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12、第 112 章 “朕给你最

　　第二日清晨，勤政殿内没有早朝时的喧闹。
　　礼部、都察院与宗正寺各来了两人。
　　萧翊立在殿中，元纤绰跪在稍后的位置。
　　御案之上，只放着那片残纸。
　　纸上仅有一句：
　　「元妗所遗之女，今安否？」
　　除了半块带着分云狼首纹样的封蜡，再无别物。
　　都察院御史先行开口： “元氏生父不明，其母元妗早年又曾随军到过北境。如今竟有天朔来信，专门询问其女安危。臣以为，此事关系宗室安危，不可轻忽。”
　　景泰帝没有立即表态。
　　他看向元纤绰。 “写信之人是谁？”
　　元纤绰俯身答道： “民女不知。”
　　“你母亲是否曾向你提过天朔故人？”
　　“没有。”
　　一连串的问答过后，殿内安静下来。
　　元纤绰的手指压在冰冷的地砖上。“民女自幼长在临康，一寸锦的商路、货册、来往商户均有据可查。民女与天朔没有私下书信，也没有受任何人指使。”
　　御史道： “那乌维又如何解释？”
　　“他曾在中原行走，民女因商路与他相识。北五商队遇害以后，他送回商队遗物，是因为那些人死在边地。” 元纤绰答得平静。
　　她没有说乌维是朋友，也没有否认他们之间的交情。任何多余的情分，到了今日，都可能被写成私通外藩。
　　景泰帝听完，转向萧翊。
　　“你早已知道她生父不明，也知道她与乌维相识，却仍旧执意与她来往？”
　　萧翊道：“她的父亲是谁，不是她能够选择的。她与乌维之间的往来，也没有一件能够证明她背叛大晟。”
　　一名御史忍不住道： “殿下，储君婚配关系国本。即便元氏没有罪，仅凭身世存疑，也不宜再留在东宫周围。”
　　萧翊看向他。 “一句没有署名的问候，便能决定一个人的忠奸？若今日有人向御史府送去一封天朔来信，是否也能据此查问御史三族？”
　　那御史脸色一变。“臣并非此意。”
　　萧翊道：“不要把猜测当成罪名。”
　　景泰帝的手慢慢压在御案上。 “朕今日问的不是她有没有罪。朕问的是，她是否适合继续留在你身边。”
　　萧翊沉默下来。
　　元纤绰忽然俯身跪拜道： “陛下... ...民女愿意暂回元家，将一寸锦结业关张，也不再见太子。”
　　萧翊猛地回过头。
　　元纤绰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
　　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最有用。不是争辩，而是让景泰帝看见，她与萧翊之间并不存在必须用储位去交换的牵连。
　　“残信来历未明，民女愿留在临康候查。在查清以前，民女不会离城，也不会与任何边地商旅往来。”元纤绰哽咽着说。
　　景泰帝问：“你愿意与太子断绝来往？”
　　元纤绰指尖微微一紧。“民女不愿因自己牵连殿下。”
　　这不是回答，却已经是她能够说出的极限。
　　景泰帝看懂了。
　　萧翊也看懂了。
　　她愿意退，愿意放下一寸锦，甚至愿意再也不见他，只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
　　半晌后，萧翊望着景泰帝，开口道： “元纤绰没有罪，儿臣不能以弃她来证明忠心。”
　　景泰帝眼中的最后一丝耐性，也在这一句话后消失。
　　“朕何时让你证明忠心？朕是在给你留路。” 景泰帝怒气冲天，从御案后站起身，随即厉声道：
　　“你私查案件，抗旨不从；孟安下落不明，你却谎报死讯欺君。朕收去你的印信，你仍旧借奏疏干涉一寸锦！如今她牵涉天朔，你还是只会告诉朕，她没有罪？！”
　　萧翊道：“因为至今没有证据证明她有罪。”
　　“朕防的不是她今日有没有罪！”景泰帝的声音骤然重了。“朕防的是将来。你是储君，你身边却有一间能够通往北境的商号，有不经朝廷调动便愿意替你办事的人，有大殷将领替你送回证物，还有一个生父不明、被天朔人追问安危的女子！你一次次告诉朕，这些人可信，可他们信的是你，不是朝廷！”
　　直到这一刻，元纤绰才真正明白，景泰帝恐惧的从来不是一封信，而是是萧翊已经在东宫之外拥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威望，也拥有了愿意跟随他的人。
　　而她，正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
　　萧翊俯身跪下。 “儿臣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可你已经不肯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朕裁断。” 景泰帝看着他。“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从今以后不再擅作主张，不再与元纤绰来往。朕会为你另择太子妃。只要你今日答应，东宫印信日后仍会还给你。”
　　元纤绰脸色微白。
　　这已经是景泰帝给萧翊留下的最后一道门。
　　只要他说一个“是”，今日所有风波便还能暂时停下。
　　她看向萧翊，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答应。」
　　她在用目光告诉他，先答应。只要他还是太子，只要她还好好活着，他们未必真的没有以后。
　　萧翊却看了她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他想起初见时，花前月下，惊鸿一瞥。
　　想起雨中夜船，她动人的笑容。
　　想起她一脸倔强，毫不犹豫地拒绝做他的侧妃。
　　想起一寸锦开张那日，她自信满满的模样。
　　想起她毅然随他去边陲，想起那个雪夜她把一切都托付给自己的坚定与爱意，也想起她方才跪在这里，愿意舍去所有，只为替他留住储君之位... ...
　　他终于收回目光。
　　“儿臣不能答应。” 萧翊沉声回答。
　　元纤绰泫然而泣，闭上了眼。
　　景泰帝定定看着他。 “你为了一个女子，要舍弃储位？”
　　“儿臣不是为了舍弃储位。儿臣只是不能明知她无罪，仍亲口将她弃作罪人。若今日儿臣为了保住东宫舍弃她，明日便可以为了保住东宫舍弃任何一个无罪之人。那样的人，即使坐在储位上，也不配承继父皇的江山。” 萧翊平静地回答。
　　景泰帝脸上血色尽褪。
　　这不是认罪，却比认罪更让他绝望。
　　因为萧翊依然认为自己是对的，也依然愿意为自己的判断承担代价。
　　良久，景泰帝重新坐下，吩咐道：“来人，将元纤绰带下去。”
　　两名内侍上前。
　　元纤绰没有立刻起身。她望着萧翊。
　　萧翊仍跪在那里，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不回头不是不想看她。而是不敢在景泰帝面前，再让任何人看见他眼中的留恋。
　　元纤绰踉跄着起身退出勤政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元纤绰离开后，景泰帝很久没有说话。
　　殿中只剩父子二人。
　　“朕曾经以为，你只是年轻气盛。”景泰帝疲惫地看着萧翊。“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做皇帝不能只问对错，还要问江山能否安稳，人心是否可控。”
　　萧翊低声道：“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景泰帝摇头。 “你若明白，今日就不会拒绝朕。”
　　景泰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断之后的苍凉。
　　“来人，传宗正寺。“ 景泰帝停了片刻，说出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拟废太子诏。”
　　萧翊伏在地上，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
　　殿外长风穿过宫阙，吹得檐下铜铃一声接着一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