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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 168 章 景泰帝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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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王城中,庆典已经开始筹备。
统一草原后的第一次诸部会盟,将在王城南面的金帐举行。穆青与还真的婚宴,也会在同一日设宴。大殷王亲自发出的请帖已经越过边关,另一份抄件则被送到乌兰川。
呼延迅如今不再是天朔王。天朔旧地被重新划入大殷之后,他被留作乌兰川一带的部落长官,负责安置旧民、清点牧场与处理旧部争端。
没有王庭,没有军权,身边也只剩下少数年迈旧臣。他曾经意气最盛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够守住天朔,也能有朝一日将元妗重新接回草原。后来国灭,儿子尽亡,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以后,权位与兵马都换不回来。
大殷王乌维来到乌兰川时,呼延迅正在看那份请帖抄件。
“你真的请了他们?” 他问。
乌维在对面坐下。 “请了。”
“她会来吗?” 呼延迅很希望见到元纤绰。
“未必。” 乌维不置可否。
“你不是说,大晟已经暂准她的昭宁封号?” 呼延迅蹙眉。
“准封号,不代表准燕王夫妇越境赴宴。燕王若守规矩,必会先向临康请旨。” 乌维淡淡说道。
呼延迅点了一下头。 “他会。”语气十分肯定。
乌维看他一眼。“你倒很信他。”
“我满意这个女婿。” 呼延迅将请帖放下。 “他被废到北境,没有趁乱夺兵,也没有借纤绰的血脉向天朔旧部伸手。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肯不肯尊重她,是另一回事。”
乌维听完只是笑了一声。
呼延迅盯着他片刻说: “你也喜欢我的女儿。”
王帐中安静下来。外面的风掀起帐帘一角,又缓缓落下。
乌维没有否认。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呼延迅问。
“很早。早到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 乌维脑海中浮现了当日在一寸锦初见元纤绰的场景,眼底流转出一丝柔情。
呼延迅听罢长长叹息了一声。他经历得太多,早已没有当年听见别人觊觎元妗时的锋利。
如今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苦笑道: “你爱她,倒是爱得豪情万丈。给封号,给乌兰川,连退路都当着两国官员的面替她铺好。”
乌维笑道: “她值得。”
“可惜神女无梦。” 呼延迅叹了一声。 “她看你的眼神,不是看情郎。”
乌维没有否定。许久后,他才开口道: “我不想占有她,只是希望她能快活过好每一天。 ”
呼延迅垂眸道: “你比我当年明白。”
当年他只想着将元妗留在草原,元枫将人带走以后,他又将所有怨恨都放在大晟与元家身上。
他从未真正问过元妗,想要怎样的生活。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被截断的询问,和一个不肯叫他父亲的女儿。
大殷王看向他。 “你希望她来,是为了什么?”
呼延迅低头摩挲着请帖边缘。“想看看她,也想看看那个孩子。听说叫萧睿。”说起外孙,他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微光。
“我还给他留了匹小马。等他再大些,正好能骑。” 呼延迅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神情。他停顿很久,最后说: “我还想听纤绰叫我一声爹。”
呼延迅的声音很轻,此刻的他身上早已没有天朔王的威严与锐气,有的只是一个失去太多以后,仍在等待女儿原谅和回头的父亲的难堪与愧疚。
乌维没有安慰他,只是说: “她若愿意,自然会认你。”
乌维看向帐外辽阔的草原,没有再说话。
呼延迅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草原的新王确实比当年的自己更适合站在万人之前。
他爱得豪烈,失意时却仍肯收住手。只可惜,元纤绰的梦从来不在他这里。
大殷的请帖与燕王的请旨奏疏同时沿官驿南下。在它们抵达临康以前,景泰帝的病又重了一次。
那日大理寺卿奉召入宫,带来了重新整理后的第一份旧案条陈。
没有新的账册,也没有突然出现的人证,只是将原本分散在数案中的人、商号、印信与受益方向重新排在一起。
秋猎刺杀与码头伏击所用的假路引,出自同一套旧印。顺通号既替盐商转运银钱,也曾借商队路线掩护军粮亏空。裴绍、冯鹤等执行层虽然各自受命,却都曾与宁王一系提拔的官吏发生交集。东宫被废以后,那些在旧案中极力主张尽快结案、将罪责止于“太子失察”的官员,多数在数年内得到升迁。
没有任何一条能直接证明萧骧下令。可所有线索被放到一起以后,真正获利最多的人,只有宁王。
景泰帝坐在御案后,条陈只看到一半,便开始剧烈咳嗽。
大理寺卿跪在殿中,不敢抬头。
内侍奉上药茶,景泰帝喝了两口,胸口的闷痛却没有缓解。帕子掩住唇时,很快被血染透。
殿中顿时乱了,太医被急召入内。
景泰帝靠在椅背上,呼吸许久才稍稍平稳。
大理寺卿仍跪着。
景泰帝看着手边那份条陈,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你认为,当年东宫案是否有误?”
大理寺卿谨慎道: “现有条陈只能证明数案可能出自同一张关系网。尚不能证明宁王殿下便是主使,也不能据此断定燕王殿下全然无过。”
景泰帝闭了闭眼。 “朕问的是,有没有可能。”
大理寺卿沉默片刻后答道: “有。”
一个字,让御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景泰帝缓缓睁开眼。这些年他一直相信,自己废掉萧翊,是为了江山。东宫失察,军粮亏空。旧印与假路引,每一件事都正好触及他最深的忌惮。可如今再看,或许不是萧翊将手伸得太长。而是有人太清楚,要用什么东西才能让他亲手斩断与长子的关系。
“查下去。” 景泰帝道。 “不要只查谁执行。也查这些年,谁因东宫被废而得了位置。”
大理寺卿俯身领旨。
走到殿门前时,景泰帝忽然又问: “燕王府那孩子,入玉牒时写的什么名字?”
大理寺卿一怔,这不在他的职掌之内。
近身内侍连忙低声答道: “回陛下,世子名萧睿。”
“萧睿。” 景泰帝慢慢念了一遍。
他亲自准了这个孩子入宗室玉牒,也让人送过金锁,却从未真正见过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眉眼像谁,是否已经会坐,会不会认人。
那是萧翊的嫡子,也是他尚未见过一面的孙儿。
景泰帝忽然想起萧翊小时候。先皇后还在时,那个孩子也曾扶着御案,摇摇晃晃地学走路。跌倒以后不哭,只仰着脸等父亲抱他。
后来,他们之间只剩下君臣、储位与猜忌。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把萧翊当作自己的儿子。
“陛下应当休息。”太医低声劝道。
景泰帝看着御案上的条陈。 “朕还有多少时日?”
太医脸色骤变,立即跪下。 “陛下洪福——”
“朕不听这些。” 景泰帝打断他。
太医不敢再说。这份沉默已经是回答。
景泰帝缓缓靠回椅背。他还没有查清宁王是否真是所有事情的主使,也没有决定是否恢复萧翊的储位。
太子之位关系江山,不能只凭愧疚与父子之情仓促归还。可若继续让萧翊留在千里之外,他怕自己还没有等到真相,便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也见不到尚未看过一眼的皇孙萧睿。
“传宗正寺卿、礼部尚书。” 景泰帝道。
内侍领命退下。
不久后,两名官员入殿。
景泰帝没有向他们询问旧案,只道: “燕王离开都城时日已久。北境如今趋稳,大殷与大晟也已重开边市。朕欲召燕王一家回临康。”
礼部尚书与宗正寺卿同时抬头。
景泰帝继续道:“ 先以亲王入京觐见之礼拟旨。燕王、燕王妃与世子一同回京。”
宗正寺卿谨慎问: “燕王府新纳侧妃,慕氏可要随行?”
景泰帝沉默片刻后答道:“慕氏留在北境。慕嵩仍受查问,她暂不宜离开。”
这道安排既是防备,也是让慕家继续留在北境。景泰帝没有完全放下戒心。只是第一次决定,在一切尚未查清以前,先把儿子叫回身边。
礼部尚书道:“燕王正在北境协助稳定边地。若骤然召回,朝中恐有议论。”
“朕召自己的儿子回来见一面,还需旁人同意?”景泰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违的帝王威势。
两名官员立即俯身。 “臣等领旨。”
“先拟。” 景泰帝又道: “不要经宁王府。旨意拟好,直接送御前。”
官员退下以后,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景泰帝不知道萧翊接到旨意以后,会以怎样的心情回来,也不知道元纤绰带着孩子踏进临康时候会不会心怀怨恨。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继续等。
储位可以日后再议,旧案也可以继续查。可有些父子之间的话,若再不开口,或许此生都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