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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缪杰尔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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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吉尔菲艾斯几乎长在了缪杰尔家里。
这不是夸张。
他每天至少出现在缪杰尔家两次——早晨上学前来敲一次门,晚饭后再来一次,有时放学后会直接跟着莱因哈特回来。
他偶尔会带一些点心过来——他的家庭虽然是平民阶级,但很有礼数,不希望邻居认为自家儿子太过打扰。
格特鲁德并不过多参与俩小孩的对话,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检修老化的智能设备、算账,然后翻看笔记和电子书。不过客厅就这么大,又连着厨房,所有声音都往耳朵里钻: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在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不时发出脆响,安妮罗洁在旁边缝衣服时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摩擦。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有温度的嘈杂。
她在这种嘈杂里做菜,偶尔会开口。
“汉尼拔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带了三十七头战象。”
她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莱因哈特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三十七头?”
“出发时有三十七头。翻过山之后还剩几头,你们自己查。”
“阿尔卑斯山在哪里?”吉尔菲艾斯问。
“地球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时代的山,和地球纪元一起成了历史。”格特鲁德把做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拿到餐桌上:“但他翻过去了。带着军队、马匹、战象,在雪地里翻过了那座山。后来的人说这是最疯狂的战役之一。”
她没有讲汉尼拔最终是赢还是输,也没说讲翻过山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描述了一个人在雪地里带着大象翻山的画面,然后把菜端上桌,继续炒下一道。
莱因哈特把目光收回棋盘上,落了一子,那一步比刚才更果断。
“那头大象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谁会特意去记录大象的命运?”
莱因哈特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下棋。
但格特鲁德注意到,他在之后的三步之内连吃掉了吉尔菲艾斯两枚棋子,攻势凌厉得有些过分。
吉尔菲艾斯看着棋盘叹了口气,开始重新布置防线。
讲赤壁那天,外面正刮着大风。
秋季多风,但那天的风格外猛,一阵一阵撞在窗户上,把窗框撞得微微发颤。
“很久以前,地球上有一个军阀,带着几十万大军出击,想把对手全部吞掉。他的士兵不习惯坐船,在船上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打仗。他就想了个办法——用铁索把所有船连起来,船面平稳得像陆地。”
“连起来?”
莱因哈特的眉毛微微蹙起。
“对。看起来是个好主意——船稳了,士兵可以在甲板上正常作战。”格特鲁德搅着汤,语气平淡:“然后对手派了一支小船队,趁着江上起风,放火烧了第一排船。铁索连着铁索,大火顺着第一排一路烧下去,几十万大军在江面上被烧成一片火海。”
吉尔菲艾斯的手指在地图册上停住了。
“他为什么不撤退?”
“退不了。船全毁了,岸上是敌人的追兵。他自己带着残部从小路逃回去,路上又遇到伏击。等他回到都城的时候,出发时带的几十万人只剩不到十分之一。”
“所以是风帮了对手的忙。”莱茵哈特翘着嘴角,两只手在空中比划起来:“哈——小孩子都知道一堆风筝朝一个方向飞的时候线会打结,他们竟然敢把船全绑在一起!”
格特鲁德把汤从火上端下来:“对方提前算到了这阵风,所以他输了。”
吉尔菲艾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莱因哈特没有说话,但他把面前的棋盘重新摆了一局。
这一次他的开局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在想对手接下来会怎么走。
窗外风还在刮,他落子的节奏和风声渐渐对上了拍。
吃饭的时候,格特鲁德又讲了一场发生在更早年代的包围战。
“两支军队对峙。其中一方的主帅是个年轻人,急于立功,主动出击。对手假装打不过,退入事先设好的陷阱,然后派骑兵从后方突袭,把他的退路彻底切断。”
“然后呢。”莱因哈特问。
“围起来,什么都不做,持续了四十多天。里面的军队没有粮食,连水都要挖井才有。最后年轻主帅组织了一次突围,亲自带兵冲锋,死在战场上。剩下的士兵投降了。”
她没有继续讲投降之后发生了什么——四十万军队被就地坑杀,安妮罗杰听不下去。
莱因哈特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收进盒子里,一粒一粒放得很慢。
吉尔菲艾斯问他怎么不下了,他说今晚不想下——他想看地图。
格特鲁德没有评价,只是把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说了四个字:“喝牛奶。牛奶不能断。”
有一天,格特鲁德不知从哪个旧货摊上淘回来一副跳棋。
棋盘是木头的,油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但棋子还算齐全。
她把棋盘往桌上一摆,两个男孩同时抬起了头。
莱因哈特问:“这是什么棋?”
“跳棋。”
“怎么下?”
格特鲁德简单讲了一遍规则,然后给他们做了个示范。
她和莱因哈特试下,吉尔菲艾斯观战。
前几步还算正常,但很快莱因哈特就发现不太对了——格特鲁德的棋子在棋盘上一路借道,从这头连跳到那头,像一只在荷叶上踩点的青蛙。有一枚棋子她连跳了四步,从一个角落横跨半张棋盘落到了对面。
莱因哈特盯着那枚棋子。
“你走了几步?”
“一步。”
“你刚才跳了四下。”
“一步。”格特鲁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云淡风轻:“规则允许。”
莱因哈特把规则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规则确实允许。
但他从来没有下过这种棋,允许一枚棋子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这头飞到那头。
小小的小孩闷闷的说:“这不讲武德。”
格特鲁德差点被茶呛到,她把茶杯放下,眼底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笑:“跳棋的规则就这样。你不服气也可以搭我的桥。”
——好弟弟,早点适应,将来碰上“不讲武德”的杨威利可以少破防。
莱因哈特的眉毛拧了一下。
接下来几步,他开始试图模仿她的策略,但他的棋子总是跳到半路就被挡住了——格特鲁德早就在关键位置留了子,桥搭得四通八达但就是不让他用。
第三盘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路线,一枚黑子连跳三步落在她的阵地上,他的嘴角立刻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不是学会了嘛。”格特鲁德说。
莱因哈特没答话,开始重新排棋子。那意思很明显:再来一盘。
吉尔菲艾斯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没有说话。
他盯着棋盘上那些“桥”,缓缓问了一句:“格特鲁德小姐,这个棋,是不是谁先搭好桥谁就赢?”
格特鲁德看了他一眼。新脑子就是好用。
“你试试。”
吉尔菲艾斯坐下,接替格特鲁德。
他的下法温和得多——不主动堵路,也看不出明显布局——但他每次跳都能恰好跳进自己铺好的下一个落点。
莱因哈特跟他对弈到中盘时忽然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一个什么都没说,另一个也什么都没问,但那盘棋从后半段开始,莱因哈特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一截——不是犹豫,而是思考。
性情差异表现很明显,莱因哈特说“不讲武德”,吉尔菲艾斯问“是不是谁先搭好桥谁就赢”。
一个在质疑规则,一个在拆解规则。
都是好习惯。
后来,不管下什么棋,通常是莱因哈特赢。
并不是因为吉尔菲艾斯不聪明——事实上,他能和莱因哈特下到中盘不落下风,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他的智力水平。
但莱因哈特有一种天赋:他能在三步之内把局面变得非常极端,然后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在这种极端里找到出路。
吉尔菲艾斯的棋路更稳,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都在防守和进攻之间找平衡,但面对莱因哈特那种不要命的突进,他总是慢半拍。
“你又输了。”莱因哈特说,这是某天傍晚他们下完的第三盘棋。
“嗯。”吉尔菲艾斯把棋子收回盒子里,表情很平静。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吉尔菲艾斯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好,“我输了。下次再下。”
莱因哈特看着他把棋子收好,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几天,格特鲁德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回不是棋盘。是一张厚纸板,她在诊所帮忙时用废弃的药盒裁的,上面用铅笔手绘了弯弯曲曲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不同的标注,有的是地产,有的是港口,还有一处写着监狱。
莱因哈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费沙商人常玩的一种东西。教你怎么做生意的。”
“做生意。”莱因哈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但人已经坐下了。
格特鲁德把规则讲了一遍——掷骰子,走格子,买地产,交过路费。
她讲完之后每人分了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片,那是代币。莱因哈特捏着那叠纸片,问:“单位是什么。”
“帝国马克。”
“真钱吗?”
“假的。但你输光了就算破产,退出游戏。”
“我不会输。”
吉尔菲艾斯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规则,问了一个问题:“如果钱不够付过路费怎么办?”
“可以变卖地产,或者抵押。”
“抵押是什么?”
格特鲁德解释了一遍抵押规则。
吉尔菲艾斯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但他把那张手绘棋盘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个格子的标注上停了一瞬。
游戏开始。
头几轮还算平稳——莱因哈特买下了第一格地产,吉尔菲艾斯买了一座港口,格特鲁德什么都没买,只是不断地交过路费给他们两个人,手里的纸片越来越少。
“你为什么不买地?”
莱因哈特皱眉问她。
“因为我没钱了。”
“你刚才还有。”
“都付给你们了。”
莱因哈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越来越厚的那叠纸片,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紧接着他就走到了吉尔菲艾斯的港口,过路费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这么多?”
“港口比地产贵,”吉尔菲艾斯说,语气平静,“规则上写了。”
莱因哈特把纸片数了一遍,递给吉尔菲艾斯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又过了几轮。格特鲁德退出了——她手里的纸片已经不够付下一次过路费。她把剩余的两张纸片往桌上一放,端起了茶杯。
“破产了。你们继续。”
莱因哈特看着她那两张孤零零的纸片,表情像是在看一道没解出来的数学题。然后他转向吉尔菲艾斯:“就剩你和我了。”
“嗯。”
接下来的半小时,厨房里只剩骰子在桌面上滚动的声音、棋子移动的声音,以及莱因哈特偶尔的质问和吉尔菲艾斯平静的回答——
“你怎么会有那么多港口”、“你什么时候买的第三座”、“你刚才为什么不出售”。
“你在买地的时候我在买港口。”“上一轮。”“因为你没问。”
最后,莱因哈特走到了吉尔菲艾斯最大的一座港口。
他数了数手里的纸片,又看了看过路费的数额。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把纸片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推向吉尔菲艾斯。
“破产。”
语气平静,但腮帮子咬紧了。
吉尔菲艾斯接过纸片,没有笑,没有说“我赢了”。
他只是把代币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说:“你刚才开局的时候应该先买港口的。”
莱因哈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再来一盘。”
格特鲁德在旁边喝茶,没有插嘴。
她在心里给自己的教育成果打了个五星好评:一个输了不破防,一个赢了不嘚瑟。这波稳了,可以开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