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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一马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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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茨·哈森出院那天,奥丁的春天刚好开始。
格特鲁德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把几件旧衣叠好塞进行李袋里。他双腿的义肢接口愈合得很好,幻肢痛的频率从每周五次降到了每月两三次,步态训练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
他在收容所待了三年,从最初的伤口感染、营养不良、长期卧床,到现在能拄着拐杖自己走到对接通道口。
“回去以后每周做两次步态训练,”格特鲁德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你邻居说在家里给你装了扶手和坡道。别因为没人盯着就偷懒。”
“知道了。”哈森把行李袋拉链拉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口没扎紧,一枚硬币从里面滚出来,在床单上弹了两下,滚到格特鲁德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枚帝国马克,比普通硬币略重,正面是佛瑞德里希四世的侧脸,背面是他登基十周年的纪念徽记。
硬币边缘有长期摩挲留下的圆润痕迹,在病房灯管下泛着暗银色的哑光。
“这年头还有人带着硬币,”格特鲁德把硬币翻过来看了看:“真稀奇。”
“皇帝登基十周年那年舰队发的纪念币。我们巡航舰每人一枚。”迈耶接过她的话头,笑了笑:“带在身上图个吉利——你要是喜欢就拿着。”
格特鲁德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
它被一个老兵贴身带了十几年,从一个战场辗转到另一个战场,最后跟着他来到了收容所。
印着佛瑞德里希四世头像的硬币并没有让她觉得吉利,但此刻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起自己的前世,一些有钱人喜欢做慈善,载体通常叫做“XX基金”,面向社会公开募捐。
至于钱款去了哪里,是否用在该用的地方,到她死之前民间都还流传着各种质疑和争议。
格特鲁德想起自己跟迈耶承诺的“想办法搞钱”。
她大概找到搞钱的办法了——帝国军医系统内部网络本身就支持分布式记账,如果能利用这个技术,建立一个完全透明、实时公示、任何人都无法篡改的微型基金,那些想捐款却被她拒之门外的朋友、想表达感谢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老兵、想为退役伤残军人做点什么的军属,就都有了一个可以找到她的地方。
她回到办公室,把哈森的硬币放在桌上,打开终端,开始设计基金的基本框架。
技术上并不复杂——只需要在帝国军医系统的电子记账端口申请一个独立的子账户,设定自动公示规则,把每一笔收支的实时数据推送到公共终端上。
真正花时间的是措辞。
基金首页的声明她改了五版,最后留下三行字。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设计哲学中常用——“功能越简单,信任成本越低”。
她把这句话改写了一下,放在基金章程的末尾。
“只收一马克。全额公示,永远透明。”
基金上线后,哈森成了第一个正式捐赠者——不是用那枚纪念币,而是通过电子转账。他在基金页面留言:“出院捐赠。给还在里面的老兄弟。”
紧接着是收容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里的一个老兵,匿名捐了一马克,备注“给截瘫的那个”。
随后一些平民军属听说了这个基金,也开始捐款。
基金积累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短短几个月,信用链上的数字从个位数跳到了四位数。
捐赠者大多是老兵、军属和平民,金额全部是一马克,留言板上的话越来越多——“给新来的人”“谢谢”“下次打仗之前先想想这些”。
朋友们听说后纷纷表示要捐更多。
玛格丽特发来消息说“我是医学院正式学员,有津贴,捐十马克不过分”,格特鲁德回了句“一马克,多的退你”,然后把九马克原路退回。
伊莎贝拉在留言板写道:“给你买新咖啡机——虽然知道你肯定不会买。”
安妮罗杰的两位密友也分别转来一马克,没有留言。
当信用链上的数字超过六位数时,军务省财务审计部派了一名审计官到收容所。
审计官调阅了分布式信用链上的每一条交易记录、收支时间戳和电子签名。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清晰看到每一马克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到账、用在了哪里——止痛药采购、义肢配件更换、理疗仪轴承更换——每一条支出都对应着精确的采购记录。
审计报告结论是:“该基金资金流转透明合规,未发现任何违规行为。”
审计报告提交上去之后,军务省内部安静了几天。
格特鲁德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审计没查出问题,基金继续运转,军务省大概不会再有兴趣跟一个收容所的微型慈善基金较劲。
她不知道的是,国务尚书立典拉德已经把这件事放进了自己的待办事项里。
他注意到“一马克”基金,不是通过正式报告,而是贵族圈子里一条不经意的闲聊——几天前,布朗胥百克公爵在一次私密聚会上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个皇帝宠妃的姐姐在收容所搞了个基金,军务省居然拿它没办法。”
这句话传到立典拉德耳朵里时,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
作为一个在帝国宫廷中沉浮数十年的老牌政客,立典拉德对这种事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知道军务省审计部负责人冯·艾肯多夫少将是个讲究程序正义的官僚,性格刻板但不算愚蠢,只是容易陷入“审计通过就等于问题解决”的惯性思维。
他特意选了一个不那么忙的工作日,把艾肯多夫请到了自己办公室隔壁的小会客厅,只备了两杯红茶,没让书记员跟着。
“艾肯多夫少将,请坐。不必紧张,今天不是正式召见。”立典拉姆端起红茶,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我最近听到一些街头巷尾的议论,觉得有必要跟你私下交换一下看法。”
“阁下请讲。”
“关于收容所那个’一马克’基金——我听说你们的审计报告已经出来了。结论是没有违规。”
立典拉姆看到艾肯多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他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了条件反射。
“是的,阁下。该基金使用的是分布式信用链记账,每一笔收支都有精确的时间戳和电子签名,无法篡改。我们派去的审计官在收容所待了四天,没有发现任何纰漏。”
“技术层面无可挑剔。”立典拉姆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膝头暖着手:“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么多退伍老兵、军属、农场主、医学院学员——都愿意往一个收容所的账户里存钱?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少校在做军务省应该做的事。每一马克都是军务省失职的证明。”
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下艾肯多夫的反应。
少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仍在克制。
“当然,目前陛下还不知道这件事。他近来身体欠安,宫廷里的事已经够他操心了,没有人会把这些琐事呈报给他。”立典拉德像往常一样用言辞粉饰皇帝的不作为,语气波澜不惊:“但如果哪天有人在御前无意间提了一句——比如,‘听说军务省的预算连收容所的老兵都养不起,要靠皇帝宠妃的姐姐、一位贵族少校捡破烂在民间募集捐款’——你觉得陛下会怎么看?”
艾肯多夫沉默了片刻。他不是蠢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今天被召见的真正目的。
“阁下,审计结论是技术层面的。从技术层面看,基金确实没有任何违规。”
“技术层面当然没有问题。”立典拉德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但问题不在技术层面。你的审计官尽职尽责,报告无懈可击,这些都没有错。但财务审计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查账——它还要确保帝国的财政运转不被外界找到话柄——那个基金在事实上已经成了话柄。现在最有效的止损方式,是让它变得不再必要。”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更加平和的语气把话挑明:“军务省该给收容所的经费,给了吗?”
艾肯多夫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今年的预算分配已经完成,要追加需要走额外流程。”
立典拉德点点头:“那就走流程。尽快。”
“明白了。我会处理。”
立典拉德没有再说任何话。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礼节性地抿了一口,然后站起来送客。艾肯多夫离开后,立典拉德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
红茶已凉,他没有唤侍从续杯。
缪杰尔。
这个姓氏近两年在帝国权力版图上出现的频率不太正常。
后宫里的安妮罗杰稳住了皇帝的宠爱——但一个没有子嗣的宠妃就像一朵稍显艳丽的睡莲,花期过后不足为虑。
舰队里那个金发小子确实令人侧目,不到二十岁已在边境和前线屡屡立功,但这种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往往会被贵族的铜墙铁壁撞得头破血流,或者被某位公爵收编为麾下提督,成为别人权力拼图上的一块。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收容所里那个。
他知道有人插手人事故意把她弄到那种地方,但此前并没有关注——他以为这位除了宠妃妹妹毫无根基的少校会申请调离,或是就此混吃等死,但她没有。
她跟小农场签供货协议、在军务省的旧仓库捡破烂,用军医系统内部网络发起民间募捐——这一系列举动让立典拉德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棘手——那似乎是完全不同于帝国官僚体系的思路和做法。
立典拉德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今天出手,不是为了帮她。
“一马克”基金已经成了军务省的公开笑柄,放任不管只会让布朗胥百克公爵那边的人抓住更多话柄。
追加经费是最便宜的止损——花一笔小钱堵住所有人的嘴,这件事到此为止。
几天后,军务省追加经费的批文走完了流程。
收容所获得了一笔专项经费,用于康复实验室的设备采购和人员编制扩充。
与此同时,军务省的联络官委婉传达了意思:基金可以停了。有正式经费了,再继续搞私人基金不太合适。
格特鲁德没有反对。
建立基金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弥补收容所经费不足的空缺,现在经费到了,目的达成,停下是顺其自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