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蓝梵

1、前尘往事

　　“方老师，听说今年招的新生里面有几个还不错的学生”美术系的刘元总是这么快人快语。
　　“哦！”方雨生只顾低头吃着桌上的午饭，并不想过多的参与到大家的讨论中。
　　方雨生就是这样一个事不关己马上高高挂起的人，对于身边的人和事向来不感冒。
　　虽然连年被系里评为什么先进讲师优秀□□等等的荣誉称号，但那些不过是出于工作上的需要，和生活中的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洗了饭盒，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方雨生甩着湿漉漉的双手，悠闲自得的从水房里溜达出来。
　　一路暖暖的阳光照射在身上，脸上，这让方雨生倍感安稳和恣意。
　　什么是幸福？吃饱了不饿，穿暖了不冷，困了就睡渴了就喝，一个温馨的小家，每天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应该就是幸福了！
　　方雨生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的蔓上了浅浅的笑意。自己还真是容易满足，不怪梅利说自己是一个没有野心的男人。

　　“呦~想什么呢！把你美的”不巧迎面正撞上平日里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系主任老吴。
　　“还能想什么，美事呗！”方雨生连忙收起慵懒的表情，不好意思的朝老吴灿笑。
　　整个系里恐怕除了老吴，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和自己合上拍子的人。
　　“32了吧，正是男人的黄金时间啊”老吴看着眼前笑意正浓的方雨生。
　　“我上次跟你说那事，考虑怎么样了？”老吴推了推鼻梁子上的金丝眼镜。
　　“嗨~我还没想好呢”方雨生不是没想好，他是慎重想过以后才决定这么说的。
　　“你什么时候能想好？我再等等你！”闻言老吴显得老大不乐意，脸上的笑意逐渐消退。

　　方雨生知道自己这样做，未免显得有些不识抬举。试想哪个士兵不想当将军？
　　“别~您明知道我与世无争，还给我这么高难度的工作”方雨生面露无奈，心想您就饶了我吧。
　　“我可跟你交实底儿啦，再有1年我就退休了，这位子可不是没人惦记！”此时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老师和学生们也都开始多起来。人声逐渐嘈杂！
　　老吴看着仍然一脸迟疑的方雨生，算是下了最后的通牒。方雨生只得无奈的摆手，示意先这样吧，低头加速几步，朝自己的画室走去。

　　方雨生明白，在系里论功底，当选美术系的主任，自己也算是无可厚非，并不为过。
　　可是他更明白，自己是个闲散惯了的人，他只是喜欢画画，喜欢一个人安静的画画而已。
　　他不想把自己弄的那么忙，更做不来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模样。
　　他不想管束任何人，同样也希望不被任何人约束。他就是他，一个悠闲自得的画家，一个有些散漫的美术老师。
　　就这样，挺好的，他并不想改变什么。波澜不惊的生活，不正是他一直想要的嘛！

　　“雨生，我从没想过你在学校里要多风光，只要你开心，你做什么我都支持”梅利经常这样说。
　　因为了解方雨生，她是太知道丈夫的脾气秉性了。所以梅利也不求方雨生能够在外面呼风唤雨，或是独当一面。只要雨生开心，每天笑呵呵的，只要能看见他笑，梅利别无其他。
　　或许正是因为太爱方雨生，太爱太爱了，爱到远远超过于爱她自己。爱到明明知道自己的心脏不能承受来自怀孕和分娩所带来的双重压力和损伤，也仍要挣扎在死亡线上，为雨生把方刚生下来。从梅利第一次看见方雨生的那天起，她几乎就已预见到自己的未来。雨生那寂寞的眼神，孤单的背影，几乎成为了梅利大学四年里，收进眼底的唯一风景。她想和方雨生在一起，想给方雨生一个家，一个温暖放松的家。

　　“利利，嫁给我真是委屈你了”方雨生看着眼前朝夕相伴的妻子，脑海里浮现最多的，竟然还两人最初相识相恋的那段光景。那时的梅利多年轻啊，漂亮大方，善良的宛如天使在人间一般，仁慈的普照着方雨生寂寥又惨淡的人生。方雨生甚至到今天都还依稀记得梅利临产时看着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满是期待和不舍，还有挥之不去的爱。只有方雨生知道，梅利有多爱自己。他也同样不明白为什么爱？竟可以让一个人为了得到另一个人，情愿放弃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他至今还有点想不明白梅利到底看上了他什么？而且还爱的如此死心塌地。他方雨生何德何能，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更是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孤儿。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又安于现状。还喜欢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愿意和这个世界融合。顽固又倔强。没有权势没有背景，没有钱也没有闲，甚至可以说是呆板木讷又不懂风情。如果非要指出方雨生身上的某个优点，那也许就剩下这幅皮囊了。1米9的身高，至今都不曾有太大改变的身材和相貌。如果连同画画都算进去的话，那么方雨生看起来也许还不算太差！

　　“利利，等我忙完新生开学的事，带你和刚刚去大连玩吧”方雨生搂紧怀里的妻子。
　　他知道他这辈子不能辜负的人或许还真没有几个，但是此时怀里的这个女人，却是他最不能辜负和伤害的那一个。
　　“爸爸”七岁的儿子方刚听闻，乐的连动画片都不看了，几步跑上前来一头扎进方雨生的怀里。
　　“爸爸，你说话要算话啊，上次说要去西安，你都没去”方刚的声音还是孩童一般的稚嫩，方雨生看在眼里，爱在心上。都说血浓于水，这话一点不假，看着眼前的宝贝儿子，方雨生温存的笑了。儿子和自己长的很像，浓眉大眼，气轩昂，活脱脱另一个方雨生。

　　方雨生爱梅利吗？这个问题他确实考虑过很多次，却迟迟没有得出什么合适的结论。可他知道他爱这个家，爱他的儿子。有梅利的地方，就有儿子，就是家。所以方雨生不能离开梅利，因为他不能没方刚，更不能失去这个苦心经营起来的安全港。于是10年前与大学同学梅利从相识到同居，从毕业到结婚，从结婚到生子。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波澜不惊。
　　方雨生甚至还固执的认为，眼前的这一切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这就是幸福。
　　他不傻，没理由把唾手可得的幸福破坏掉。他虚伪，唯独没胆量面对真实的自己。

　　他对梅利好，对这个家好，对儿子更好。他想一旦失去梅利，就等于是失去了这个家和可爱儿子。他至今都无法教唆自己去和早已经面目全非的真实融为一体。他宁愿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要去，只要极目之处能看见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他是在逃避，他心里明白，却也没有办法。他没办法做的那么从容，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俗人。

　　从他18岁那年惊讶的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和身边的那些男孩有所不同，他就开始变的沉沉默寡言，离群索居。
　　站在陌生又空洞的人群里，他根本找不到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打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那是一种前不见未来后没有退路的绝境。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其实他喜欢的是男人。是和自己身体构造一模一样的，活生生的男人！
　　因为他怕，他怕活的太自我，会遭到周遭的遗弃和排斥。所以他选择掩盖真实，虚伪的面对残破的自己。

　　没有人能了解这样的自己，他也从不奢望能够在谁那里得到宽慰和救赎。他本没有错，却要一直背着错的符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理智告诉他，有的东西不可以说，因为一说就会破。于是他选择压抑自己，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尽管有些欲盖弥彰，却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唯一想做的。他可以改，可以磨合，可以适应。这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于是十年过去了。

　　当方雨生漫无目的的游走在这座无比繁华的夜都市，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各个神色匆忙，步履颠簸。
　　有的和自己是同一方向，有的也仅仅是擦肩一瞬。迫于生活的种种，每个人的步伐都是那么凌乱。
　　他喜欢看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素不相识的路人。然后用一个看客的身份，去窥视他们的灵魂。
　　方雨生觉得，人生就是一出没有彩排的大戏。因为剧情的需要，你要和很多人相识，或者素不相识。
　　你要去了解很多人，或者被很多人了解。你可以静静的去看别人的生活，正如同样也被别人看着。

　　你不能大声吵闹，不能惊扰别人，因为你只是一个看客。你能做的，就是单纯的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人生这部戏没有规定的剧本，每个人都是在摸索中演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上演哪一幕，没有台词，没有报幕，只能沿途自己去摸索。
　　方雨生在窥视与被窥视中，和梅利联手演绎了近十年的大好光景。他不知道自己演的如何，因为他看不到自己，只看得见别人。
　　他无从评价自己，但是对梅利，他不得不说，真的很不错。10年了，和方雨生共同生活的这十年里，梅利付出的 ，那么多，那么多。
　　两个人相遇在方雨生最彷徨的时候，那时的方雨生正沉浸在走出去或者踏回来的两难之中无法自拔。

　　小林，是方雨生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同在一个宿舍，又是上下铺的关系。方雨生暗恋他，暗恋到几乎把持不住。
　　当然，小林是个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男孩，虽然细皮嫩肉，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直男。方雨生明知道不可能，却收不住感情。
　　方雨生心疼小林，处处维护他，照顾他，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方雨生对小林不赖。久而久之，小林开始回避起来。
　　方雨生记得很清楚，表白的那个晚上，他跟小林一前一后的走在楼后的小树林里。小林有意疏远，低头默默的跟在方雨生身后。

　　“小林，你喜欢我吗？”方雨生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了口。
　　“喜欢啊，你像我哥哥一样”小林也像经过了深思熟虑一般，说的意味深长。
　　“小林，你怎么看我的”方雨生低头看着眼前矮自己足足15厘米的羞涩男孩。
　　“雨生哥，你就做我哥哥吧，行吗？”小林吱呜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闻言方雨生释然，早知道会被拒绝，小林还知道顾及自己的颜面，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恶心之类的神色。
　　“嗯~”方雨生没再说什么。

　　通过小林，方雨生认识了坐在前面的梅利，从此以后两个男孩的圈子，便加入了一个女孩。
　　大学四年，梅利都不离不弃的陪在方雨生身边，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忧郁，沉默寡言的男孩，说不出是心疼还是怜惜。
　　方雨生还是要感谢小林的，如果不是小林，换了是别的男孩。说不定自己是G的事，就要像尘土一样漫天飞扬了。
　　毕竟那时候思想和心理上都远没有现在开放，不过细想来那时的自己还真是轻狂。再看看现在，懦弱的连爱都不敢说出口！
　　他感谢小林，一个善良的男孩，感谢梅利，一个善良的女孩，他更要感谢上苍，安排了他们两个出现在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里。

　　如果不是当初小林的拒绝，和梅利的耐心守候，自己今天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真是不敢想象。
　　后来网络时代来临了，通过互联网，让方雨生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原来不止自己这样，还有那么多的同类存在。只是方雨生找不到，也摸不着。他找不到真心的，也摸不着最好的。
　　面对现实，面对妻子和儿子，方雨生只是匆匆的浏览，路过，默不作声，然后关上电脑。做好自己该做的，方雨生这么说。
　　终是不喜欢和人太熟悉，熟悉了就会彼此了解，了解了就会有故事发生。
　　他宁愿站在陌生的人群里。和陌生人擦肩，和陌生人对视，和陌生人站在一个彼此都陌生的位置。互不牵扯，互不相欠。

　　方雨生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到底爱不爱梅利，到底有多爱她，又或者他根本就不爱。
　　生活总是要过的，纵使你不在乎自己，也要学会去考虑别人。所以他选择和梅利结婚生子，安静的过日子。
　　对于爱或不爱这个问题，方雨生自己都头痛，或许爱，或许不爱，早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只要他继续对梅利守口如瓶，然后努力做好为人夫为人父的角色。只要他不去想自己是一个GAY，他就可以守住这份幸福，守着妻子和孩子，永远安宁的生活下去。永远。

　　偶尔，他还是会想起远在天边的小林，想象着小林搂着他的妻子漫步在曼哈顿的街头，吹着柔柔的风，在林荫路旁甜蜜私语。
　　小林始终都是他心里的牵挂，即使他也多次庆幸没有和小林发生过什么，可是一个人的夜晚，方雨生还是会懊恼后悔。
　　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这句话说的太绝了，方雨生用了10年的时间来验证这句话的真伪，得到答案的时候，早已经泪流满面。
　　他想小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真切的想起来，然后一个人沉浸在挫败里好久都没有办法走出来。
　　他们偶尔也会通电话，或者视频，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那张脸，方雨生狠狠的捻灭烟头在手心，发出嘶嘶的烧灼声。

　　如果他有足够的胆量去面对坦白后的现实和后果。他就不需要煞费苦心的再去经营这个早就名存实亡的家。
　　他不过是一个凡人，也需要一份认可，一个归宿。需要一个能够很好粉饰住自己内心的避风港。
　　尽管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也曾无耻的想过和梅利离婚，想过不顾一切的为小林再疯狂一回。
　　但是最后都没能付诸于行动，因为他看见了方刚，那双晶莹明亮的眼眸。那双撞见爸爸妈妈吵架，就会无助的流出泪水的泛光的双眸。
　　于是他忍痛，选择了忍耐和沉默。选择了梅利，选择了这个家。违背着自己的灵魂，纵使心里有万般的不情愿。

　　通过网络，方雨生看见了小林的生活，一张张翻阅着小林一家三口的幸福照片，方雨生捏着烟吸了一根又一根。
　　他肺不好，可能和小时候溺水有关。但是他戒不掉烟，即使从医院拿着沉甸甸的胸透片回来，被梅利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哭闹，也戒不掉。
　　他不怕死，很多时候，死亡对于他来说，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方雨生叼着烟，斜眼看镜中消瘦的自己，微笑！
　　“哥，你和梅利还好吗？”盯着荧光屏，轻声念着小林发来的信息，方雨生含笑。
　　“很好，她很想你”方雨生回复，他没有说谎，梅利确实会想起小林。
　　“哥，我都胖了”小林回复。
　　“你还是那么瘦，保重身体啊”小林兀自敲着键盘。方雨生侧头，抹了一把干涩的眼角。
　　“你的画，我拿给很多人看，大家都说不错”小林说。
　　“是嘛！你喜欢吗？”方雨生回复。
　　“喜欢啊，我一直喜欢”小林这样回复到。方雨生心里清楚，小林只是单纯的喜欢，并不懂画中的寓意。

　　10年了，方雨生一直掩盖的那么好，10年里他甚至没有结交过任何的男性朋友，更别说是女人。
　　也许是小林留给他的遗憾太多了，导致他再看不上其他人。也许吧！
　　方雨生也会告诫自己，年纪不小了，孩子也大了，不能做傻事，不能！
　　现在的自己，已经到了玩不起也输不起的年纪。想搞外遇，早干嘛去啦！
　　虽然他也承认自己有的时候还是会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对着班里某个学生发上好久的呆。
　　但是他不会跨越那道线，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一旦跨过去，幸福就没了！他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