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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701.责罚 一些迷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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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长的故事,一个……很遥远的故事。自那以后,景天不复存在,游荡在这如炼狱一般的人世间的,只有魔修腾简。
他不太回忆过去。好吧,是从不回忆过去。刻意避免去想,又或者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他假装得如此成功,以至于自己都以为自己已遗忘一切,他甚至都没认出蔡阳漫,直到他叫出那声“景天”……
而直到此刻,向她娓娓道来,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未遗忘。那些记忆,从未模糊,一直在他心灵深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而历历在目。
奇怪的是,当他向她讲述,如同向她祷告,痛苦仍残留于心,情绪却出奇地平静。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向上苍陈述自己的罪行,将一切交由她的手中,无论如何,他都接受。
“这是我之前,隐瞒了您的罪行……”
他轻声道:
“……请您,责罚。”
曾经,她给他机会,让他陈述自己的罪,戴罪而立功。但那时的他仍假装遗忘,未将自己最大的罪行和盘托出。腾简知道,这同样是一种重罪,而他如今已无有隐瞒,将自己的所有,呈现在她的眼前。
“……请您责罚。”
神女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之后,一声叹息。
而后,是温暖到,让人想要落泪的拥抱。
“……如你所愿。”
她说:“你想要我责罚你,我就给你惩罚。只是……你的情况太复杂,我或许要罚你许多事才行……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严格地去执行,哪怕那对你而言或许很为难……做得到吗?”
这正是他心中所愿:“……绝无二话。”
说这话时,他已做好准备。做好了会受到最严厉责罚的准备——哪怕她要他自杀谢罪,他也会毫不迟疑地执行;但他同时知道,她不会这样做,所以他也做好了另一种准备——
她太过仁慈,只用一些不痛不痒的条件,来“处罚”他的准备。
那是很有可能的。因为她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但在腾简想来,更可能的是,她会给他一个仁慈、但公正的处置,就像曾经她让他赎罪——很公允,虽然腾简觉得,完全可以更严厉一些。
但无论如何,只要是她的审判,他全盘接收。于是他侧耳聆听,她的圣言——
“第一个责罚。”她说:“你要好好吃药。”
“……”
“别小看这个要求呀……我可听说了,你这段时间一点也没有好好配合治疗,这怎么能行呢?”
当初他们一行四人从裂口秘境离开,腾简作为修为最高者,也是强撑着秘境开启之人,受伤是最重的。此后虽然经过一番治疗,腾简的态度却相当消极,陆昭昭没被救出时他还比较配合,被救出后,就很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了。
如今伤也没好全……陆昭昭大概猜到,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自己。以腾简的性格,他知道有人希望他活下去,所以他不会自残、自戮;可他某种程度上,一直在期待谁能给他惩罚似的,在陆昭昭想来,有点像是……
Blue suicide?即意图自杀者因各种原因不自己实施自杀,反而做出危险行为,从而迫使警察将之击毙,完成一种非协助者知情的“协助自杀”。腾简当然不会违法犯罪,可他的所作所为,很难说没有在故意找寻“殉道”的机会……他渴望为正义而死,为她而死,受她的审判而死,让他死得其所、顺理成章,从而摆脱痛苦,得以安宁。
对这个疲惫、迷茫的人儿来说,师妹当年留下的话,早已成为一种诅咒。他想要死去,却无法如愿;他必须活着,却不知去向何方。
直到遇到陆昭昭。
她为他这不得不继续的人生,赋予了新的意义。
【我不知道可以相信谁。】
但他可以相信她。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但她一定可以引领他前行。
陆昭昭虽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对于腾简的心思,也能摸个六七分。她早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他的支柱,虽然对于这点,她其实很忧虑……
【把另一个人作为自己人生的支点,总是很危险的。】
但既然如今她知道了他的过去,也就完全理解了他的作为。而对于这个可怜的、从未走出创伤的人,陆昭昭觉得自己有责任,陪伴他、支持他,走过这艰难的路,重新捡起面对生活的勇气。
所以……
“要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好好配合治疗。”
她说:“好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我还有好多事情要你帮忙去做,不养好身体怎么能行呢?”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的。腾简听进去了:“……好,我会的。”
又想了想:“这个……不算责罚。”
“是责罚。”陆昭昭说:“责罚就是要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不然若是叫你做你愿意做的事,不就成奖励了么?”
腾简:“……”
他并不能言善辩,此时只能哑口无言。女孩便笑了笑,继续道:
“第一个责罚,不仅仅是短期的;就算你养好了身体,今后也得好好保护自己。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值得,那就想想我,你总要把自己养好,才能不叫我担心,为我做更多的事,对不对?”
“……唔。”
他乖乖的。高高大大的男人,结果却如此温顺听话,陆昭昭没忍住摸摸他的头,再摸摸他的头。
“第二个责罚,便是等你养好身体,还得托你回魔域去。”
陆昭昭的面色严肃了几分,这倒真是件正事:“谢观微办事不差,但让他一个人治理魔域,我信不过。眼下我已经不可能久居魔域了,我需要真正属于我的人马,去制衡谢观微……这个人选,非你和敏敏莫属。”
现在的她,虽然也可以去魔域,但亲友们绝不会同意她在那里待太久;那么在魔域高位安排自己的人手,便是非常有必要的。况且,何樱敏和腾简,也不好在修仙界久待,一来,除了安济会这里,他们很难外出活动,实际上就算在安济会,他们也只能低调行事;二来,作为魔修,在灵气环境下,还是有诸多不利的,魔域的确更适合他们生存。
“等你们回去,担子可重得很……魔域还有大量的事要处理,我还希望你们能抽出空来,建立安济会驻魔域分部。”
陆昭昭说:“这是个很艰苦的工作……安济会的魔修自己人,现在就只你们两个,就算算上兰兰,那也才三个。我可以给你们物资支援,但人手……就只能从魔域调。哪些人能用,哪些不能,得你们自己分辨,当然,我也会尽力帮忙的,羲君的名号,你们随便用。”
这是件大事,她细细与他说了。腾简没有任何意见:“我现在就可以回魔域……唔。”
是她拿手刀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没好气:“第一条责罚,你这就忘啦?”
“呃……”
“养好伤再去!”
“……好……”
陆昭昭没忍住,又摸摸他的头……“第三条责罚——我希望,你能继续做我的【介错】。”
曾经,她托付他,做她的【介错】,她的【持刀人】,在她走上歧路时,给予她公正的处决。如今,她仍愿将这份信任托付,哪怕对方已经僵直。
“……您……哪怕知道了我……也还是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吗?”
青年瞳孔抖动,震撼又失落:“我……也许无法胜任……”
“你可以的。”
陆昭昭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而毋庸置疑:“腾简,正因为是你,我坚信你能够做到。”
正因为腾简的经历,正因为腾简是正直之人,他曾经可以为了师弟师妹,向自己作恶多端的父亲拔刀,也同样可以在她走上歧路时,纠正她的错误。陆昭昭毫不怀疑,以腾简的精神洁癖与多疑敏锐,哪怕她的理想有一丝的变质,他一定能第一时间觉察;而相比起她其他的所有亲友,他或许是唯一一个,哪怕痛苦,哪怕与她有着深刻的羁绊,仍能在她变质之后,向她举起刀剑的人。
她的【介错】。
唯有腾简可以胜任,唯有他可以承负……其他人,那就不说了。典型如秦令雪,她如果杀人放火,他拍手叫好不说,还替她处理首尾、毁尸灭迹,丝滑连招,一气呵成。
一个个都是昭昭脑……没救了!哪怕如玉怜香、苏栗衡这般有理想与正义感的,对她的滤镜也有八百米厚,就很难评……
所以,陆昭昭托付腾简,确确实实是信任他,也只能信任他。
“我信任着你,所以你必须也相信你自己——你可以做到,这件事,唯有腾简能做。”
她说,说着,忽地俏皮地眨一眨眼睛:
“不过,你可得努力修行了……别到时候作为【介错】打不过我,那就糟糕咯!”
腾简于是没忍住也弯了弯唇角:“……嗯,我会努力。”
陆昭昭也笑,又道:
“第四个责罚。”
“您请说。”
“等你做好准备——我的意思是,完全做好准备,没有时限,只要你觉得是时候。”
她说:“……带上我一起,我们去祭拜那些年轻人们吧。”
腾简……
腾简僵住了。
年轻人们……他并不愚笨,几乎一下意识到,她说的是他的师弟师妹们。祭拜……啊,确实,应该去祭拜一下。那之后过了那么久……他都只是刻意让自己忘记,从未祭拜,也从未回去。
可如今只是想一想要回那个地方,他的身体便又一次颤抖起来。直到她又一次握住他的手,青年才勉强从恍惚与惶恐里,恢复清醒。
“不着急。”她温和道:“等你愿意的时候,我们再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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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简最终还是答应了她,而陆昭昭没有提出更多责罚了。给出的理由是,这四条责罚已经包括了很多内容,如果他觉得这还不够,那就等他把这四条做到再说。
而等监督腾简喝完药,离开了他的住处,陆昭昭不由得陷入深思……
“……还真是,令人唏嘘。”
不仅腾简那悲惨的过往,令人心生感叹;她更是注意到一点:
腾简的父亲景正,恐怕在对这几个小弟子出手之前,就犯下过类似的罪行。在腾简出生之前,他或许不知这么做过了多少次,才能以三灵根的天赋,在一个很不赖的位置,建起一座宗门;而他对待那些徒弟表现出的冷酷与娴熟,也佐证着这一点:听起来,他可不像生手。
连儿子都取名为“景天”这样的药材名,私下里做着以徒弟心脏入药炼丹的勾当,甚至明知儿子和师弟师妹关系极好,却还喂他师弟妹血肉制成的灵丹……此人毫无疑问是恶徒中的恶徒,变态中的变态。然而,就是这样的魔头——
他居然行恶那么多年,都没有入魔。
反而腾简在弑父当日,就堕入魔道。
类似的情况并非没有先例,陆昭昭的二师伯姬无意——这个名字很特别,陆昭昭当然能对号入座,而她之前也的确又问过了相关情况——同样如此,在他堕魔之前,在天衍宗潜藏了很久,期间害死同门不知几何,却直到杀死了程衍,自知无法继续潜藏,才叛逃堕魔……
陆昭昭想不明白,天道堕魔的这个机制算是怎么个事儿。好在,她想不明白,直接去问就是了。
展飞光:“……”
此行,展飞光也一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昭昭说有事可以招呼她,依靠她也没问题……反正展师兄看起来,暂时没打算跑路。那陆昭昭有疑惑,自然直接就去问了,而对此,展飞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陆昭昭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沉默片刻后,他开口了:
“……凡人界有官府,所以所有的案子都破了,所有罪犯人都第一时间被抓起来了,对吗?”
“这怎么可能?”陆昭昭下意识道:“总有案件是很难破——啊。”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展飞光则轻叹一声: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天道的,但它恐怕和你想象的,有诸多不同。”
陆昭昭不吭声了。或许确实如此吧……就算在现代,也有许多陈年旧案,要么是没有破解,要么罪犯没有抓捕归案……如此类比一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天道。不过,人类只能做到如此,那是人力有时尽,而且破案率随着时代发展总也是在上升的;而天道……
天道又不是人,有时,确实会让人觉得,其理应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才对。
但陆昭昭很清楚,至少《寻仙录》中的天道,绝非如此。它时常显得死板、滞后……除了固定的雷劫之外,有时对于邪魔外道,都呈现一个超绝大延迟响应……总之不太机灵的亚子。要是它一直如此,陆昭昭其实也不难接受,但是……
她有点奇怪:“……为什么腾简堕魔就那么快?”
展飞光沉吟片刻:“……为什么自首的人抓捕归案很快?”
陆昭昭:“。。。”
怎么就自首,哪来的自首——
她勉强理解一下:自首,是不是说,腾简对于自己犯下的罪行,有非常清晰的认知?而正是因为他的这种认知,给天道提供了一个信标,于是火速进行了一个魔修标记……而姬无意、景正,他们本质上就异于常人,虽然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不容于世,却打心底里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于是天道这个迟钝的系统就没能及时捕捉,而要等到他们犯事到一定程度或机缘巧合,才能像一个刚找到老花镜的老人,看清目标——噢,在这儿呢。
是这样吗?陆昭昭不太清楚,事实上,她根本不清楚,天道到底是怎么个存在……自然法则?世界意识?《寻仙录》有时向她呈现出非常有秩序、有条理、逻辑严谨的架构,又有时候显得非常唯心……
天道这玩意,到底怎么个科学道理嘛!
对陆昭昭而言,这根本就是个黑箱……而唯一看似了解这个黑箱的展飞光,虽然如今愿意跟她说上两句,其实也没怎么透露细节,嘴巴严实得很!不过,他倒是不装了……已经可以确定,他要么是已觉醒的天道分身,要么干脆就是天道的化身,陆昭昭还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种,但他显然对天道颇为了解。
可惜……展师兄,嘴巴严严!就跟她说了这两句话,就开始打太极……结果陆昭昭晕晕乎乎被他送出去,什么别的消息也没问到……倒是答应了他,之后去魔域,带上他一起。
陆昭昭:“……”
可恶啊!!
明明连感情也没有,现在都学会话术了……再不是当年那个模仿都生硬的展飞光!话说回来,陆昭昭也问过玉怜香有关展飞光的事,不过玉怜香这种放养派,知道的也不多。
只记得当初他去凡人界游历,正巧遇上丧父丧母、家境贫寒的展飞光,见他过得艰苦,又测出灵根,人也聪慧,便干脆收下了。而他没有感情的事实……陆昭昭能看出端倪,以玉怜香的眼力,自然也能察觉,但他并不是很在意,因为有感情的人未必不会作恶,而没有感情的人未必不能行善。
玉怜香不爱以偏见待人,他只相信,他所看到的展飞光,孝敬父母,认真为其操办后事,生活清贫,却从未害人。只这些,便已足够了;而此后种种也证实,哪怕他没有情感,但他有理智,也能用理智约束自己的行为。
甚至,相比起许多有感情的人,他显得有原则多了。
陆昭昭也感慨:“这倒确实……”
姬无意、景正倒是有感情,可做出的事与恶魔有什么区别?展飞光虽无情感,却一直行的是正路……人心啊人心,果然难测。
而在安抚过朋友与徒弟后,陆昭昭还有一人相约……
“这儿是挺不错的。”
找到那人时,她正待在附近的一处山巅,远眺两座相邻的城镇。向她招一招手:
“小宝,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有没有长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