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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谁的心(1) 黄泉和人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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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和人界隔了一条桥,名曰奈何,桥下是弱水三千潺潺流过,转眼年复一年。
我在河这头独自一人撑起一叶扁舟,每天都有迷失的亡灵来找我央求我渡他们过河。
他们被未死的执念所困,不愿意过那奈何桥,因为那里的孟婆会给他们一杯茶,让他们忘记前生种种。
痴人!我微笑着看着他们,我可以渡你们过河,但是你必须将你最特别的东西送给我作为回报。
我总是带着不变的微笑说着同样的话,冷冷的嘲讽。
你们除了带在心底的执念,还剩下什么?
你可以说我无聊,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来而已。
那一天,有一个人跌跌撞撞来到冥河边,对着不息的河水呆楞了许久,然后朝我走过来。
“请问你是那个可以帮我过河的人么?我听说在冥河上有这么一个人……”
怯怯的声音意外的纯净,仿佛可以触及那一片空的白色。
我微笑,可以,只要你给特别的酬谢。
那人再走近一点,黄泉里永不坠的冷月让我看清楚他的面容。
他的脸带着透明的红晕,微微低着头,在青色的衣裳衬托下仿佛春天里万绿丛里一点红。他有着长长浓黑的睫毛,眼睛从下面偷偷打量着我,面容奇异地深邃。
他局促地开口,眼睛却是正面对上我。
“我……只有一个故事……不知道可不可以……”
有意思!我决心让他上船,尽管我知道他并不是亡魂。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船,为他让船摇晃了一下而露出歉意的笑容。
“可以开始了,你的故事!”
他歪着头,眼神飘向另一片迷雾里,听到我的催促他又露出了腼腆的笑。
过了一会儿,他开慢慢开口:“那一个孩子的故事……”
“很久以前在那个叫做青丝井的小镇,那里春天开始的时候满天飞舞着粉色的桃花,像雪一样在天空飘着。春天过了,小镇也仿佛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开始平静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有个小孩来到那个镇上……”
不同与开始的纯净,他的嗓音空茫低沉,悠远荡漾开去,和着风声呜咽。
彼岸花的红影终于远去,惟有那清冷的月光紧紧追随,清碎的划开水面的声响,再无其他。
他沉吟的时候,我安静地看着他。月光如洗,调皮地从敞开的衣领滑下,洁白的肌肤反射着晶莹如玉的光芒。说着说着,他便会露出悠然神往的样子,微微笑起来幸福甜蜜。
他的故事里有开不败的桃花,飘扬在空中的那一抹粉色就是他生命的全部,即使是要凋谢了,也还是美丽如斯。
站在如水的夜里,凝神细听,你就会发现在飘扬的花瓣里交织着一首歌,唱响春日情怀,幽幽长长。
几百年几万年来,那美丽寂寞的花瓣就飘扬在言语的梦里,绝美绝代绝唱。很多年以后他想不起来事情发生的经过,他却没有办法将那个人湮没,就像每场开过的桃花灿烂如此鲜艳夺目。
调皮的小孩子在暗夜里奔跑,张开双臂,迎风飞翔。
有时他碰上一棵开花的桃树撞落地地殷红,有时他的脚不小心踏上树枝然后就是清脆的折断。
好好的桃花园变得七零八落,小孩并不在意,他玩得很开心,从来没有过的开心。
风起了,花瓣飘舞。
小孩坐在树干上,仰望苍穹。
花瓣也能这么美丽吗?
心里有着这样小小的疑问,伸出手接住一瓣,很快被风带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青色的衣袂在风中飞扬,黑色的长发遮住他的眼,那个人落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坐下。
这才看到他的脸,惊讶他的笑容,温和的,甚至有些宠溺,墨色的眸子如星灿烂。他伸出手放在他面前,不是一只手,而是两只手摊开朝向他。
那手并不修长,指甲却很干净漂亮,关节也不明显。然后那双手轻轻地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孩很慌张,张开嘴一口咬下去,顿时鲜血淋淋。
抬头后很久,才愣愣地问出声。
你不疼吗?
那个人微笑着摇头,还是温和,还带着宠溺。
就这样被带回去了,小孩有些恼怒,倔强地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却不能抗拒火的温暖,一点一点地挪动着靠近,连手指也放了上去。
啊!惊叫一声,手指很快被另一个人抓住含在嘴里,濡湿盖过疼痛。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留在他手腕上的齿痕,红红的,深深地烙在那里。
心一沉,小孩的眼睛看着他,有什么东西留在了他心底。
再过了些时候,他知道了带他回去的人叫冷心月,冷清的名字,微笑的眉眼,温和温柔的样子,怎么看也不配。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也不叫他的名字,他安静地呆在他身边,宛如空气一般存在理所当然。
言语就是冷心月帮他取的,有那么一次,他温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他还是安静,然后他叹息,说道:“这样般安静自得的人,该需要怎样的语言?”
于是他被取名为言语,冷言语。
冷心月轻声叫唤着,他却从没答应过,也从没叫过他的名,小孩是不应该直接唤一个大人的名讳吧!
那个人的声音温温柔柔,一声一声,言语,言语……
直直打进心最底层,荡起千层浪花。
不回答,你就会一直叫着我的名字吧!
言语,言语……
冷心月总是责怪着他又把花弄坏了,树枝也是,这样明年还能开出花来吗?
责怪的时候,眼睛还是温和,带着宠溺的微笑,怎么也不能让人真正的反省。
却记住了每一场花开,花瓣层层叠叠,飘洒在空中,宛如冬天的雪花。言语只记得那花瓣了,每年不变,亘古。
原来花瓣也能如此美丽。
缠绵不绝,开在风里,停在梦里,难以忘却。
偶尔看到冷心月站在风中凝望远方,神情黯然,言语都会一愣,然后慢吞吞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不发一语。
言语只是小孩子,不能说出话来安慰一个大人。
时间流逝,小孩子长大变成了少年,不自觉地学习着身边这个人的举止,神情越来越温和,微笑也温柔似水流动,语言也慢慢多了起来,声调却是怯怯的,仿佛小动物一样探出只前爪,飞快地收回去,再探出来。
桃园其实不在青丝井,而是离青丝井有一段距离的一大片长满桃树的山坡,连个地名也没有。小镇的人们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冷心月和冷言语过着他们想要的生活。
但是幸福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很快他说到了生离死别。
“那个人是你吗?”我忽然提了一个问题——问题很突兀,我问得也突兀。
他回头嫣然一笑,黑暗冰冷的黄泉也有了一丝灿烂光亮温暖。
生命的最后,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冷言语没有想到出林会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红衣女子,二话不说就发动攻势。现在冷言语可以说是凄惨无比,经脉尽断,心脉也损,嘴角的血鲜艳蜿蜒流下。
想见那个人一面,最后一面就好。
怀着渴望,左右逃开那个人硬拖着重伤的身体回到桃林。
春天,桃花开了,花瓣纷飞。
叮当做响,冷言语停下向前走的脚步,转身。
没有逃开吗?
他脸上浮现淡淡的悲伤,一闪而逝。
桃花在枝头灿烂,落了一地的红。女子打着赤脚,妃色的长裙随着脚步的移动,一个小巧的铃铛出现在脚踝处,说不出的诱惑。
她微微一笑,酒窝甜甜,清纯却有带着妖艳,矛盾的美。
“还是跑回来了呀!”她轻轻笑起来,靠近,“那正好呢,这出戏为了他而演你不回来还真是可惜了……”
她放声笑出声,让他想起秋天的时候冷心月为他做的竹木风铃。
目的是心月呀!他慢慢垂下眼帘,如果他没有跑回来,心月就不会看见了吧!不过只要心月没有看见就好了吧……少年扬起噬血的笑。
想要不顾一切出手杀了她的前一刻,如水温柔的声后从身后传来。
“够了吧你们!”瘦削的身影斜靠在黑色的枝干上,粉色的花瓣飞舞如雪。
“好久不见了……冷心月……”女子笑得更甜了,颜色比那飞在空中的花瓣还要鲜艳美丽。
“……轮……”低沉地叫出那个女子的名字,冷言语仿佛看到有什么闪过他的眼睛。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呢!”
冷心月笑了。
女子继续往下说,“还以为不过一百年时间你就会忘记……你的轮了……”她笑得天真,眼睛里有难掩的狠,“你怎么还不去死呢?”她一字一句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