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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忽如飞鸟栖枯枝 无根 ...
“这个绳结打得真漂亮,我总也学不会。”梅如霰递给赵管事一条绿丝绢,看他捆扎字画。那是叶青塘昨夜留下的字画,她赠予赵管事,以做连日叨扰的谢礼,“不知赵叔这个打结的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赵管事说话时仍埋头整理字画,声量很低,“老夫人所授”五个字近乎耳语。若非梅如霰耳力好,定不会听清。
赵管事将字画仔细绑好,放进一方雕了花的匣子里。
梅如霰看了眼匣子上的繁复的花纹样式,又将视线挪向院中那株老树,笑说:“农书有云,华而不实者曰白桐。赵叔最是务实,没想到竟会喜欢白桐,还在院中也栽种了白桐。”
赵管事没有立即接话。他掩上匣子,挂了锁,又将钥匙揣进袖口。这原是最平常不过的动作,他做的分外仔细,梅如霰也看的认真,不觉入了定。
直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赵管事才缓声道:“白桐只是‘无用’,而非‘不实’。它会结果,但无法食用,果实只会化作次年的花芽。花开时满树繁花,轰轰烈烈。繁华之后,尽是凋零。所谓‘鹧鸪啼老白桐花’,说的正是此景……所以啊,世事无常,即便是盛景,也终将逝去。”
他极少说这么多话,也极少展露情绪。
梅如霰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褪去疏离的外表,多了几分亲切感。
对她而言,这是个很好的时机:“赵叔对白桐倒是颇有了解,却不知说的究竟是树,还是人?”
“并无分别。”赵管事将匣子收好,再次开口,“无论生前何等繁华美好,死后都不过枯骸一副,终将化为尘土。所谓‘有用’,终是‘无用’。”
“所以,你便以‘作尘先生’为名号?”
赵作尘没有作答。
“但我不同意赵叔的说法。”梅如霰总是这般直率,“《诗三百》道:‘椅桐梓漆,爰伐琴瑟’。白桐生长极快,十年便可成才,可制琴。乐器于世人虽无大用,却是不可或缺之物。白桐就像瑶琴,是一位独立不阿的君子。我觉得,它与赵叔的品性倒是有几分相似。”
他的品性……
多么熟悉的话。
赵作尘沉吟着,有些失神。
眼前如走马,浮光掠影,倏忽而过。他伸出那双不再年轻的手,却连斑驳残缺的碎片也无力捕捉。
梅如霰见他失态,伺机试探道:“赵叔与姑母是旧相识吧。”
赵作尘一怔,继续沉默。
他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点说不上来的惧怕。
“我并非有意窥探他人隐私,只是想问赵叔一些旧事……关于姑母的旧事。”梅如霰说得诚恳。
“姑娘问错人了。”赵作尘恢复常态,“我与你姑母并不相熟,她的旧事我也不知晓。”
“赵叔自幼跟随曾祖母学生意,姑母也是曾祖母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你二人怎会不熟?”梅如霰早就打探的清楚。
“男女本就大防,她又是闺阁小姐,我们自是各行其道,互不干涉。”
赵作尘说完便抬脚起身,准备离去。
“若真如赵叔所言……”梅如霰提高声量,拦住了他的去路,“你又为何年年去看她?”
“我不懂姑娘的意思。”
赵作尘背对着梅如霰,情绪隐藏的很好,令她难以辨别话中真伪。
“赵叔不必欺瞒。”梅如霰并不退缩,仍是一贯的坦荡直接,“姑母坟上的白桐花十年如一日,那翠绡和打结的手法是赵叔独有的。”
赵作尘心下一凛,待反驳,却没寻到机会。
“还有赵叔手上的碧玉扳指……”二人同时看向赵作尘指间那枚与他格格不入的碧玉扳指,梅如霰接道,“我在姑母的画像上见过,那是她的遗物,若是真不熟识,怎会戴在你手上?”
“那都是她强要的!”赵作尘急道。
他忽然转身,又气又怒,面色涨得通红,几欲暴起。
梅如霰面对赵作尘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仍旧不为所动,定定地望着他,眼里没有丝毫惊恐与退缩。
赵作尘被那双琥珀色眼瞳所摄,渐渐平复了情绪,缓缓开口:“我没有骗姑娘,我和她确实不熟。白桐花是她要的,玉扳指也是她送的。她很霸道,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这枚扳指,本是老夫人赠予我的及冠礼,却被她夺了去。直到临终前,她又将扳指交还给我,也将落鸿托付予我。还要我每年去她的坟上送一枝白桐花,要最美的那一枝。她总是如此霸道,从不管我愿不愿意。曾经我无权拒绝,如今我无法拒绝……”
任谁,和黄土垄中之人,都无法讲理。
何况那人是她,更是无理可讲。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搜集这些字画?”梅如霰追问。
那些字画与姑母的死因密切相关,又牵扯一桩大案。只有在意她的人,才会甘愿冒着生命危险,四处搜寻。
赵作尘走回原位,颓然地坐了下来:“我与她虽自幼相识,却不曾深交。我只道,她不喜欢我,近乎讨厌。我从没想过,她临终时会将落鸿托付予我。直到她过世,我才开始重新审视我们的关系,重新认识她……我好像看到的从不是真实的她。”
“在赵叔眼里,姑母原是怎样的人?”梅如霰问。
“自私自利,冷漠无情。”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此话怎讲?”梅如霰追问。
赵作尘转动拇指间的扳指,许久没有说话。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透过窗纱,爬上了他们的眉眼间。
他才嗫嚅双唇,缓缓开口。
“这一切要从头说起。”
故事很长,只有追溯到源头,才能说得清。
“我家与老夫人是同族。我祖父早年因犯了事,被罚看守祖坟。这一守,就是两代人。我是在坟地里出生和长大的,直到八岁那年,因珠算出众,被老夫人看中,接到身边教养。”
后来,赵作尘才知道对方为何接他入府。
落鸿是赵老夫人一守创立的,她想找一个后继之人。那时赵老夫人年事已高,梅老太爷也已仙逝,梅家后辈里几乎无人堪当大任,赵老夫人便将主意打到了本家人身上。
“就在我入府的次年,三姑娘——也就是你的姑母,降生了。”
“我本没有资格与三姑娘争,但老夫人给了我资格。老夫人将我们接到一处,同时教养。不在意我是外姓人,不在乎她总有一天会变成外姓人。”赵作尘笑说,“我们争锋相对,老夫人乐见其成。我们就这样一天天长大,直到十二年后,我的及冠礼,老夫人赠予我这枚扳指。也对外宣称,我将成为她的接班人。”
“三姑娘一气之下,夺走了扳指,不再与我说话。虽然,她本就极少与我交谈。”他苦笑着,只觉自己何其无辜,被一个小女孩怨恨了一辈子,“只有我清楚,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卒子’。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替三姑娘扫清障碍,让三姑娘得以名正言顺地继承落鸿。”
“你恨曾祖母吗?”梅如霰忍不住问道。
她心底明明有了答案,却还是想要从他口中听到。
她自认了解他,却又不能完全确信。
“我为什么要恨她?”赵作尘不解,“远近亲疏,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与她非亲非故,却能得到她那么多的照拂,已是莫大恩惠。更何况,我对落鸿从没有私心。”
他对落鸿,从没有私心。
对这尘世,也从没有眷恋。
之所以走到今日,全是因为她,因为她们。
“我成了众矢之的,梅家人不会同意一个外姓之人继承‘家业’。即便这个‘家业’本也不属于他们。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三姑娘。老夫人的目的终于达成了。她临终前,把我叫到病榻边,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好好辅佐三姑娘……我答应了。无论她的遗言是什么,我都会答应。”
“老夫人过世不久,梅家人便翻脸了。她们不仅将我驱逐出府,还将三姑娘摈诸门外。”这早在赵作尘的意料之中,“三姑娘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独自创立了玉林堂,还改名‘梅玉林’。 ”
“这不是姑母的本名吗?”梅如霰在墓碑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一直以为“玉林”便是姑母的本名。
“她原名一个‘琳’字,意为美玉。但她并不想做一方美玉,更想做‘皑皑白雪中,葱郁的林木’。 ”
赵作尘的眼神有些复杂,那里隐藏了梅如霰读不懂的情绪。
“她离开落鸿后,梅家人眼见落鸿的生意一落千丈,便又改变了主意。他们许诺她可以回府,重新接手落鸿。还许诺她可以自行决定玉林堂的接班人。条件只有一个,她要重振落鸿昔日的荣光。他们深知,这只是个虚诺。她决心不婚,没有继承人。玉林堂的接班人,只能是梅家人……”赵作尘笑了,“对她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但她接受了这个条件,还附加了一条,请我回府,做落鸿的管事。”
赵作尘笑得愈发凄冷。
“我不明白,她明知我从来都不站在她这一边,从来不支持她,甚至一直反对她接手落鸿,她为何还要召我回府?我不明白,她这样一个重利轻义的人,怎会因为不相关的文人集子,丢了性命?又为何会将落鸿托付于我?我想了二十年,总也想不明白……你明白吗?”赵作尘看向梅如霰,只一瞬,便又否定了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你肯定更不明白……”
“我都不认识姑母。赵叔与她相识多年,你都想不明白的事,我怎会明白。”
“是啊——你都不认识她,怎会明白呢……可是,你分明不认识她,为何会与她如此相像……”
“我们哪里相像?”梅如霰只在画像上见过姑母,姑不论画师的技艺如何,画像终究不是真人。她很难透过画像,了解真实的姑母,更遑论从中看出她们之间的相像之处。
“性情,举止……都很像。”赵作尘说,“但你比她的城府更深。”
冷不丁得了这一“赞誉”,又见对方面色如此真诚,不见半分玩笑,梅如霰不由苦笑道:“我就权当赵叔是在夸我了。”
话音刚落,梅如霰心中一动,忽然收敛了笑容:“我或许能够解答赵叔的困惑了。”
赵作尘的眼眸亮了起来。
“请赵叔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反对她接手落鸿?”
“我说过,她是个自私自利,冷漠无情的人。”
“我很好奇,你认为曾祖母是怎样的人?”
“我无权议论老夫人。”他拒绝回答这个无礼的问题。
“看来,你心里对曾祖母的看法也是一样的。”
“不——不是的。”
“哦——那有何不敢说的?”
“老夫人是个很好的人。她有魄力,有胆识。只是……”
“只是什么?”
“她给落魄的族人借款,要求对方必须写借据,可她明知对方根本还不起……三姑娘也总是如此。”
“落鸿又不是‘善堂’。”梅如霰笑说,“她们的抱负肯定也不是做‘善人’。”
她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你们总是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掩饰自己的冷漠无情。”赵作尘拉下了脸,语气冷冷的,“姑娘授意栖影,给那个受刑的举子借款,是因为‘奇货可居’吧?是为了等他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了,能够有所回报吧?你们总是目光短浅,只顾一己私利,不顾落鸿的长远。你还没有真正当上落鸿的掌权人,就已经开始大肆选用妇人,为妇人出集子了。还准备引来无数妇人做工。可这些妇人的体力根本比不上男工!”
面对指责,梅如霰没有丝毫自省与退缩。
“其实,你反对她接手落鸿,只是因为她是女子。”她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像是早有预料,“你认为,女子当家,有着天然的劣势。”
赵作尘没有立即反驳。
他的反应,印证了梅如霰的猜测。
“赵管事竟是一个只在意男女之别,不在乎才能高低之人。”梅如霰难得认真,“《云岫集》的气韵风骨,不在任何男子词集之下。安十娘的刻工不逊于任何男工。寒枝的魄力、栖影的机敏比之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只是个例!”
“因为你只看到了这几个女子,便说是个例。更多的女子不被看到,只因她们止于闺阁。你有没有想过,女子占了这个世间一半数量。她们从不是少数,而是多数。你看不到她们,就说她们没有才能,这难道不算武断吗?”梅如霰义正言辞道,“正因我们同为女子,才更能正视她们的才能。正因我们处在同等地位,才不能,也不会只为自己说话。男子因血缘相通而同属一族,女子因境遇相同而惺惺相惜。说到底,并无分别。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这是赵叔过去时常在我耳边吟诵的诗文。这个道理,许多男子可能终其一生,才能领悟其中深意。而大多女子,只需要某一瞬就能明白。那或许是在发现自己不能上桌,不能祭祖之时。或许是在意识到自己不能读书,不能科举之时。或许是在适婚年龄,像个物件一样,被嫁作他人妇,只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之时。又或许,只是在某个平平无常的,铺床叠被的时刻……女子无根无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因为一无所有,所以必须拼尽全力,证明自己的‘有用’。在你们看来,就成了所谓的重利轻义、冷漠无情。”
“赵叔,你问我,姑母为何将落鸿托付于你?”
“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它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你‘以己度人’。”
“白桐花寓意高雅才情、知音之交。”
“当你还在因她的女子身份而看低她时,她已超越世俗偏见,看到了你的品性与才能。她知道,你是守信之人,承诺了就会做到。她知道,你一定会替她们守住落鸿。她更知道,你早已厌世,无意求生。那年复一年的白桐花,只是为了让你有所牵绊。”
“她信任你,胜过所有人。”
霰雪,寒枝,栖影……都是同类意象:无根无垠。
——
注:
1.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华而不实者曰白桐。
2.元・张翥《送林崇高还武夷山・其一》:云岩岩下聘君家,长记宵谈到曙霞。今日陇头谁洒饭,鹧鸪啼老白桐花。
3.《诗经·鄘风·定之方中》: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4.汉魏·曹丕《大墙上蒿行》: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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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忽如飞鸟栖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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