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清穿纪事·沉暮》白瑞秋

6、生死一线 “母妃，错

　　金保走了，温柔在瑟瑟寒风中凭栏伫立，现在她精神恍惚，不愿去想这一场春梦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不，我没有错！”温柔喃喃着，她本来就和金保有情，他是她忘不断的竹马，是皇上拆散了一对鸳鸯。她不能用封建礼教的那一套来束缚住自己，其一她和皇帝彼此都无情，其二皇帝有后宫佳丽三千，若说背叛，也是皇上先背叛了她千百回。

　　“我没有错！”温柔这一次肯定地告诉自己，话音未落，冰凉的剑刃抵在喉头，温柔猛然停驻了呼吸，身体僵直着，一阵寒风把薄薄衣衫拂起，她的身形更显单薄。

　　“你，你竟有脸做出这样污损皇家脸面的事！”竟然，竟然是四阿哥，阿哥们从小学习文治武功，所以尽管他才九岁，可是他剑拿的很稳，只要他动了杀机，温柔便一定会死在他剑下——

　　他知道了，四阿哥知道了。

　　胤禛的话里是悲愤、惊怒、震惊和不解，温柔不敢动分毫，她背对着四阿哥，柔声问道，“四阿哥为什么这么气愤，是对敏母妃失望了，是不是？”

　　四阿哥颤抖地双手，握住的剑柄也一起摇晃，那冰冷的剑刃在温柔细腻的皮肤上划出了伤痕，鲜红的血，顺着素白的衣服流淌。

　　“孔夫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易地而处，你的皇阿玛愿不愿意终日待在一个小小院落里没有盼头地从早等到晚？你的皇阿玛愿不愿意他的妃子有近百的丈夫，而他却只能守着个根本待他无情的女人？”

　　“你在胡说什么！”四阿哥沉声怒道，“天地间也自有三纲五常，作妻子的怎么能不臣服于丈夫？”

　　“是啊，这天底下的道理何其不公。许男人三妻四妾，不许女人‘守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你的皇阿玛强断了我的姻缘，又让我自生自灭，让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看顾在身边。四阿哥你还小，并不懂得。偌大的深宫里，你那额娘德嫔竟因为嫉恨我而不延请太医给十三阿哥治病。你要我怎么办？他是我唯一可以求助的人，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死么？”温柔越说越发激切，激动地胸口起伏。

　　四阿哥不语，怔忡站在原地，“你是为了十三弟，不惜委身于人，只为了求他请太医给十三弟治病？”

　　并非如此，可在他而言这个理由或许不那么惊世骇俗，温柔只当默认。

　　四阿哥喘了几口气，终是收了剑柄，“父皇有那么多妃嫔，我唯一不想看到你死。但，若此事东窗事发，我也不会帮你。”他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那一夜德嫔拒她于门外的冷遇好像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德嫔照从前一样，时常唤她去永和宫。这日又有宫女来请，温柔头晕力乏，奈何却推脱不掉，到了永和宫才见惠妃也在，向惠妃请了安又和德嫔见了礼。

　　坐在一处谈些育儿经，只听德嫔说祥儿如何如何，祥儿如何如何便觉满心苦涩，撑了半日觉得昏昏欲睡，恰逢胤禛带着胤祥进来，月余未见，胤祥见了温柔竟然生疏了不少，反而亲昵地向德嫔伸出了双手，德嫔喜出望外，然而胤禛却扭过了胤祥的小身体一指温柔，说道，“十三弟你瞧那儿。”

　　胤祥眼睛一亮，甜甜喊，“额娘！”

　　德嫔眼底光亮骤然熄灭，看了看胤禛，猛的将杯盏一掷，声音不大却力道十足，连一旁的惠妃也不免一怔。

　　温柔心里十分感激四阿哥，对他展露笑颜，腹中却忽然一阵翻滚滚上胸腔，恶心难耐，顿时俯身便呕，四周本是静悄悄的。胤禛本来要接茶盏的手微微一晃，“砰”的一声，那茶盏便碎了一地。他忍不住惊恐地望着敏妃：这一回，她敏母妃是真正要东窗事发了。温柔抬起头看到了四阿哥的神色，皇宫的孩子都是极其敏感的，而她至此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起来……

　　刹那间，脸色雪白一片。

　　太医很快便赶来，敬事房的人也来了，“恭喜娘娘，这是喜脉。”敬事房的公公翻阅记载，“两月前皇上确曾翻了娘娘牌子，恭喜娘娘。”“两月前？”太医拈着胡须轻轻的一声嘀咕却让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反问，“如何？”

　　温柔早已浑身被汗水浸湿。

　　“是否脉象不像两月身孕？”惠妃快嘴地问道，急不可耐，双目放出了精光。

　　温柔笑着截下她的话，“不像两月身孕，难道像四个月么，姐姐是怀过孩子的人，该知道的呀。”

　　惠妃讪讪不言，太医拱拱手，模糊不清地说道，“许是脉象不稳的缘故吧。娘娘确实是有了身孕了，以后要多注意安胎。”

　　温柔道过了谢，便陷入了沉思——这孩子要不得，可是她舍不得。

　　德嫔请她暂且搬来永和宫方便她照顾起居，温柔便也没有推脱了她的好意。只是她惯来认床，心中又有心事，于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噩梦连连。

　　一片迷雾的黑暗里，一只有力的手迫开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了她的双肩，她挣脱不得，急得莫可奈何的时候，一颗药丸被送进她的嘴里，她一急，惊醒了！

　　竟然不是梦，坐在她床头阴沉着脸的是四阿哥胤禛。

　　“你要害死我？”温柔颤抖着声音。

　　“不，敏母妃，我要救你。你留下那个余孽，总有一日东窗事发，你不要自己的性命，也不要十三弟的性命了？服下这药丸，她就再也没有了。”

　　温柔大惊地看着眼前只有九岁的四阿哥，身历前世今生两世的她早就知道最后的结局，四阿哥得以登上皇位，就是凭借这份狠辣的心肠？他竟然要对一个一个月大的胎儿下毒手？可他正是为了救她，不惜代价地救她。

　　温柔害怕、恐惧、颤抖，“你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些？你……”不能想象一个孩子已经能将堕胎药运用自如，皇宫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不懂？”胤禛竟有些惆怅地苦笑，“心不够狠的人怎么在皇宫里生存？明哲保身还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敏母妃你该自己作个选择。”

　　“母妃！”胤禛哀痛地说道，“贵妃额娘为了留我在身边，也曾不惜亲手杀了她不到月余的亲生女儿！”

　　温柔倒抽一口凉气，毛骨悚然，可胤禛仍是不管不顾说下去，“当时贵妃额娘怀有身孕，但她不能确定是皇子还是格格，她不愿意失去抚育我的资格，她请求在怀孕期间也仍然抚养我，生下来是个格格，太医断定她的听力有问题，贵妃额娘容不得一个有残缺的女儿。那晚我亲眼看见她眼里的火光，她对我说，‘禛儿，你看额娘对你这么好，额娘为了你不要自己的孩子了，所以你只能留在我的身边。’然后，她在我面前喂给八格格有毒的米汁，八妹妹死了，那时父皇在塞外，全不知情。”

　　胤禛说到一半，这经历太恐怖太不堪回首，他握紧了拳头轻颤着打哆嗦才勉强叙述完，对一个孩子来说，回忆一遍都是残忍。

　　胤禛再三再四地恳切说道，“母妃，你若一意孤行真相大白时谁也没有活路，这是母妃愿意看到的吗？”

　　“阿哥的心我领了，可我确实要这个孩子！”温柔的心无比坚定，她问，“可是四阿哥，你为何要帮我救我？”

　　四阿哥抬脚走出去半路又折回来，他不回头背对着她，语气格外诚挚，“因为，因为你是后宫里最纯良的母妃，你是后宫里最好的母亲，比我额娘，比贵妃额娘他们都好。”

　　不知不觉间，温柔的眼角微微湿润。那一种感觉叫温暖。

　　她小腹微微凸起时，已经是深秋十月了，康熙就要回来了，在惠妃寄去的信中已提了这个“喜讯”，康熙人在草原，赏赐却源源不断。

　　可温柔是这么害怕，害怕却也只能自己坚强。

　　打发时日，她支着微凸的腰身在自己宫后面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种的很用心，每天都盼望着他们开花结果。

　　“母妃，错误的时间种下的种子是不会开花的。”小胤禛和她渐渐有了约定，隔三差五的四阿哥会来探望她，若方便，有时就带着胤祥一起来。

　　温柔已经有了平和的心境，“我知道，可我还是期待奇迹。”

　　四阿哥到底还是有孩童的好奇，于是走近了探头探脑地观望那刚刚播种下松了土的种子，温柔却忽然惊叫，“四阿哥，别动！”

　　胤禛的右耳垂有些不同寻常，仔细端详好像整个右面颊也不同以往地肿了一些，温柔的心忽然抖了一下，“四阿哥，这里疼么？”她柔和的手轻触着胤禛的右脸，胤禛果然抽气皱起了眉毛，温柔的气息都片刻哽住，心疼的感觉漫遍全身。她感到悲哀，感到绝望，感到孤独，但是更坚定的是，她一定要救他！

　　在现代，这个病有个名词，叫腮腺炎。

　　她冰凉的手握住胤禛的手，一叠声道，“别怕，别怕，四阿哥别怕，我们看太医去，看太医去！”说了半晌，她不知是安慰四阿哥呢，还是在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