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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且作人间时世装 沉沦 ...
“阿霰,送送我吧。”
赵宅外停了一辆马车,是来接梅霁回府的。
“二哥该不会要把我绑回家吧?”梅如霰狐疑地看向马车内侧。梅霁此番大张旗鼓地找来,竟然没有做任何事情,也没有说任何话。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看,这个流落在外的小妹是否安好。
“小小年纪,倒是怪谨慎的,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梅霁摊手苦笑道,“我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绑的了你这个练家子?”
梅如霰也笑了:“二哥可不是文弱书生!”
梅霁掀起车帘,向梅如霰伸出一只手:“上来吧,聊聊。”
梅如霰将手搭在梅霁的手心,借力上了车。
马车向城中驶去。
“咱们兄妹有多久没像今日这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梅霁感慨道。
“咱们有过心平气和的时候吗?拌嘴才是常态吧。”
梅霁难得好好说一次话,梅如霰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扫兴”,不给他一点展露“温情”的机会。
“你啊——总爱抬杠。”梅霁气笑了,伸出一根食指,狠狠戳了戳对面之人的眉心。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梅如霰揉了揉眉心,撇嘴说,“虽然总是拌嘴,但在我心中,二哥一直是一个温柔、善良,孝顺的人。”
“孝顺?”梅霁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唇角的笑意,眉眼泛起一丝冷意,“小妹竟对为兄有如此评价,看来你的确不了解我……你想知道当年的事情,该来问我才是。你知道,我是不会哄骗你的。但你却没有问我,而是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费那么多力气,去搜集那些没什么用的字画。”
“二哥听到我和赵叔的谈话了?我以为你睡得很沉呢。”
梅霁晌午才走出房门,浑身透出一股儿神清气爽,全然不似往日那般颓靡。
“昨夜确实睡得沉,是这些年来难得的好眠。”梅霁肯定了她的猜测。
“二哥总是思虑过重,于身子不好。合该宽宽心才是,没有什么事情是比身子康健更重要的。”
“小妹长大了,知道关心为兄了。”梅霁笑了笑,又将话头绕了回去,“小妹不找我,是不想我被困在原地,不想我再度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吧?可你又为何离家,为何放弃落鸿呢?为了让我少些顾虑?还是为了破釜沉舟?阿榭说,你不会因为赌气而离家,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舍弃‘落鸿’。我想他更了解你。”
“他总爱揣测旁人的想法,即便根本就是无凭无据。二哥对他的话,倒是相信的很。”
“我倒不认为是无凭无据。小妹既然不愿问,我也不勉强。只是……”梅霁说得认真,让本就平缓的语气更缓了,“我听到了一些故事,想同小妹讲一讲。小妹就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随便听一听吧。”
“二哥请讲。”梅如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抱胸闭目,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马车走很慢,车外的景致逐渐变得清晰。
“我认识一个男孩。在他三岁那年,开始由姑母亲自教授,识字背书。一日,姑母给他安排了功课,让他在半个时辰内背完一篇拗口文章。而他,只用一炷香的时间,就背完了。他兴高采烈地跑去找姑母,准备向她展示自己的好记性——当时的他,当然不会知道,姑母是笃定他背不完,故意将他支走的。”
“‘姑——’他跑进姑母房间,亲眼目睹了姑母与父亲的争执。他知道他们在争执什么。父亲让姑母交出一份书稿,姑母拒绝了。姑母那时身子已经不大好,躺在病榻上没有什么力气。父亲对姑母说,祖父已将一家商铺交给三叔打理。姑母死后,他们也只会将她手上的这家商铺传给儿子,绝不可能让女儿继承,更不会让商铺落入异姓手中。父亲说,‘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是不可能在他家出现的场面,永远不可能。”
“父亲在翻找书稿时,跌碎了姑母最爱的松烟墨。”
“姑母病逝了……”
“姑母对他总是非常的严格,只在那日让他背书时,夸赞过他:‘好孩子,一定要把书稿收好。’”
“那时母亲已有孕在身,她在姑母病逝之后就大病一场,谁也不见。父亲日日在房中四处翻找,他害怕极了,害怕父亲找到书稿。于是,他主动交出了书稿——那是被他删减涂改后残缺不全的书稿,才终结了这场闹剧……
“后来,母亲诞下一个女孩。女孩跟着母亲学经史,跟着管事学生意。她很聪慧,受尽家人的喜爱,包括父亲。这让他一度以为,姑母的死,使父亲改变了主意,其实父亲不是对女子经商有意见,他只是想守护好家业而已。
“直到多年后的某日,他听到了几段谈话。父亲和伯父说,家中生意只能交到自己人手中,女孩终究是外姓人,必不能接手家族生意。
“之后,父亲又叫来了母亲和管事。他对管事说,他将小女儿教的很好,小女儿对经商和做生意颇有见解。管事否认了,他说女子不宜经商,家里的生意日后还是要交到儿郎手中的,大公子既然一心从军,那就培养二公子吧。母亲竟然也同意管事的话。
“父亲走后,母亲留下了管事。他们谈起了姑母,说要替她完成遗愿。他们对外隐藏了真实想法,计划徐徐图之。”
“多么可笑的一幕啊!”梅霁笑出了眼泪,“他的小妹偷听到了第二段谈话,小小的她如何见过这种场面,只敢躲在房里崩溃大哭。而他,也感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最在意的母亲和姑母,竟对他充满了算计。那日,小妹在房里哭,他在房外哭。
“后来,父亲病了。他作为‘孝子’,亲侍汤药。他们父子进行了一场长谈。他才得知,原来这个一心‘维护他’的父亲,并不是真的相信他能够经营好家族生意。选择他,只是因为他的男子身份。父亲从来看不起他,总觉得他得中解元只是侥幸。父亲不相信他的才学,就像当年一样……其实,姑母的死与他摆脱不了干系!当年,他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过目不忘,在父亲面前背下了姑母正在删减的书稿内容,才惹出那么多祸事……其实,他才是害死姑母的凶手!”
梅霁哭了,哭得声嘶力竭,像个三岁的幼童。
“他不愿当一个罪人,死后无颜面对姑母。于是,他……”梅霁还欲继续说下去,原本一言不发的梅如霰却突然开口,制止了他,“都过去了,那都不是他的错。”
梅如霰猜到了,她不愿再一次撕碎他。
世人都道他凉薄。无人知晓,他也曾炽热过。无人看见,他曾炽热的目光。
那是三岁孩童,对亲情与爱的渴望。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梅如霰说,“缺爱的人,更懂如何去爱。”
梅霁很快平复了情绪,他笑着摇头:“但他也不总是缺爱的。”
车帘被风扬起,梅霁将视线移了过去,再度被街市吸引了目光,一如当年。
“有一年,他在这条街上,遇到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孩。他问女孩,识字吗?女孩说,识字。他告诉女孩,家中小妹正缺一位伴读。女孩便随他回了府。
“回府后,他总在刻意躲避着女孩,不与她单独相处。其实是因为,他们很早就认识……姑母过世后,他才得知书稿引发了一场大案。他本想销毁自己默下的那卷书稿,但又心生不忍。于是他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准备将它埋起来。就在那日,他遇到了一心求学的女孩。他们是同类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那么努力,只为了进学堂,可还是没能如愿。就像当年的他。于是,他决定教她识字,送她那卷书稿,只当此生不再相见。
“直到多年后,他在每日必经的路上,看到了卖身葬父的她。他救下了她,是巧合也是必然。他知道,自己不该救她,就像不该教她识字,不该送她那卷书。可他还是救下了她,在那个雪天。正如他儿时的那个雪天,姑母过世,漫天白练。
“他救下的不只是她,还是曾经的自己。她疏远他,他也疏远她,就当他们从未有过那段过往。”
“她是孝子,而他是屠夫。”
“他是一个阴暗的人。他不害怕世人的眼光,他只是害怕,她了解真实的他之后,会离他而去。”
“真巧——”梅如霰笑说,“我也听人讲过一段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什么故事?”梅霁心下一动,他直觉这段故事与他有关。
“有一个女孩,她虽然出生在小门小户,但是很有天赋,记性好,识字快,还自学了算账。她想进学堂,却被拒绝了。因为父亲不同意。她的父亲爱赌博,爱喝酒,酒后还打人。她的母亲,后来就是被活活打死的。
“母亲过世后,日子更苦了,没有盼头,父亲还想把他卖做童养媳。在某个冬夜,父亲醉酒回家,绊倒在家门外,整整一夜。次日被发现时,已经冻僵了。可家门分明是虚掩。没人能责怪屋内那个年仅九岁的小女孩睡得太沉。第二日,她含泪换上了孝服,算准了一位心善的公子过路的时辰和地点。她在头上插上了草标,跪守在路旁,卖身葬父。
“她赌,他心软。她赌赢了。她被买入府中,当了他妹妹的伴读。心愿既已达成,她便与公子一直保持着距离,认认真真,专心做姑娘的伴读。
“回府后,他洋装不认识她。她知道,他是为了守护了她的名声,即便她并不在乎那‘名声’。他有些迂腐,但最是心善。对家人,对仆从,都是极好的。他总刻意避着她,不与她单独相处。直至他的父亲过世,他生了一场大病,才接受了她的照顾。
“老爷病逝后,公子在病榻上迷迷糊糊说了很多。她通过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梦话得知:他爱护妹妹,敬爱母亲。他从小就有点惧怕父亲。父亲总是对他寄予厚望,责备大于关怀,与对妹妹的态度截然相反,导致他们兄妹之间有所隔阂。但当他得知,父亲从未想过让妹妹接手生意,父亲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作了一个决定……她听到,公子做了与她同样的决定,原来他们是一类人。
“‘你没错。’——她对他说,即便他听不到。自那以后,她开始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她说,拯救他,也是拯救自己。”
“她是一个孝女。”梅霁忽然开口。
这一点,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那么爱母亲……”
“其实,公子从一开始就了解真实的她,他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也知道她是有目的的接近。”梅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那又如何呢?他愿意被利用。”
“他们都没有错。”梅如霰笃定。
“谢谢你,阿霰。”
在梅霁眼中,自己的前半生无疑是失败的。他从未为自己而活过,每时每刻都生活在痛苦之中。
拧巴而又痛苦。
但真实的梅霁是怎样的?
在梅如霰心中,二哥是一轮皎洁的月光。能够直面一切的阴暗,直视自己,接受自己的阴暗。
他映照人间,也映照自己。世人怎样,尘世怎样,他便是怎样的。
儿时,他未被尘世温柔以待,他心怀怨恨。但他对尘世却报以温柔,梅府的孤儿大都是他以她的名义收养的。他待人接物总是和善的,大家都以为他有好涵养,好教养。
其实不过是他的天性如此。
他还在襁褓之中时,在母亲的怀里,就是最乖巧的。因为生性乖巧懂事,所以他从未得到过正视与重视,没有人在意他的情绪。
从来没有。
但他从未改变过。
正如梅如霰所想。
梅霁嘴上说着恨她,但天性却让他爱她。一母同胞,相伴长大的胞妹,他怎能不爱她?没有人教过他,如何不爱她。他打从心底不愿意看她外嫁,即便那人是叶青塘——是他心中一等一的好儿郎,他仍然害怕她受到委屈。
“你和阿榭昨夜说了什么?”梅霁问,“你们和好了吗?”
“二哥过去可从不曾关心过我们的关系。”梅如霰笑说。
“那是因为我觉得没人能配得上你,即便是他。”梅霁说得认真,梅如霰却险些失笑,“二哥,我承认自己很优秀,但你对我是不是有点过分自信了。”
梅霁不顾她的嘲讽,继续说:“你做的没错,既然要接受落鸿,自然无须嫁人。婚姻对女子,也从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阿榭是个好儿郎,我希望你们之间就算当不了夫妻,也还是朋友。”
梅如霰收敛了笑意:“二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其实,当年那件事,叶伯父才是最了解实情的,阿榭也知道……”梅霁又道,“但你千万别把这件事算在阿榭头上,他不是有意隐瞒的!”
“谢谢二哥,我不是这样的人。”
“那就好……”
梅霁知道是自己多虑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阿霰,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落鸿,而是你们。”
“我知道。”
梅如霰当然知道。
梅霁所求,只是完成母亲、姑母以及妹妹的心愿,选一条她们想让他走的路。
放弃落鸿,不只是为了成全她们,而是早已透过父亲和姑母的关系,窥探到了自己的将来。
他所做的,一直都是清醒的沉沦。
他所盼的,只是他们兄妹能够永远像儿时那样,朝夕相伴,亲密无间。
而这一切,也是她所期盼的。
今日歌单:如是我闻(月见篇)
这首歌很契合梅霁的心境。
——
注:
宋·朱熹《墨梅》:梦里清江醉墨香,蕊寒枝瘦凛冰霜。如今白黑浑休问,且作人间时世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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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且作人间时世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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