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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西出阳关无故人 弦音 ...


  •   “清和节当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她性急,没耐心学琴,唯一会弹的琴曲,是《阳关三叠》。
      那是在长兄远赴边关前夕,她特意学的送别曲。
      老师,便是他。

      而今,学生成了老师。

      “叶先生不该进来的。”梅如霰冷清的声音如一道流曜,划破如墨的夜空,落得遍地淋漓,“听到琴音,你已知我在这里。你替二哥找到我,二哥给你想要的东西。既达成目的,你便该离去。说好的不再相见,倒显得是我食言了。”
      “不,不是你。”叶青塘音量不高,但在静夜中显得异常清晰,“是我……食言了。”
      “此时却也不必再争论这些。时辰不早了,叶先生请回吧。”梅如霰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梅霁,“我和二哥还有事要谈,恕不远送。”
      “我有些乏了,倒不是很想现在就和小妹谈事。”梅霁眨眨眼,打着哈欠,满脸倦容地向厢房走去,“赵叔,借住一宿。”
      “二公子这边走。”赵管事招呼着梅霁,一道离去。
      “我瞧五哥这里房子挺多的,给我们娘俩也分一间吧。”菅砾领着懵懵的叶响,快步追了上去。

      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庭院,忽又显得空空荡荡的。
      本该“一别两欢”的二人,此刻却都不见丝毫欢喜之色。
      他们一坐一立,相隔两端。

      “阿霰……”叶青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呢,又有些久别后的疏离,“你说过,《阳关三叠》讲的是生离死别。它不该出现在你我之间。”
      “是吗?”梅如霰冷冷的,没什么情绪,“我不记得说过这话了。”

      “你曾说,王摩诘重情,多送别之作,皆有大唐气韵,哀而不伤。唯这一首,你不喜欢。”

      回忆里女童稚嫩的声音,与现实中少年沙哑的嗓音重叠,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我)以为的送别,该是执手笑问:‘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该是期盼着‘方同菊花节,相待洛阳扉’。该如‘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般豁达。该展臂高呼,该‘慷慨倚长剑,高歌一送君’!”叶青塘的声音愈发沙哑,几乎哽咽,“而不是‘西出阳关无故人’……”
      “你这个‘老师’,对琴曲的理解竟还比不过我这个‘学生’。”梅如霰的左手搭在琴身上,抚过琴额、岳山,一徽、七徽、十三徽,最终落在龙龈处,“‘不复相见’,难道不算‘生离’?自此‘无复相辅仁’‘参商各一垠’,难道不算‘死别’?”
      “老师也不全是对的。”叶青塘的视线移开琴弦,看向眼前之人。她瘦了,眼神也更凌厉了,似要逼退他,“从今日的琴音可知,你对这琴曲的见解,远胜于我。”

      曾经,他希望她永远读不懂的“别离”,她都读懂了。
      而他,竟是始作俑者。
      如今,这首曲子放在他们之间,确实恰如其分。

      “我收回那日的话。”叶青塘说得突然。
      “不知叶先生说得是哪句话?”梅如霰反问道。

      “阿霰——”叶青塘上前两步,解下字画,屈身双手奉上,“你愿意与我一同刊刻《桃柳集》吗?”

      他问得郑重,满眼真切,定定地盯着她。
      试图捕捉她的微妙表情,企盼着那张冷漠的脸庞上能生出一丝动容。

      “我不愿意。”梅如霰回绝得果断,面色愈发冷了,如三九天的寒冰,“我贪生怕死,不愿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叶青塘先是一怔,随即释然。

      “你总是口是心非。”他垂眸苦笑道。
      “叶先生方才谬赞了。其实,我压根不懂琴,也不懂这琴曲,更弹不出弦外音。你的琴音,才是远胜于我,非因技巧,皆因你懂‘情’。而我,从来不知什么是‘情’。也不懂你们要守护的‘情’究竟是什么?值得那么多人付出性命。叶老先生,沈氏一族,姑母,二哥,还有你……”梅如霰歪在琴桌上,冷酒入喉,为月色添了凛冽,“我是商人,不是史家。商人重利,既不会秉笔直书,也不推崇言必求真。依我之见,一旦墨诸于纸,纸上文字就不再是作者的一家之言。每个人都有权重新书写,尤其是书商。手段不重要,过程也不重要,书商要做的,只是让它们传出去,传下去。能否获利,才是书商关注的重点。”

      梅如霰直视叶青塘,一字一句,问得仔细:“如此,你还要找我一同刊刻这集子吗?”

      时隔十年,她终于弹出了曲中韵味。
      他也终于听懂了弦外之音。

      叶青塘笑了,像个终于讨要到了蜜饯的稚子,喜形于色。

      曾经,他躺在病榻上,以为自己是孤家寡人。
      今日,他才明白,有一颗心早已偏向他。

      阿霰啊——
      她并不总像自己说的那样自私自利。
      她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她想守护的人和物。

      很荣幸,他恰在其列。

      夜色是“伪装”,月色却能卸下“伪装”,将真实暴露无遗。

      “原是我错了,我们阿霰是对的。”叶青塘强压住眼底的笑意,再次屈身,奉上字画,“阿霰,我可以与你一同编撰、校勘这卷集子吗?”

      他上次分明拒绝的果决。

      “为什么改变主意?”梅如霰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分明还是方才那般,但又好似添了些什么,不再那般冰冷。

      “同风楼是阿霰创立的吧?”叶青塘收回字画,含笑幽幽开口,“胡六娘和潘娘子也都是你布的局。”
      梅如霰蹙起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同风’‘飘蓬’二词,取自《送友人东归》的末两句:‘相逢不可欺,偶然如飘蓬。于道各努力,千里之同风’。那日你与二郎告别,吟诵了此诗的首句:‘是身如聚沫,如烛亦如风’。”叶青塘笃定道,“这个线索,是你故意留下的。”
      “仅凭一句诗,就敢断定我与‘同风楼’有关。”梅如霰冷笑道,“叶先生未免太武断了。”
      “当然不止于此。”叶青塘弯腰拾了一根枯树枝,边说边在地上作画,“年节,我去府上做客,你如今日般独坐弹筝,月色也如今日般清亮,映照着檐下残雪间的黑影。月色,让我得以看得清楚:残雪间,一株用枯枝画成的‘飘蓬’浮于其上。风过,蓬飘。虽只一瞬,我还是有幸捕捉到了……”

      枯枝掠过,不过寥寥数笔,一株“飘蓬”已生于尘埃中,比之“同风楼”的牌记,几乎别无二致。

      “我们阿霰的画技,可谓出神入化。”叶青塘抛下枯枝,拍净手上尘土,笑说,“我今夜实属班门弄斧了。”

      梅如霰没料到,她千算万算,竟会在如此微小之处漏了破绽:“你早就认出了牌记?”
      叶青塘摇头:“先前只是觉得眼熟,方才见阿霰抚琴,才恍然忆起这桩旧事。”

      “旧事”一词,并不恰当。
      其实时隔不到一年,但他们之间却好似走过了数十载。
      那些相谈甚欢的过往,遥远的恍如隔世。

      “二郎也是阿霰故意引来的吧?”叶青塘问,“你从未想过放弃‘落鸿’,你只是想让他看清自己的心,逼他做出选择。即便他没有选择你,没有主动交出集子,你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得到集子。我猜,你早在很久之前就在搜寻《桃柳集》了,你得到的诗文其实早已远超于我,甚至我得到的许多都出自你的手笔。没有我,你也会刊刻《桃柳集》,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我说的对吗?”
      梅如霰没有回话,但叶青塘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我了解你……”叶青塘的眸子亮晶晶的,好似天边那一弯银钩,“胜过了解自己。”

      叶青塘反驳了,梅如霰那日诀别时的质问。

      她说,“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当然——

      她不喜诀别,他也不忍诀别。
      这世间瞬息万变,或许可以不去想以后,只活在当下。
      没有“生路”,那就携手闯出一条“生路”来吧。

      “我不想让二十年前的惨案再次上演。”叶青塘收敛了笑意,眉间添了悲怆,“我本以为,可以一力承担所有后果。但我错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我无权替你做决定,也无权干涉他们的决定。”

      他将视线移向厢房的方向。
      灯火早已熄灭,他们终于偷得半宿清梦。

      “我想与你同行。”

      夜里的风,吹乱了梅如霰的青丝,也吹飞了那株暂伏于尘埃中的蓬草。
      随之飘至远方,散于天际。

      她总在赌人心,赌秩序之外,那一次“失序”。
      她相信,世人都是“利己”的。而她赌得,就是因“利己”,而生出的‘利他’。
      她以自己为棋子,又跳出棋子的身份,站在执棋者的视角,布了这一盘棋。
      满盘皆输也无妨,他会是那一“子”的胜。

      一“子”,足矣。
      她笃定,也赌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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