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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绝路” 他的每一个 ...

  •   两道身影顺着大开的门进了傅长莘和邪慈的这间厢房,为首的那位连门都没敲,直接跨过门槛大咧咧地进了屋。
      傅长莘不认得他是谁,却觉得这做派十分熟悉。
      似乎很像自己第一次见到的“牧珈”。
      等到目光再后移看到略显无奈的真牧珈时,傅长莘便明白来人是谁了。
      “吃饭呢?”
      白眉仙君继续着自己的毫不客套,直接在原本面对面的傅长莘和邪慈中间坐了下来,并且身子前倾将手肘搭在独属他那边的桌子边缘上,眼睛垂下,似乎对桌上的食物真的饶有兴致。
      “您也要吃?”傅长莘拿不准他要干什么,试探着问道。
      “没事,我不太饿。”白眉仙君瞬间反客为主,还示意傅长莘不要客气。
      ......
      牧珈隔了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站在白眉仙君身后,庆幸这个距离可以让自己不必被卷入他们仨这无话可说的尴尬氛围中。
      “容珠——”
      “先讲讲容珠吧。”
      傅长莘和白眉仙君同时发话。听得两人要说的是同一件事情,白眉仙君便自然地将话茬接了过来:“容珠已经被收押在我殿中的监牢里了。”
      白眉仙君殿,就如同人间的大理寺,再加上容珠本就是从那逃出去的,所以她会被收押在白眉仙君那里也属正常。
      傅长莘想确认的就只是容珠有没有被擒住而已。毕竟只要容珠被擒住,那么从竹林那晚开始,所做的一切就都不算白费。
      但看白眉仙君的样子,想说的似乎不仅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个结果。
      “容珠在人间如此作孽,本该是受尽刑罚后处死,令其身躯和魂魄尽散,再不能为祸人间。”
      “本该”二字一出,傅长莘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了。
      从说起容珠的事情开始,白眉仙君一眨眼的功夫就正色起来:“我们试过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没能真正杀死她。任何法术、甚至一些堪称暴虐的手段,都不能要她性命。”
      没能真正杀死她......
      容珠的本体是一尊白玉鼎,而如今在她化出来的这具身体中,自己曾见过的那玉石做的心脏便是容珠的要害。
      “你是想起了什么?”白眉仙君带着探寻的神色。
      是想起了什么。当时自己确实也没能真正地杀死容珠。
      刀刃刺穿玉石时碎裂的声音,还有迸射而出的细小玉屑都仿佛还在她的耳边和眼前。
      明明碎掉的刀上带着墨屏的法力,明明自己已经刺中了她的心脏。
      傅长莘将当时的情景说与了白眉仙君听,随后又补上了一句:“但不知为什么,她死而复生了。”
      白眉仙君闻听这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傅长莘:“死而复生的,不只是她吧?”
      他这话也没错。
      只要见过她傅长莘衣服上靠近脖子和肩膀的血迹,就应该知道那是怎样的致命伤了。
      说到底,傅长莘从墨屏那得来的只有墨屏的法力而已。如今的她,和寻常凡人一样,却也不一样。
      她以堪称脆弱的肉体凡胎踏进了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进入、甚至难以想象的世界,也就注定要以这具身体面临许多意想不到的危险。
      可她被扎破脖颈处的重要动脉后却还是活了下来。非但能活,还立刻跳起来踢得容珠一个措手不及。
      某种程度上来说,自然也算是一种死而复生。
      “恰如仙君所说,容珠杀了我一次,我也杀了她一次,但不知道这些疑点背后的关窍究竟是?”
      白眉仙君往后轻轻一靠,不再维持着那个前倾着的姿势了。但他带着探究和引导的眼神从未从傅长莘脸上移开:“说简单点——如今没有任何方式能够杀死容珠。”
      傅长莘倒是还没动,她略一沉吟,道:“仙君既然说的是‘如今’,那也就意味着,将来或许会有,是吗?”
      “哈哈哈哈哈。”白眉仙君仿佛听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竟然一叠声地笑了起来:“那你大概也猜到了,我为什么会专门在你面前说这件事。”
      他说完这句重音在“你”的话后,一边等待着傅长莘的反应,一边轻轻动了动手指,桌上茶壶就自己倒起茶来。
      想来这处决容珠的方法,必定是和她傅长莘有什么关联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假如真有其他能杀死容珠的办法,傅长莘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只不过,有件现在想来着实有些后怕的事情,她一定要向白眉仙君确认清楚。
      傅长莘并没没有顺着白眉仙君的话,而是说起了其他的:“容珠曾经有数百年的时间藏身于桃花源中,又同曾经身在那里的瑾瑜山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死了的话,不会影响桃花源中的任何生灵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邪慈突然看向了傅长莘。
      目光中还透着些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傅长莘余光感受到了,但却始终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她的后怕在于,邪慈必然是想不再受制于容珠的,可看如今情形,虽然几率不大,但谁能保证和桃花源本就有丝缕联系的容珠死了后,不会影响到命脉已经和桃花源神树绑定在一起的邪慈呢。
      坐在中间的白眉仙君自然也看到了眼前两人的小动作。他倒是没什么可躲避的,反而还先是意味深长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邪慈,还让这眼神在邪慈和傅长莘之间溜了两三个来回后,才拖着调子应道:“哦,你说这个啊。那倒不会,不用担心。”
      算是给傅长莘吃了颗定心丸。
      “况且当时那种情况,你也只能试图杀她。要我是你的话,她搞个破舆图施个破法术眼看就要杀我至亲外加屠城了,我还留着她干什么?难道再好吃好喝给她供起来?”白眉仙君接过空中的茶杯,品了一口,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而后如是说道。
      定心丸既已吃下,傅长莘便问向白眉仙君:“那不知在处置容珠这件事上,仙君需要我做什么?”
      白眉仙君似乎在想从哪里开口合适,纠结了一下后道:“瑾瑜山神的术法造诣颇深,说句实话,有些极高明巧妙的术法,哪怕是天界的上神也无法破解。再加上瑾瑜山神又已不在,许多古老的术法,连施术带解术的方法就更是一并失传了。”
      是啊……如今留下的,也就只有邪慈在山洞中发现的那些。可就算是那些记录了术法的书,也还并不完整,甚至有记错。
      欣赏和惋惜的神色浮现在了白眉仙君的面庞上,不过他话一转,道:“但我也是近日才发觉,容珠如此状态,是因为瑾瑜山神在她身上留下了些术法。”
      他的目光在升腾而上的热气中若隐若现:“她大约是真的很爱重自己所创造的墨屏和容珠吧,所以希望可以用这道术法,让世间任何存在都无法杀死她们。哪怕其中一个在当时都还没有灵识、不曾化形。”
      原来是这样。
      所以白眉仙君尝试了所有办法,都没能杀死容珠。
      傅长莘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间,为了方便带着,她让那把被墨屏的真身修补完好的佩刀和枕潮一样,也再次变成了一枚戒指。
      它依旧还是不规则的两边,一边是镂空,一边是小花与藤蔓缠绕的模样。只不过从原先通体的黑玉,变成了黑玉与泛着银光的金属相间的质地。
      就连细小的花瓣和叶片尖端,也变得比原先更加锋利了。
      傅长莘此刻明白过来,容珠也无法杀死她,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墨屏的转世,又或许是因为墨屏的法力如今在自己身上,而她的意志也认同了“傅长莘”这个人。
      她好像知道白眉仙君所说的办法是什么了。
      如果以此身对抗容珠,哪怕两人互相杀上对方千次万次,结局都还是只有一个。
      “仙君是想让我像继承墨屏的法力一样去继承瑾瑜山神的法力,从而尝试解开容珠身上的法术限制,对吗?”
      看白眉仙君的神情便知道,傅长莘的这番推测完全是和他的计划一样。
      不过傅长莘问出刚刚那句话之后,就再没下文了。白眉仙君见她明显是在思虑这件事的可行性和得失,于是很是慷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就是。”
      这件事自然不算个小事,傅长莘确实有很多想问个仔细的地方。
      原本第一个忧心的,是事成之后自己会不会被天界“卸磨杀驴”。
      毕竟如果她身上只有墨屏的法力,可能还不会被天界那么忌惮。
      但如果是一个凡人却拥有神仙的法力,那就很难说了。
      白眉仙君虽然看似大大咧咧好说话,可终究不是个傻的,否则也做不上这天界“大理寺”一把手的位置。
      然而转念一想,就算她不愿意,眼下自己和邪慈绑一起也未必是白眉仙君的对手,最后怎么都还是得走上这条路。
      如此看来,在此事上挣扎,倒是没什么意义。
      那么剩下的便是其他顾虑和疑问了。
      “仙君可曾想过,容珠没法杀我,归根结底,是因为某种程度上我即是墨屏。可我毕竟不可能是瑾瑜山神,仅仅只是继承山神的法力,真的就能让容珠身上的术法失效吗?”
      在场的人都知道,瑾瑜山神和墨屏不一样。
      她的灵识和意志,真的已经不复存在了。
      白眉仙君一脸“你说的自然也有道理”。他点点头:“我也没办法啊,总得试试,万一能行呢。”
      ……他都如此说了,傅长莘也只能跟着认同他的说法。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似乎心里也已想定:“那不知需不需要我做些什么准备?”
      “那倒不用,你人在就行。倒是我估计得花上一番功夫来做些准备。其余的……瑾瑜山神和你都诞生于如今的桃花源,那里与你们关联甚深,自然是需要回到桃花源,才更能确保万无一失的。”
      原来方才在玶山,邪慈说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在朗州城,就是因为这个……
      原本还以为,再也不会回去了。
      白眉仙君说到这儿,还拖着长音感慨了一番:“哎——想想前几天,我扮成牧珈试探你,那时候见黑玉骨扇在你手中并没有什么反应,还以为你于此事无非就是个局外人。如今看来,真是意料之外。”
      “行了!”白眉仙君两手往腿上一撑,站起来,似乎是要走。
      “仙君请等下!”
      听得身后傅长莘同样起身并叫住了他,白眉仙君只好扭过半个身子。他没发话,而是在等傅长莘的下文。
      “我从儿时开始,到现在,始终认为人的命数是天定也是人定。天定之事,有好有坏。譬如遇上容珠,邪慈和我都并非出于自愿,但无论事情到了何种局面,只要有能够解决的办法,自然都是愿意一试,无论是何结局,都是我个人所选定的。只是确实没想到这办法会是如仙君所说的那样。所以在此斗胆想同仙君做个约定,如果事成,希望仙君可以助邪慈脱离桃花源的桎梏,让他可以自由行于天地之间;也希望仙君至少收回我身上的法术,此后,愿与如此种种,再无瓜葛。”
      这话像是为当下而说,又像是憋在她心里很久,如今终于借着眼前的时机说了出来。
      一番话毕,傅长莘向白眉仙君郑重行以一礼。
      她很少说这样多的话,也很少这样向别人请求什么。
      可在场的其他三人中,反而只有牧珈在见到傅长莘如此言语和行径后,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反应。
      如果是白眉仙君,他该是同牧珈一样略显错愕。错愕之余,还会沉思该如何给傅长莘答复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几乎可以称作怜悯的目光看着傅长莘。
      至于邪慈,他的古怪甚至不止是当下。
      打从白眉仙君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可尽管未发一言,他的每一个反应,却都被傅长莘的动作所牵引着。
      于是眼下,当他看到白眉仙君沉吟片刻,抬手间手中多出一张空无一字的纸时,他那别扭的沉默终于是维持不住了。
      “仙君!”

      “天定……人定……”
      白眉仙君喃喃念着这四个字,脸上那一贯轻松,甚至有点儿吊儿郎当的笑意,早在方才听见傅长莘说“此后”二字时,便逐渐从脸上消退了。
      不仅如此,他的声音也低到像是被掩盖在了这冬日的大雪下:“人定之事,也总要有人在才行。”
      傅长莘那双因为喜欢板着脸而总是略略垂着的眼睛,在不敢置信得情绪中逐渐睁大。
      仿佛记忆在不受控地自己倒退,让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白眉仙君那晚,他扮成牧珈飞走后发生的事情。
      她好像……隐约猜到白眉仙君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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