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陌》暮阳夷歌

6、第六章 夜未央 人都一样，

　　以妖的身份，顿了人形，再度回到那老槐树上，青陌静静地重新俯视宁园，高墙峻宇，长廊曲桥，池沼映影，假山奇秀，曲径通幽，每一个角落都有两个人的回忆。
　　至于那想取慕轩性命的凶手，仿佛从来不存在过一般。
　　慕轩还会在树下练剑，只是会常常呆在那里，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日子悠悠的晃着，青陌也想，这样就好，可以这样看着那个人，这就足够了，若再有风雨，慕轩，就让我替你挡。
　　兴许是见多了生离死别，山盟海誓，他还从未对凡间的人和事动过心，可那个人却让他难以平静心绪，有道不清的东西难以割舍。他也早已记不清百年前的自己究竟经历过些什么，隐约间似有慕轩的影子，却又似另外一个人，浮云般的往事早已化成水汽，不知流向了何处。

　　不知过了几日，宁园来了一架八抬大轿，府上来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原来，这女子便是当今皇上钦点指婚给慕轩的，将会成为宁园的女主人。
　　看见那女子挽着慕轩的手臂，两个人似夫妻般说笑，青陌只能假装平静。女子虽说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是容貌秀丽，小巧的五官乖巧可人，纤纤素手柔若无骨，擅女红，娴吟咏，连名字也一样温婉可人，若水。如此好女子，确实配得上皇亲国戚。
　　那女子的到来，似乎慢慢让这偌大的宁园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可以偶尔听见小丫鬟做错事情被训诫的声音，也能看见家仆们慌慌忙忙把花草几木摆成若水要求的样子，慕轩的庭院也总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论他做什么，都会有美人相伴，有道是“红袖添香”。
　　而这些，永远是他青陌给不了慕轩的。
　　看见慕轩微笑着的眼睛，一种细细的刺痛便会从指尖蔓延开来，这时，青陌便安慰自己，这大抵便是凡人了，总是要成家的，若是没有了那个家，和整日飘游的妖没有什么两样。
　　他忆起在宁园的旧书上看来的那句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就是凡人所说的幸福了罢，可青陌读去读来，字里行间流出的只有悲伤而已。他是想过和慕轩执手，然后偕老的，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老，永远不会，只会魂飞魄散罢了。
　　青陌不想离开宁园了，他想看慕轩，但却不想睁开眼睛看见那两人恩爱如夫妻一般。
　　夜晚变成了他最喜欢的时候，因为慕轩从不让那女子逗留，那时他会看见慕轩在书房中细细摩挲当初和他一起作的字画。或许，他还是会怀念自己的。

　　一晚，青陌正安静修炼着，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一个黑影从墙头闪过，身法异常轻盈，难道是那许久不见的刺客又出现了？青陌浅笑。
　　他悄无声息地尾随了那黑影，又见那人跃下了屋檐，瞬间便从窗口闪进了若水所住的房间。
　　难不成还有人想杀若水？让青陌惊讶的是，房间里并没有传出若水的惊呼，倒是灯马上亮了，若水正面色平静地在镜前梳妆。
　　画完柳眉，青陌看见若水泰然自若地把一套黑色劲装压到了一只箱子下面。
　　青陌在高处，看着女子与白日完全不同的面目，正叹这人与宁园发生的事情必有蹊跷，灯却又熄了，若水拿出一只精致的丹木小盒，盖子揭开时，一排长长的细针闪着尖锐的光芒，带着一点点紫色的光芒让青陌想起了一种东西，邬缀。
　　看来，解决眼前的祸害，是耽搁不得了。青陌没有敲门，穿入若水房间，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若水一转身，见身后竟立着一个人，不由得轻叫了一声，不过，马上恢复了平静，细细打量起青陌来。
　　“你不是，已被赶出宁园了么？”
　　青陌正讶异女子的冷静，又让她的话怔了一下，这女子竟认得自己？可自己却从未见过她。
　　“呵呵，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有一身好功夫。”若水点亮了银烛，“不久前，为了把你这个绊脚石从宁园赶走，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还死了好几个内线。”
　　青陌思前想后，从头至尾，竟是被这些人算计的。一想到这女子必定是要取慕轩性命的，想也不多想便拔出了剑。
　　此情此景，若水却不惊慌，懒懒地拉了拉衣襟道：“想必你也知道，再过几天，那个男人便要奉旨娶我为妻……”说完，哀叹了一声又道“可惜啊，那个人的心里，好像总是还装着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是你吧？”若水呡起嘴唇，秀指轻触脸颊，娇笑着，“你若是杀了我，他一定会恨你一辈子吧？呵呵呵。“
　　青陌握紧了剑，手心满是细细的汗珠。
　　女子的面容不再温婉，变得有些扭曲：“我知道你早晚会来的，也好啊，让我锦麟送你们两一起上路吧～～免得这世事不太平，二皇子也就可以安心治国了，你们就一起和慕轩的那些党羽陪葬去吧！”
　　锦麟，不正是那个集当今皇帝的宠爱于一身的贴身侍卫吗，只听说是男儿身，今日才知道，原来是俏丽女子。看来，慕轩不死，天子不会罢休。
　　权利对人来说，真的超过了一切吗？
　　青陌来不及想，却只看见那女子猛然扯开了身上的衣服，白皙的胸部暴露无遗，他后退两步，手中的剑身却被女子紧紧握住，朝她的肩膀刺去，鲜血顿时潺潺而出，接着是尖利的呼叫声……
　　青陌不记得慕轩是什么时候破门而入的，进来的表情是何种样子，也不记得那女子哭着对慕轩说了什么话。
　　他只记得自己望见女子即将刺进慕轩身体里淬了毒的银针，只记得自己为了保护慕轩刺向女子心口的剑……还有，慕轩的利剑刺进他身体那种蚀骨的冰凉。
　　他听见慕轩的声音，他说，青陌，不要再伤害我身边的人……还有，你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我……
　　慕轩不会知道，他是妖，不会死，可心却疼痛到无法呼吸。如此疼痛，却流不出眼泪，只因为他是妖。
　　慕轩倒下了，若水手中的毒针其实在他刺中青陌的时候已经入了他的血肉。
　　只有青陌站在原地，缓缓从自己身上拔出慕轩的剑，拭干净，放回案几上，他低下头，最后一次轻吻着爱人的唇。
　　然后一道细细的绿光在慕轩额上闪耀着，那是青陌百年的修行，还有百年的回忆……他把一切给了这个男人。慕轩会醒过来，有了青陌的保护，他不会再被人伤害。
　　曾嘲笑那些因动了情而放弃百年，甚至千年修行的小妖。可现在的青陌，又何尝不是如此？
　　或许，所有人都一样，一旦落入凡尘，便逃不过情劫，不动情？只是，没遇见对的那个人罢了。
　　青陌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是又要像最初那样，静静地，不动声色地守着一方天，一块地，兴许还有一段流水。失去了体内的精气，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他连同慕轩的回忆一起带走了，离开青州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