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海底8 腐烂的西红 ...
-
江风起没说话。
只默默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了林森那个,破了个大洞,勉强可以称之为书包的破布。
扔到大白影子怀里,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单元门。
林森想追,可脚下一滑,踉跄了好几步,才将将稳住,还差点一头撞在铁栏杆上。
等缓过来,江风起早就不见了人影。
只能听着关门声音分辨,他大概上了几楼。
林森家的小区是旧小区,建成有几十年了。
这一片,都是曾经辉煌一时的四十一厂家属楼。
四十一厂最鼎盛时,是林森爷爷奶奶那辈。
厂子盈利很好,职工待遇也相当高。
像林森家住的这栋小六楼,可以说是,当时市里最豪华的一片楼区了。
只是谁能想,仅仅几十载间,沧桑巨变。
曾经的豪华楼区,在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层楼群中,变的破旧矮小,微不足道。
年轻人纷纷搬进了适合单身贵族的高档公寓。
或者适合新婚家庭的,带地下车库的新建高层。
防水层不好的老旧小区,仅仅不能淋浴这一点,就劝退了很多年轻人。
更别提这暮气沉沉的氛围,和老旧残破的外观。
现在住在这里的,也是老一辈居多。
楼里的老年人,几乎都是老一辈的厂子员工。
在这栋楼里,结婚生子,抚育子女,带大孙辈,用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帮助子女、孙辈在外买房、买车后,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卸下来一身重负般,享受着垂垂老矣,身体不便的暮年。
另一些,多是新进城的租户。
没有太多积蓄,又在城里无亲无故。
为着孩子的教育,为着谋生的工作。
不得已下,拖家带口的租下便宜的房子,每天跟时间赛跑一样,忙碌的生活。
这栋楼的楼体,是当年时兴的设计。
L形的外观,使得楼体有一个90度的转角。
正房和厢房拼接在一起的设计,自动圈出了小区可使用的外部范围。
一楼二楼,作为门市房,每家单独入户。
二楼以上,建了外缓台。
在楼体拐角的位置,搭建两层的外楼梯,供人上下楼。
整栋楼二楼以上住户,共用楼体外的楼梯和缓台。
夏秋还好,每到冬天,楼梯和缓台上的积雪,就很难走。
平时有楼内勤快的大爷大娘清扫。
雪不太大时,就顺着楼梯扫了下去,行走不成问题。
但将将开春的气温很是不稳定。
昨晚后半夜下了场小雪,日头一晒,化成了水,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在地上。
这样的冰层,扫是扫不掉的,只能用工具一点点铲掉,或者敲掉,着实难清理。
所以到现在也没人清理,连上下楼的人们,也肉眼可见的少了。
林森想打听下江风起进去的四单元,哪家搬来了新邻居,都无处下口。
拿出新书课本,整齐的摞在床头小桌上。
把于叔给的书包,泡在盆里倒上洗衣液。
林森就忙忙的拎着工具下楼去了。
“铿!铿!叮……铿!”
在两位热心大爷的协助下,林森还是用了快一个小时,才把楼梯上的冰层,铲的斑斑驳驳,不太滑脚。
也顺口打听到了,新搬来的邻居,住的是谁家的房子。
原来江风起租住的屋子,就在自己隔壁单元的相同楼层。
或者,准确的说,就在自己房间的隔壁。
抹了把汗,配好了被椅子砸伤,可能会用到的药。
林森终于磨磨蹭蹭的走进了四单元。
敲门前一刻还表现的稳稳当当的林森,在敲门声响起后,彷佛神经绷到了极限,打开什么开关一样。
慌忙地把手里的纸盒,放在了门口的地毯上。
整个人慌里慌张的往楼上跑去,慌乱中,还毛手毛脚的踩滑了门前的地毯。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后,紧接着传来一阵噔噔蹬慌忙离开的脚步声,听声音是往楼上跑的。
大概是因为紧张,脚步声有些凌乱。
江风起扔下擦头发的毛巾。
甩了甩头发,在门口思考了两秒,果断开门。
门口蹭歪了的地毯上,赫然出现一个敞口的纸盒。
纸盒里端端正正地摆放着碘伏、棉签、伤药片,甚至还有两片膏药。
猜到了来人,江风起把小纸盒端进了屋。
眼风往楼上有些眼熟的一双鞋后跟上一瞟,干脆利落的关上了门。
果然,不一会。
楼上鬼鬼祟祟下来的大白影子。
正是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林森。
路过江风起的家门,做贼心虚的瞄了眼上下楼,飞快地用脚尖,把刚刚忙乱中蹭歪的地毯摆正。
才踮着脚,飞奔下楼。
殊不知,自己的窘态,被门镜另一边的江风起,看了个整整齐齐。
林森在屋里挑选书皮时,门外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李桂华拖着一个大塑料袋,一进屋便摔在地上,语气不太好的质问林森。
“你在家呢!”
林森察觉到,李桂华是带着火气回来的。
忙斟酌回答。
“我也刚放学没多久。”
李桂华哼了一声,没搭话,换了鞋,拐进洗手间,就摔上了门。
林森害怕引火上身,忙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刚才已经给不同学科课本,都配好了花色,林森就准备,开始一张张剪裁。
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林森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
就像每张包书皮的纸,一定要裁剪的横平竖直。
包书皮时的折角,也是要规规整整。
不知是不是因为每次重复这个过程,都能让林森回想起,父亲帮自己包书皮的样子。
还是单单是这样的过程,让林森觉得解压。
总之包书皮这件事,让林森有些愉悦和享受。
但是林森刚裁了一张书皮。
只听砰的一声,李桂华满面怒容的踢开了门。
疾言厉色地冲着林森大喊。
“厕所泡着的是什么?给我留着呢?”
“我忙了一天,你不说放学回来打个电话,问问我,有没有啥事,用不用帮忙。不说给我整口热乎饭,你还给我留个活!”
“这么大个小子,你真长心啊!”
“妈,我没有,我包了书皮就去洗。洗好了,就做饭。”
李桂华似乎才注意到,满桌子花色素净的书皮。
一把抓起几张,边训斥林森,边大力甩动。
“整这没用的,你一个顶俩,随你那个死爹!”
林森见李桂华不分青红皂白的,抓起书皮,心疼的制止。
“妈,你别抓行吗?会皱的!”
“你还管起我来了!”
“反了你了!”
“我在外面让人家撵来撵去的抢摊位,为了谁?为了谁啊?”
“你倒好,在家里慢悠悠的包上书皮了。还泡上一堆衣服,等我回来洗呢。”
“你是大少爷呀!”
“妈,那就是一个书包,没有一堆衣服,我也没想让你……”
“书包?”
“你老舅看病的饥荒(欠下的钱),我还没堵上,你还买了个书包?”
李桂华不可思议的看着林森。声音也尖利的有些变调。
林森还来不及解释。
“我没买……”
“撕拉……撕拉……”
“我让你包,让你包!”
“我累死累活的有啥用,你就败活……”
……
李桂华足足又哭又骂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自己的屋子,摔上了门。
起先林森还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书包是送的,没花钱。
后来看着满地的书皮碎屑,突然没有了解释的力气和勇气。
撕裂的卡通图案,仿佛都在咧着嘴,嘲笑生活对待林森的荒诞与不公。
林森想不明白,李桂华为什么能把生活里一切的不公,都归罪于他。
他知道李桂华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可他也知道,李桂华恨他。
恨他的存在,像是一个累赘和牢笼,牢牢的困住了她。
在艰难的生活里,寸步难行。
爸爸过世一年左右,家里陆陆续续来过几个叔叔。
见到林森,都好似见了怪物一般,或吃惊、或惋惜、或目光复杂的摇摇头,最终都无一例外的转身离去。
后来终于出现一个叔叔,见到自己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和惋惜。
多番上门,很是殷勤。
最后一次上门,甚至还带了几袋零食给自己。
这个叔叔和李桂华,在客厅聊了很久。
过后几天,彼时尚幼的林森,都敏感的察觉到了李桂华的情绪很低沉。
常常不发一言的凝视自己,默默流泪。
后来的一天清晨。
李桂华冷着脸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拉着自己走了许久许久的路。
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隔着一个生锈的大铁门,林森看到里面有不少孩子,三三两两的或站或坐。
那时还小的林森,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但明显感觉到这些孩子的状态,跟平时一起玩的小伙伴不太一样。
后来长大后的林森,回忆了很多次,才想明白。
大概是,院子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是脸上带着笑的。
那些面孔,稚嫩却枯槁。
童颜上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沧桑。
李桂华伸手去拉林森,林森本能的退开。
母子两人的争执,引起了院子里孩子的关注。
一个瞧着有些眼熟的男孩子,晃了晃铁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见母子两人看向自己,隔着铁栅栏,对着母子两人礼貌微笑。
却在李桂华拉着林森靠近的时候,突然变脸。用力的朝林森丢过手里抓烂的西红柿,嘴里发出一阵阵怪笑。
腐烂的西红柿,鲜红的汤汁,糊了林森一身。
再加上瘆人的怪笑。吓得小林森不住尖叫,嚎啕大哭。
泪眼朦胧中,那个男孩子,被屋子里出来的一个大人拉过去,打了很多耳光,还踹了很多脚。
直到男孩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个大人,才骂骂咧咧的住了手。
院子外目睹了全程的李桂华,拉起林森,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那个院子。
从此以后,再也没带林森去过那里。
自然,那个叔叔,也再也没有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