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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长记宵谈到曙霞 假意 ...


  •   “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寒枝被赵管事请来议事。
      一进门,就看到梅如霰窝在小院里围炉煮酒。

      “能饮一杯无?”梅如霰递上一碗浊酒,笑说,“赵叔这里简陋,凑齐这些酒器已是不易,味道虽差了些,但还算甘醇。”
      寒枝接过酒碗,震惊道:“姑娘与赵管事向来势同水火,怎会躲在他的私宅里?”
      “灯下黑。”梅如霰狡黠一笑,“二哥找我找得紧,我在钦州又有许多事情尚未处理完,一时脱不开身,只能借住于此。他知道我和赵管事的关系,必不会找来这里。此处僻静,又没人打扰,我才好安心做事。”
      寒枝见赵管事没跟进来,低声问道:“赵管事可信吗?真的不会泄露姑娘的行踪吗?”
      “他如今有求于我,断不会贸然出卖我。”梅如霰胸有成竹,泰然自若。
      “姑娘说的是……”寒枝试探道,“那些字画?”
      “嗯。”
      “寒枝不懂,赵管事为何搜寻这些字画,姑娘又为何助他?”
      “三言两语说不清,日后你就知道了。”梅如霰放下蒲扇,关切道,“对了——我离家前听的姨说,母亲有意让你嫁给二哥。我知道你们走得近,二哥对你也与众不同。但你素来寡言,我看不清你的心意,所以想问问你对此有什么想法?你若不愿,可以同我一道离开。梅家没有权利决定你的婚配。能决定这件事的,只有你自己。”

      “多谢姑娘对我说这些体己话。”

      寒枝谢过梅如霰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梅如霰见状,又问:“你是愿意的?”
      寒枝没有即刻回答她,而是反问:“姑娘可知,我与二公子是何时相识的?”
      梅如霰稍作思索,便回道:“我记得,那年我七岁,你九岁。我随家人回钦州祭祖。半月后,两位哥哥外出采买时,将你带回府里。大哥说,你是一位孝女,愿卖身为奴,以葬亡父。那时,梅府是没有从外面买人的惯例的。父亲听说了你的孝女身份,为给儿女们树立个好榜样,便破了这个例。”

      梅如霰清楚记得,父亲当时说这番话时,是看向她的。
      那殷切的目光,她永生难忘。
      那时似懂非懂,直至多年后,才恍然明白目光中的深意。

      “自那以后,梅府便改了规矩。栖影、阿逢也因此能进到府里。但他们一开始也只能在外间做粗使的活。只有你,一来便进了房里。因为二哥说你识字,请父亲安排你做了我的伴读。”
      “姑娘记得没错,我确实是九岁那年因卖身葬父而进的府。”寒枝默了片刻,才说,“但其实那并不是我与二公子的初见。”
      “你们是旧识?”梅如霰问。
      “‘旧识’?”寒枝轻声重复了一遍,既而苦笑道,“我也不知,是否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我们的关系……我是一个早慧的孩子,五岁时萌生了去学堂读书的想法,但父亲不同意。他是个赌徒,又爱喝酒,喝醉酒总是殴打母亲。家里被他赌得一穷二白,根本拿不出一点银两。别说供我读书了,连一卷旧书都买不起。母亲怯弱,虽爱我,却没有法子帮我。我只能每日躲在学堂门口偷听,也正是在那时遇见了二公子。”

      那是冬日,天冷雪白,枯枝挂在空荡荡的街巷,更显凄清。窗内的读书声也是松懒的,没一点少年人的朝气。
      忽而,一串掷地有声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她被那声音吸引了目光。

      皑皑白雪中,一位衣着鲜亮的少年郎,抱着精致的、雕了花的匣子,跑向那棵白桐树,跑向她。
      即便他并未看到她,但她仍觉得,他是跑向她的。
      那抹鲜亮,照亮了她本已注定黯淡的一生。

      “那日,我照例躲在学堂后窗偷听。他抱着匣子从远处跑来,环顾四周,我下意识闪身藏到了暗处。他在确认无人后,开始蹲在白桐树下挖坑。我见他的行为很古怪,便偷偷观察。”忆起那日的情景,寒枝不由笑出了声,“他一看就是富家少爷,从没干过农活,连挖土的铲子也不曾准备,只是徒手挖坑,坑挖得潦草且费劲。过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挖好了一个小坑。他挖好坑,便打开了匣子。我心中好奇,忙探头凑近许多。只见匣子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卷书。”
      没人知道,那卷书对她有多大的吸引力。
      “他最后翻看了几页书,便阖上了,将那卷书和匣子一起埋入土中。”寒枝感慨道,“太暴殄天物了!”

      寒枝仿佛回到了那年隆冬。
      时至今日,她仍觉得惋惜。有人想看而不可得,有人却将其深埋黄土,想令那些文字永不见天日。

      “我夜里躺在床上,越想越心动,终于鼓足勇气,趁母亲熟睡,偷摸摸溜了出去,找到那株白桐树,挖出了匣子。”寒枝吸着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且紧绷,“可我还来不及打开书匣,确认里面的书,就被抓了现行。”
      “二公子夜里后悔了,想要取回集子,却恰巧遇到了我这个‘偷书贼’。我以为,我必将受到责罚。”她忽然长舒一口气,露出柔和的笑意,“可是,二公子没有怪罪我,而是在问明我偷书的原因后,将那卷书赠与了我。当然,赠书不是无条件的。他要求我必须在五日内背下这卷书。”

      “可我连书里的字都认不全啊!”
      “我教你。”

      那是她听过最动心的话。

      月光穿透寒夜里的枯枝,照亮了皑皑白雪。
      白雪被风扬起,映照着他那冷峻而又稚嫩的面庞。

      他是霁月,她是寒枝。
      雪,是他们的见证人。

      “整整五个雪夜。我边学边背,囫囵吞枣,将那些犹如天书的文字硬生生刻进了脑子里。”

      与此同时,刻进心里的还有他。
      她想成为他,成为那个满腹经纶、出口成章的人。

      “五日后,我背会了那卷书。我们在大雪中背道而行,没有告别,也没有新的约定。”寒枝的目光皎皎如明月,裹满别绪,那时不曾流露的情绪,只有失而复得之后,才敢稍有显露,“就像从不曾识得彼此一样。”

      她以为,那将是诀别,他们此生殊途,再不会相见。

      “四年后,我们重逢了。”眼里的别绪换成了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助我脱离苦海,成为姑娘的伴读。”
      实现了当年那个看似“痴妄”的愿想。

      故事告一段落,寒枝迟迟不再开口。

      “你要留下来?”梅如霰打破了沉默。
      “是的。我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报恩。只是因为,我想留下来。”寒枝伏身拜倒,恳切道,“望姑娘成全。”
      “我无意也无权干预你的决定,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梅如霰扶起寒枝,“我只是好奇,当年那卷书到底是什么?二哥为何要偷偷将其埋于土里?那卷书,是否与赵叔找寻的字画有某种关联?”
      “姑娘!”寒枝不可置信,瞪大了眼,“我……”

      “你今日很反常。你是个谨言少语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梅如霰笑说,“其实,不只今日。那夜在鬼市子见过赵管事后,你变得比往常更缄默,也是另一种反常。我当时便猜测你或许识得那卷字画。当然,那只是一种猜测,我没有任何依据。直到那日,我无意间听到了你和二哥的谈话。二哥问你在鬼市子可有所得,你顾左右而言他,看似在替我和赵管事保守秘密,可却突然没来由地对二哥提到了你们的初见。又因看到我,你们终结了谈话。我便猜想,二者或许有某种联系。”
      “我一直知道姑娘聪慧,早晚会查到我和二公子身上,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只因一个故事便猜到了。”寒枝串联起前因后果,顿时明白了一切,“姑娘今日肯露面,也是在试探我吧。”
      梅如霰为自己斟了一碗酒,细细品酌一番后,才放下酒碗,不紧不慢道:“我确实想试探你,但也几度放弃。我若说,今日不是你主动提及,我并不会追问,想来你也不会相信。你我相识这么多年,你是与我最亲近的人,当然也看到了我的机关算尽,罔顾情理。所有人都在我的算计中,所有人皆可被我利用。但是,我此番的确不想利用你。或许是因为近日经历太多吧,我也有点疲惫了。不过,旁人怎样想,并不重要,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只求无愧于本心。说这番话,也不为辩解,只求坦荡而已。”
      “寒枝相信姑娘!”寒枝忙道,“若无姑娘这些年的照拂,不会有我的今日。跟在姑娘身边的这几年,是我最欢喜的一段时光。姑娘对我的恩情,丝毫不亚于二公子。欠姑娘的,我自当结草衔环。古人云,‘百金重气义,千里赴言诺’。今后无论远在何处,只要姑娘一句话,寒枝必千里赶赴。纵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你并不亏欠我,也无须为我做什么。你能告诉我这些,我已经很欢喜了。你我之间,原是不必说这些的,但既然提到了,说开了也好,今后便再无嫌隙了。”

      梅如霰当然知道,人与人之间常常是怀揣着某种目的,而接近彼此的。
      但那又如何呢?
      即便是“假意”,其间掺杂的那一丁点“真情”难道就不是真的吗?
      而她,不过是付出一丝真心,就妄想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难道不算是另一种无理吗?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与其追求永世交好,不如只求当下这一刻的“真心”。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话已至此,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尽了,梅如霰下起了逐客令。
      寒枝闻言点点头,起身朝外间走去。

      一只脚已踏出院门,另一只脚又将她拉了回去。

      “关于那卷书,我所知确实不多。只知,那不是刻印本,而是二公子的手本。我猜,那卷书也不是二公子抄录的,而是默写的。因为,二公子早在遇见我之前,就已背下了整卷书。这话说与旁人或许不信。只有姑娘知道,二公子他……其实博闻强识,记性极好。”
      “我能为姑娘做得不多,书卷虽不在我手中,但姑娘若有需要,我可将那卷书默写下来。虽不能保证一次不差,但偏差至多不会超过十个字。”

      “二哥应该同你说过,”梅如霰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卷书不能外传吧?”

      “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你肯定也猜到了,那是一卷禁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长记宵谈到曙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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