眼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一片美丽的粉色。
　　“你妨碍我！！”厉声尖叫，青色的火焰卷上青色的身影。
　　冷言语没动，他的眼看不到其他，只有那美丽的花瓣。
　　伸出手，小小的花瓣落在掌心，很快被风带走。
　　花瓣也可以如此美丽吗？
　　他的视线投向另一边，冷心月温柔地朝着他微笑，带着宠溺，墨色的眸子如星灿烂。
　　没有这个人的话，都一样吧！
　　他摇晃了一下，鲜血沿着嘴角流下。
　　刚刚那一掌几乎要了他的命，不过也差不多了是时候了，浴火重生。
　　故事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四处张望着。
　　“后来呢？”
　　“后来……浴火重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等小孩醒过来，带他回家的那个人已经倒在落满花瓣的地上，青色的幽冥之火烧了他的心他的肺，吸干了他的血……小孩拼命想扑灭他身上的火，可是幽冥之火哪能那么容易被灭了……最后那个人对他说，你知道执念是怎样的东西吗？因为在心里有了渴望……”
　　渴望一天天涨大，大到自己也控制不了，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要将那渴望变成现实，最后终于做出不能原谅的事。
　　“小孩当然摇头了，他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哪里懂得那么多……”
　　是因为不懂，所以明目张胆地选择伤害吗？
　　“……平生不知爱恨，偏想要爱恨，偏要相思，言语，你可不要学我……不要有执念……”微笑还未消逝，人已成灰散去。
　　冷心月死了，在冷言语还来不及做出什么的时候。
　　他安静地坐在地上，安静地抬头看着那亘古不变幽蓝的天空，那仿佛开不败的桃花，那永远飘散在空中的妃色花瓣，如冬天不化的冰雪。
　　“冷心月真的死了？”
　　她依旧笑意盈盈，从不远处飘然而来。
　　冷言语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她身后遥远的彼方。
　　“还真是冷淡呢，不过……”她停了一下，掩嘴微笑，“还真是适合他呢，你这样的人……”
　　冷言语宛如空气一般存在着。
　　“喂！”她用脚尖踢了踢呆坐在地上的冷言语，“我要将他的魂魄带回去了！”说完，手一扬，一点青光，轻盈清澈的模样落入她掌心。
　　那个是……冷心月吗？
　　“冷心月的魂魄被带走那一刻，小孩发誓一定要把他找回来，上穷碧落，下尽黄泉，他也要他……他欠他一个深的执念……”
　　“哦？后来呢？他找到他了吗？”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反而紧张地问我，“我现在的样子好看么？衣裳有没有乱？头发有没有乱？”说着又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竟有些惨淡。
　　“你问这个做甚？”我奇怪地问。
　　“到河中央了呀……”他低低长长地叹息，“可以再靠近奈何桥一点么？”他抬头请求，“再近一点就好！”
　　河的中央奈何桥边，有一块巨大的石盘，众生轮回盘。
　　青色，巨大的影子杵在深的弱水中央，孤寂。
　　“轮回盘……冷心月……我来看你了……”他低低说着，手指抚上轮回盘表面，那班驳的边面不知何时裂开一条细细的缝。他似乎在笑着，却又像是要哭出来，然后一滴泪落下来，宛如朝露一般停留在晶莹的石面，很快滑进裂缝。
　　“……心月，心月……”他喃喃叫唤着，一遍又一遍，“心月，心月……抱歉，我来晚了……”说着，他竟嘤嘤哭出声来，整个人扑在石盘上，撕心裂肺地哭着，仿佛要将天地淹没了。
　　月光冷冷地投在他身上，他的墨色长发显现出暗沉的红色，血的颜色。
　　仿佛过了一世那么长，他站起身，盯着那轮回盘看了许久，才回头低声请求，“麻烦你载我回去吧……”
　　真是个奇怪的人！
　　“你不是要过河吗？”带着你的执念投向河的另一边，继续前世的人生。
　　他摇摇头，眼神茫然竟像是不知身在何方。
　　我不说话了，看着他一直望着轮回盘的方向，带着眷恋，却隐含其他不明情绪上了岸，蹒跚地向黄泉深处走去。
　　彼岸花，这曼珠沙华，在他身后妖娆地张牙舞爪着，映满整个天空……
　　血一样的颜色。
　　以后的每一晚他都会来，用一个故事做为酬谢。
　　他依旧要到那轮回盘边怔怔地看着，由最开始撕心裂肺的哭泣，到最后看着无言无息的流泪，到现在空洞的微笑。
　　我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憔悴，离去的脚步一日比一日蹒跚，死亡的阴影渐渐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冷言语只是一个小孩，他想要找到冷心月自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在一万年后，他作为不死鸟一族的王进入上界灵霄宝殿，被封为炎王，掌管不死鸟一族。
　　时间过了很久了，已经想不起冷心月的样子，也忘记了他手指握住他的手时的温度，隐约的是那温和的笑，宠溺的神情。
　　冷言语没有放弃寻找，他记得“上穷碧落，下尽黄泉”的誓言。
　　一千年后，他偶然得知那轮跟黄泉里的轮回盘有关。
　　烟雨绵绵，桃花在江南开得灿烂，衣袖轻轻一甩，花瓣在空中纷飞落下。
　　冷言语的心从来没有跳得像现在这样快，就要见面了吗？
　　心月，心月，就要见面了呢。
　　“那个小孩去了黄泉找冷心月，只是他发现冷心月早已经不是冷心月了，那是另一个人。没有温和的微笑，没有宠溺的神情，有的是冰冷苍白的肌肤，嘴角嘲讽的冷笑，黑色的眼里也映不出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那小孩怎么办？”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不禁为那小孩担心。
　　“还能怎么办？小孩始终是小孩而已，想法也是很小孩的，以为杀了轮就可以知道冷心月在哪里，知道了冷心月在哪里就可以像以前一样过着日子……可是他遇见了那个人，跟冷心月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一出手就幽冥之火种在了他身上……不死鸟是不死，只是幽冥之火跟他们本身的无妄之火相抵触……”
　　“啊……”我惊叫，身为摆渡人自然是知道幽冥之火的厉害的，就算是上位神仙也不能逃过去的幽冥之火，一只不死鸟又如何在熄灭了自身的无妄之火后重生？
　　他侧了侧头，仿佛有什么事情在困扰着他，“令人诧异的是，那个人并没有将他杀死，而是将他放在身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轮回盘的故事……”
　　黄泉和人界之间，弱水三千，奈何桥一座。剧毒的弱水环绕着黄泉形成天然的屏障，要进入黄泉只有通过奈何桥。
　　冷言语在弱水边徘徊了好几天，一直找不到黄泉的入口。但过了奈何桥又能如何，黄泉深似海，找一个人就好比大海捞针。另外让他止步的是延绵千里的彼岸花，不管他怎么走就是走不出那彼岸花红影覆盖的范围。
　　他想黄泉毕竟是重地，怎能轻易就能走进去。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无奈之下只得等待。
　　人界的荻花盛开，被风一吹，荻花便鹅毛般轻盈地飘在空中，洁白的颜色，落在脸颊似雪却没有雪的冰凉。
　　“雪……吗？”冷言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接住点什么，冷心月不止一次提到那北国的雪，美丽晶莹，飘在空中——像极了每年春天桃花怒放时节被风吹上天的花瓣，只是桃花是粉色，雪是洁白的。
　　“这就是雪吗？”喃喃问着，想要问一个人，想要告诉那个人，这就是雪呀！真的很像桃花呢，真的很美呢。
　　冷言语千百年来寻找着冷心月的身影，竟连一场雪也没有见过。
　　过了几日，奈何桥边终于出现几抹身影，白纱曳地，珠环玉佩叮当做响。冷言语沉吟一下，隐身跟在后头。走过奈何桥时，一直微眯着眼的孟婆忽然伸手拦住一片空气。
　　“请问你要喝茶吗？喝了它你便能忘记世间一切烦恼，爱恨情仇什么也没有了，做人也轻松多了，呵呵……”她轻轻笑着，邻家慈祥的婆婆般。
　　其他的人都奇怪地看过来，冷言语知道她是在对他说，所以他摇头。
　　为什么要忘呢？要忘记的话早就忘了吧，等到现在，还需要忘记么？
　　“想清楚哦，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冷言语还是摇头。
　　“痴儿……”孟婆摇头把斟出来的茶倒在一边，“明明可以放手，执着又是为了什么？只舔烦恼罢了！”
　　这样明显的行踪当然瞒不过鬼差，一过奈何桥便打了起来，一直打到一座城池前。
　　总觉得是故意的。
　　冷言语这样的想法在见到站在墙头的红色身影得到了证实，果然是故意引他来的吗？既然如此，他不好好为冷心月报仇不是太对不起她的一番拳拳盛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