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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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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将尽,行道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格特鲁德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诊所回到家。
她在诊所拿到了一笔奖金——不是打杂的零钱,是独立完成一次小型手术后医师批的正式分成。
加上这个月的薪水,已经超过了缪杰尔家的每月帝国贵族补贴数额。
她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存入缪杰尔家的公用账户,一份存进自己的个人账户,一份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存进安妮罗杰的个人账户——是的,15岁可以开立个人账户了。
安妮罗洁最近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春寒,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十五岁的身体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重量。
格特鲁德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不是问出来的,是观察出来的。
她从诊所出来时绕路去了趟旧货市场,想淘一些关于营养学的资料,却只找到一套30年前的医学案例库,摊主说没人要,白送给她了。
她把数据导入终端,接着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一辆豪华轿车正从巷子里驶出来。
帝国纹章在车门上熠熠生辉,轮胎碾过石板路上残留的雪水,溅起一小片泥泞。
车窗是黑色的,看不见里面坐着谁。格特鲁德站在巷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加快脚步往回走。
家门虚掩着。
推开门,客厅里酒气熏天。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酒味,而是一股浓烈的、像是要把所有清醒都淹没的酒精气息。
叔父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酒瓶。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什么情绪地说:“宫里来人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清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用这么清醒的语气说话了。
“皇帝陛下看中了安妮罗洁。如果她进宫,他们可以给我50万帝国马克。”
格特鲁德走到他面前:“您答应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皇帝的命令也不能违抗,有钱拿不也很好吗?”
他仿佛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格特鲁德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拿到这笔钱,您打算做什么呢?”
她的语气很平静。
叔父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眼神像一条死鱼,低头看着酒瓶,像是从瓶底的倒影里看到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格特鲁德等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那笔钱会变成酒。
她转身离开客厅。在走廊里,她停下来,闭了闭眼——这个男人已经彻底爬不起来,不是言辞就能说通道理的。
安妮罗洁在卧室里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几件旧衣服从抽屉里取出来,叠好,放进一只旧皮箱。那件袖口磨出毛边的蓝裙子在最上面,领口处缝过的地方针脚细密整齐。她把裙角掖进去,然后从手腕上解下一条旧手串,放在桌上。
珠子已经磨掉了颜色,那是格特鲁德小时候用零花钱给她买的——那时候她们还住在祖宅,母亲还在世,莱因哈特还不会走路……
手串在桌上轻轻滚了半圈,停在一小片光斑里。
格特鲁德站在门口。
安妮罗杰把皮箱的盖子合上,转过头来看她。
十五岁的女孩站在旧木桌前,表情很安静,银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逆着窗外的光,像一幅没有画框的油画。
“姐姐。”
“嗯。”
“莱因哈特以后就拜托你了。”
格特鲁德没有马上回答。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用大人的语气托付自己十岁的弟弟,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但她没有流露出来。她说:“十岁男孩已经有主见了,他未必需要我——他还有那个红发小子。而且你也会回来。”
“不管我能不能回来,”安妮罗洁轻声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格特鲁德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她愿意承受的要多一些。
她没有接这个评价,只是走过去,在安妮罗洁面前站了片刻,然后开口,用一种和平时没有区别的平淡语气。
“今后,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一些。打牌、弹琴都可以。”
安妮罗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薄冰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我会的。”
格特鲁德伸出手,抹去安妮罗杰眼角的泪花。
安妮罗洁忽然感到有些晕眩,于是把头靠在她肩上,静静流了一会儿泪。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时的脚步声。
莱因哈特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乎是把门撞开的。
他手里拎着书包,脸上还带着从学校回来的微微泛红,但那双蓝眼睛已经捕捉到了空气里不寻常的气氛。
吉尔菲艾斯跟在他身后——他今天刚帮母亲整理完东西就赶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小篮水果。两个人的表情在走进客厅的几秒之内同时发生了变化。
“姐姐呢?”
莱因哈特问。
格特鲁德从卧室走出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她没有铺垫,没说什么“你先坐下来我再告诉你”。
莱因哈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抱着哄的婴儿了。
她认识他快十年了——他承受真相的能力比大多数成年人更强。
“你父亲把安妮罗洁卖给了宫廷。皇帝会派使者来接她。”
客厅安静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响。
然后莱因哈特猛地站起来,冲进客厅。
叔父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半空的酒瓶。
莱因哈特站在他面前,金发几乎根根竖起,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你竟敢把姐姐卖了!”
他的声音不像一个十岁孩子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破裂,像一根绷到极限之后断掉的钢弦。
叔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只有醉酒的惺忪:“宫廷使者很快会来接她。”
他说得平淡如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仿佛刚才只是被一只蚊子打扰了一下。
莱因哈特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样没有任何保留地冲了过去。
他的拳头还没有够到叔父的身体,格特鲁德已经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十岁的男孩已经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尤其是当这个男孩正在爆发出远超他体重的力量的时候。
“放开我!”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愤怒了,是嘶哑。
他在她怀里挣扎,双臂被箍住就用脚踢,脚够不到就全身扭动。
他的金发扫过她的下巴,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莱因哈特在急迫的挣扎间紧紧扣住她的手:“姐姐!想想办法!别让姐姐进宫!”
吉尔菲艾斯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篮水果,手指攥在篮柄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冲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觉得——他觉得冲进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站在那里,双手攥成了拳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莱因哈特在格特鲁德的怀里挣扎,看着这个贫穷的贵族家庭在他面前彻底碎掉。
安妮罗洁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那件领口缝过的蓝裙子,外面罩了一件旧外套——这样寒酸的装束,大概等她进宫就会被丢掉吧。
她走到客厅,站在所有人中间。
莱因哈特还在格特鲁德怀里挣扎,但力气已经渐渐耗竭。
“莱因哈特。”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和平时叫醒他吃早饭时的语气没有区别。
莱因哈特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挣扎不动了,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在他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声音,在这一刻依然平稳。
安妮罗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她没有抱他——她知道他此时此刻需要的不是拥抱。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要哭。”
莱因哈特的眼眶瞬间变得更红,红得像是眼底的血管全部破裂了一样。
“姐姐。”他的声音哑了。
安妮罗洁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那动作和过去每一次他摔倒了爬起来、考试得了第一名回家、下棋赢了吉尔菲艾斯得意洋洋地炫耀时完全一样。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吉尔菲艾斯:“齐格,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谢谢你的帮助。”
她在红发男孩额头轻轻留下一个吻。
吉尔菲艾斯张开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妮罗洁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向格特鲁德。
“我走了。”
格特鲁德还保持着刚才抱住莱因哈特的姿势,双手箍在他身前。她的袖口被莱因哈特扯歪了,头发也有点散,听到这句话,她松开莱因哈特,站起来,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宫中的车是一辆黑色轿车,漆面锃亮,车门上刻着皇帝的纹章。车身两侧各站着一个侍从,衣着笔挺,面无表情。他们不是来接一个女孩,是来收取一件已经签署了契约的货物。
安妮罗洁拎着那只旧皮箱在车门边站了片刻。
和旁边锃亮的轿车漆面放在一起,那只皮箱显得格外陈旧。
然后她回过头来。
巷子里站着三个人。莱因哈特站在最前面,金发被风吹乱,双拳垂在身侧,不再冲动了,但他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吉尔菲艾斯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双手依然攥着拳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格特鲁德站在他们身后两步。
她没有站到前面去,她知道这一刻不需要她的脸出现在安妮罗洁的视野中心。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安妮罗洁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或不甘,只有安静的温柔——像是把所有能承受的重量都收进了自己的眼睛里,没有分给任何人。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轿车碾过地上残留的雪水,消失在街道尽头。
莱因哈特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沉默而僵直。
吉尔菲艾斯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同样没有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但他们的沉默是相通的——那种沉默不是空洞,而是被同一道伤口贯穿之后的共振。
春风吹过巷子,把歪脖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吹落。没有人说话。
格特鲁德转身走向家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还站在巷子里的两个孩子:“进来吧,外面冷。”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平常一样。
莱因哈特没有动。吉尔菲艾斯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暮色沉下来把他们的轮廓模糊成两个小小的黑影,他们才慢慢往屋里走。
叔父还坐在客厅里。
他没有去送女儿,他甚至连椅子都没离开。那半空的酒瓶还放在桌上,他的手搭在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格特鲁德走进客厅时他已经开始喝下一杯了。她走到桌边,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50万帝国马克,你收下了。”
叔父抬起头。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谢巴斯蒂恩·冯·缪杰尔。”格特鲁德语调冷冽:“缪杰尔家族的祖宅,我父亲有一半产权,你把它卖了——以及,你长期酗酒,根据帝国律法,已经不具备保管财产的能力。现在我已届满17岁,这栋房子里目前唯一具备完全财产保管和处置能力的人,是我。”
叔父张了张嘴。
“把钱交给我。”
格特鲁德说。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用词精确得像是从法典上逐字摘下来的。
谢巴斯蒂恩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笔钱是——”
格特鲁德一字一句强调:“把钱交给我。”
谢巴斯蒂恩看着这个从七岁就加入这个家庭、安安静静帮了十年忙的侄女,忽然发现他已经不认识她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能是辩解,可能是质问,或是某种迟来的父亲式威严——但他说不出来。
格特鲁德弯腰把酒瓶捡起来放在桌上,径直从他手边抽出那张五十万帝国马克的电子票证。
然后她转身离开客厅,在走廊里停下来,把有些纷乱的思绪重新按回那个标着“待处理”的格子里,走进了安妮罗杰的房间。
莱因哈特站在安妮罗杰的钢琴旁边,机械而又凌乱地按着琴键。
吉尔菲艾斯站在另一边,没有说话。
没人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两个人照成灰蓝色。
格特鲁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沉默的男孩。
莱因哈特忽然转身,绕过她快步走出房间。他的脚步很快,头也不回,冲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没有哭,没有摔东西,只是关门。那一扇门隔开了他的所有声音,但格特鲁德知道他今晚不会吃饭,大概也不会睡。
吉尔菲艾斯还在原地。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您也没办法吗。”
格特鲁德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没办法。”
——她不想骗他。
吉尔菲艾斯没有再说话,他的肩膀微微下沉。
在确认了最坏的结果之后,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心里的感觉,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至于做什么,他还不知道。
“以后他会遇到更多这种事。”格特鲁德说。
吉尔菲艾斯抬起头看她着她的眼睛,等她说完。
格特鲁德走到钢琴前面,把键盖放下来:“我是说莱因哈特——他要去撞墙了。我希望有人能在他撞墙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然后她看向那个红头发的男孩。
吉尔菲艾斯安静了很长时间。
“撞墙”从字面意义,似乎是冲动的发泄行为——但此刻他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理解。
他没有点头说“我会的”,也没发出任何豪言壮语。
他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不再下沉,像是在一个很长的算式里终于找到了等号右边的那个数字,然后向她告辞,回自己家。
过了一会儿,格特鲁德起身走到莱因哈特卧室门前,在门外站着静静听了一小会儿。
门内没有声音。
她回到自己房间。
她说没有办法,这是真话。
但还有半句她没说——有些账不是今天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