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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底2 一只素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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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华是个过日子很不细心地人，偏偏又爱凭直觉跟人较真，或者说更像是，较劲。
比如说，交水费这件事。
林森家是旧的职工家属楼，水费还是一年或者半年收一次，按户收的。
有人员上门收，收了费用，便给个单据，当场钱货两讫。
收水费的人，半年来一次，但李桂华每次都不愿在上半年交钱，每到上半年交钱时，便频频推脱。
但下半年收费时，便会趾高气昂的指着隔壁或者对门的邻居，跟收费人员辩论，为什么我要多交一半，是不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起初，收费人员还跟她解释，后来便直接冷着脸，让她拿上半年交水费的单据，拿的出来就只交半年。
李桂华没交，当然拿不出来，这时候便会大声的喊林森出来，让林森进屋去找单据。
那本就是无中生有的单据，林森当然找不出来。
空手出来的林森，往往会挨上几脚，若是敢辩驳几句，就会再多挨上几个耳光。
最后李桂华再骂骂咧咧的交上水费，把单据随手扔在某处，冲着楼道里还没走远的收费人员，大声的让林森保管好，别再找不到白交了钱。
而这每年一场的闹剧，仅仅是因为李桂华在几年前，听说隔壁单元一户人家，上半年收水费时，都赶巧没在家，没交上水费。
下半年居然显示整年的都交过了，没再收费。
李桂华家里家外忿忿不平地念叨了好久，怎么他们运气就那么好，转年就开始了这每年一次的水费闹剧。
只是，每年也没能得逞。
其实林森后来听说，是那户人家的女儿，听说错过了交水费，怕父母回家之后停水，自己去了收费处，交了一年的水费。
后来又忘了说，直到大半年之后，父母提起来，才想起来这回事。
但这时候李桂华，已经听不进去这个解释了。
收摊回来听到邻居半是闲聊，半是调笑地告诉她真相，让她不要再觉得不平的时候。
李桂华冷淡的回了几句话，进了屋就继续愤愤不平地咒骂。
林森只是小声说了句，我觉得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
就被李桂华指着鼻子骂上了半个晚上，说林森幼稚没脑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跟他那个死爹一样一样的。
等林森上了初四，备战中考那一年，周末白天也不在家。
这件事就变成了李桂华会打电话叫林森告诉她单据在哪里，说不出来的林森，便会被大骂一顿。
听着李桂华不再心疼电话费，大段大段地咒骂着他。
那时的林森觉得自己跟不远处，阳光下面奔跑嬉闹的同学彷佛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的身旁，阳光热辣的刺眼，空气里都跃动着青春的气息。
而他的周遭，就像是永远看不见太阳的海底，漆黑、阴冷又无望。
有时候林森觉得李桂华说的也没错，自己确实跟父亲很像，性格中规中矩、谨小慎微。
因为很怕犯错，林森性格里还多了些唯唯诺诺、犹疑反复。
李桂华的人云亦云、反复无常，很长时间内，都让儿时的林森不知道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
即使有了判断，也常常犹疑反复，不相信自己。
林森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也知道很多同龄孩子看不起自己。
可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反复的否定自己之后，甚至没有自己的世界观，分不清对错。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招人待见。
他得到过的为数不多的肯定，都来自于老师和长辈，肯定的话语，也无外乎，这孩子本分、懂事、听话、省心。
像是肯定一条狗、一只猫，一个听话的、顺从的宠物。
青春期的孩子，尤其敏感。群体之间，也有众多不曾言之于口，却悄悄默认于心的“鄙视链”。
而林森这样，成绩普通、外表平凡、家庭贫困、性格老实、又常常被老师挂在口里的，大概是那条看不见的链条的最底端。
个别同学、同辈听到他、或提起他时，甚至会表现出微妙的嘲讽，偷偷的曲着嘴角、撇着眼睛、挑着眉毛。
彷佛将没说出口的鄙视，全都写在了脸上。
知道自己在同辈之中并不讨喜，林森跟同学，一向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在别人露出厌烦、嘲讽的表情之前，便知情知趣的走远。
细细算来，夫夫竟然可以算第一个，与林森比较亲密的同龄人了。
看着面前，仔细地用毛巾包起来的外卖盒。
林森不禁想着，有没有可能，夫夫会把自己当成朋友……
或者再大胆一些，有没有可能，他们已经算是朋友呢……
这大概，就是有朋友的感觉吧。
真好。
林森已经太久没有同龄的朋友了。
那场大火燃尽了他父亲的生命，也烧毁了他的童年，自那以后林森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懦弱、拘谨。
儿时的玩伴也都摇着头，越走越远。
被同龄人当作朋友照顾的感觉，让林森感到既陌生又兴奋。
只是，一想到再过半个月，假期一过，自己就要离开这，重新回到学校，回到班级，回到一个人的日子，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烦躁起来了。
闷头吃完馄饨，把吧台里为数不多的存货点过一遍，夫夫也打完了游戏。
两人一交接完，夫夫就打着呵欠钻进了吧台后面的小屋。
“我去睡了，有事叫我。”
林森看着夫夫的背影，不知怎得，又想起了早上那个男孩离开的样子。
轻松网吧开了有十几年了，大概是市里最早一批的网吧了。
虽然机器最前两年更新过，网速也还可以。
但环境跟外面的网咖和新装修的网吧，是比不了的。连供暖还是老式的暖气片，冬天呆久了，是有点冷的。
现在的老板似乎是替朋友管理的，对网吧也不上心。
吧台的货品都是直接电话订货，送上门的，自己很少来店里，最近半个月更是人都见不到。
索性工资倒是没拖欠，日子一到，工资就打到了微信里。
林森跟之前的老板妈妈住在一个小区里，算是邻居。去年暑假就在这里工作了，今年暑假，原来的老板又把他推荐给了现在的老板。
因为林森的年龄不到，对外不敢说是打工，只说给哥哥家帮忙看店。
比起饭店刷盘子，网吧收银的工作，清闲又干净。有时间写写作业，背背单词，还能自己摸索，学习下上网。
在来网吧工作之前，林森是一次都没来过这里的。
电脑也只用过学校微机课那种苹果头的老式电脑，来了网吧，连开机键都找不到。
林森自认记性很差，尤其是新鲜东西，难以理解的，比如化学、英语。
那些陌生的化学元素、分子式、单词、词组……
林森用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也背不下来。
要不是数学、语文成绩都不错，他都怀疑自己智商是不是有问题。
本着笨鸟先飞的原则，林森在网吧打工的零碎时间，总会把下学期的陌生功课熟悉一下，单词提前记一记，就算到时候已经忘记了，也比完全没看过要好一些。
不至于再像以前一样课堂限时背课文、背单词，到最后也背不出。
大家都背完可以下课了，还剩他自己红着脸留在班级里，最后老师都不耐烦了，让他回家抄几遍。
正中午网吧里没什么人，林森背单词也背的昏昏欲睡。
一只素白的手，蜷着细长的手指，敲了敲收银台面。
“开一个小时。”
林森恍惚间忽地看见这只手，只觉得骨节细长又分明，十分的好看。
自己并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手，他见过的多数好看的手，都是本人瘦到脱了相，手上没什么肉，几乎是皮包骨的那种好看。
跟这种骨肉匀称的美，差距太多。
不知怎得，林森想到了早上的那个柏林蓝外套的男孩，虽然当时没来得及仔细看他的手，也没记清他的脸，但那样的男生，应该有一双这样的手吧。
林森不禁向上看了看，有些失望，不是柏林蓝，是白色，只有薄薄一层绒的那种白色棒球服。
这样薄薄的一层棉，在东北的冬天，可以说出门就会被冻透。
林森看着男孩没什么血色的手，一张白玉一样的脸，干净透亮，但鼻尖、耳朵都带着些粉红。
估计他冻得也不轻。回身抽了个纸杯，接了杯热水，递了过去。
“一小时三块，会员两块，身份证给我。”
那只手接过了水，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身份证忘带了，你帮我开一个吧。”
林森看他年纪不大，一听这话，心想这大概又是个未成年，想混过去开个机子玩游戏。
这种事网吧经常能碰到，一般的网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跟钱过不去呢。
很多都是拿自备的身份证，给顾客开机子。
虽然最近两年网吧管理比较严格，每抓到一个未成年上网，罚款都不少。
但很多网吧，尤其是学校附近的网吧，主要营业额，就是未成年学生贡献的，网吧老板们不可能放弃这口肥肉。
所以整顿之风下，网吧老板们私下里也有消息渠道。
每次突击检查，或者风头比较紧时，大家都提前知道，所以真的被罚款的并不多。
大概只有刚刚创业，不知道送礼上贡、打听风向的行业潜规则之下的二愣子，才会挨抓被罚。
林森的老板就当过行业潜规则下的二愣子。
刚接手网吧时，以前的雇员按照原来的规矩给开机子。突击检查被抓了一次，罚了一万多。
接手过来还没赚到一万多，就被罚了一万多的老板，罚款交的很心痛。
心痛之下，终于了解了一下网吧基本经营技巧，而后轻松网吧就变成了一股清流，大概是对这个小网吧的盈利，也没放在心上。
本着只要网吧开着，不赔钱就好的心态。所以轻松网吧，是真正的禁止未成年入内。
吧台也有几个备用身份证，但那是给常客们准备的，只给经常来的、忘带身份证的成年人开机子用的。
但不乏不讲理的小流氓，总觉得别家网吧能上网，就你家不行，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找事。
开不了机子，就总要找点麻烦。
林森胆小怕事，每次碰到找麻烦的，都是夫夫出面。
这会夫夫在补觉，林森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去叫他，但心里总归有些没底。
于是摆了个严肃的表情，壮了壮胆子，才看向对面男孩。
“本网吧实名制上网，没身份证，开不了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