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73、第 73 章 一旦形成惯

　　临康春暖，宫中设春日宴。这是大晟每年惯例，皇室宗亲、朝中重臣皆受邀入宫。
　　表面上是赏花宴饮，实际上，也是各方势力观察局势的时候。
　　御花园中，百花初开。
　　萧玳与言焕一同入宫。如今成婚之后，萧玳少了几分少女时的骄纵，多了几分温婉。
　　不远处，萧翊正在与几位大臣交谈。今日他刻意低调，没有像往日一样成为众人焦点。
　　可即便如此，他的存在，依然吸引着许多人的目光。
　　萧玳看着远处与群臣交谈的萧翊，轻声说：“皇兄最近看起来有点憔悴。”
　　言焕点头。“东宫压力越来越大。”
　　自御史弹劾东宫之后，关于太子的议论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依旧有很多人说太子贤明，也有人开始认为太子羽翼渐丰，有揽权狂悖之态。
　　萧玳有些担忧地看着萧翊，心情复杂。她也不知道，如今父皇对自己的兄长信任度有多少。

　　宴席之后，景泰帝留下几位重臣议事。
　　景泰帝随口问王渊道：“近来朝中关于太子的议论，丞相怎么看？”
　　王渊低头答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才干出众，这是朝野皆知之事。”
　　景泰帝淡淡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王渊沉默片刻后，说：“臣以为，殿下最大的优点，也是陛下如今最需要留意之处。”
　　景泰帝看向他。“继续。”
　　王渊道：“殿下仁厚，有能力，也有担当。只是……储君之位，与寻常臣子不同。有时候，太过受人拥戴，也未必全是好事。”
　　景泰帝没有说话。
　　许久，他忽然问：“王卿听说过，太子与一寸锦元氏之事？”
　　王渊心中一凛。
　　果然，陛下已经注意到了。
　　他谨慎道：“听闻过一些。”
　　景泰帝缓缓踱步，继而问：“你觉得，此女如何？”
　　王渊回答：“臣曾听闻，元氏聪慧果决，北境之事，也曾出力不少。只是……”
　　景泰帝接道：“只是出身不行。”
　　王渊低头。“是。”
　　景泰帝并非看不起元纤绰。相反，他知道这个女子聪慧，还是元枫的外孙女，有将门风骨。甚至知道，她曾在北境帮助太子解决不少难题。
　　可是，太子妃的地位不同，那是未来皇后。立谁做太子妃，不仅仅是萧翊喜欢谁的问题，而是整个朝局的问题。
　　景泰帝没有生气，只是叹息道：“翊儿这孩子，从小便重情。这一点也很像朕年轻的时候。”
　　这句话不是赞赏，却是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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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分刚过，临康城内杨柳初绿。
　　紫宸殿外，却忽然传来急报。
　　"报！河东春汛急报——"
　　传令兵一路策马入宫，连衣甲都来不及卸下，便跪倒在丹墀之下。
　　"启禀陛下！河东连日暴雨，洮水决堤！沿岸三州二十余县尽遭洪患！万顷农田被淹，灾民已逾十万！"
　　朝堂瞬间一片哗然。
　　景泰帝接过奏报，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去年北境大雪，今年河东水患，大晟仿佛流年不利。
　　他缓缓合上奏折，沉声道："户部、工部即刻议策，着河东巡抚开仓赈济。工部速派人修大堤，不得有误。"
　　众臣齐声领旨。
　　就在这时，萧翊缓缓出列。"父皇。"
　　景泰帝抬眼。"讲。"

　　萧翊拱手道："儿臣以为，仅靠户部、工部，恐怕来不及。"
　　景泰帝没有说话，示意他说下去。
　　"去年赈灾之所以能够迅速稳定，并非一部之功。兵部负责转运，地方官府负责安民，商路补充粮秣。几方并行，方能救急。河东此次水患更甚于雪灾，若仍各部按例而行，只怕层层请示，贻误时机。"
　　朝臣纷纷侧目。
　　萧翊继续说道："儿臣请旨，设赈灾总署一处，由父皇亲授节制之权。户部、工部、兵部及地方官员统一听命调度。一切以救民为先。"
　　整个紫宸殿的人都听明白了。
　　太子提出的，并不仅仅是一套救灾办法，而是一种新的政务运转方式。
　　景泰帝久久没有开口，他望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办法很好，甚至比六部各自行事更加高效。可是……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形成惯例，六部之间素来的制衡，便会被打破；意味着今后遇到大事，人人都会想到成立新的统筹衙门，而不是依照祖制。
　　景泰帝沉默着，殿内鸦雀无声。
　　终于，王渊缓缓出列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忧国忧民，此策确有可取之处。"
　　景泰帝看向他。
　　王渊继续说道："只是……臣有一问。"他旋即转身，对着萧翊一礼道："敢问殿下，若今日为河东设总署，明日边关设总署，后日漕运设总署，再后日盐政、赋税皆设总署，那么六部之职，又将置于何处？"
　　一句话落下，满朝皆静。
　　没有人觉得王渊是在反对，因为他说的，也是事实。
　　萧翊略一沉吟，随即答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王渊点头。"臣赞同。只是朝廷法度，贵在长久。非常之法若成常例，后世又当如何？"
　　萧翊眉头微皱，正欲再答，景泰帝忽然抬起手制止道："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景泰帝缓缓说道："此事，容后再议。先按旧制赈灾。退朝。"

　　退朝之后，群臣三三两两离去。不少人望向萧翊的目光，都带着几分复杂。
　　他明白，父皇不是觉得自己的办法不好，而是不愿意改变祖制。
　　只是……他总觉得，今日父皇看自己的眼神与从前，又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