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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长辞 “后会无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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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热晕了。”
即将要清醒前的意识模糊之际,傅长莘听到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谁热晕了?
难道是我热晕了?
奇怪……不是有玉佩在……
大约因为人是略微侧躺着,所以慢慢醒转过来的时候,傅长莘所看到的,还是热晕前那帮直勾勾盯着她的小孩们。
只不过这次小孩们没再开口说话,就好像是没事做只能等着自己醒过来一样,齐刷刷地抱着膝,在自己六七步之外的位置坐了好几排。
见着他们,傅长莘登时清醒了大半。
刚刚那句“你热晕了”听起来仿佛就在耳边,不像是几步之外的小孩们说出来的。
眼神左右划过,突然,一片黑色的衣角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顺着向上看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庞。
正是墨屏!
此人几次出现,都跟个鬼一样。第一次是将和风熹微的青草地霎时间变得一团漆黑,又不露脸。第二次好不容易露脸了,还一回头就是一记“重击”,那一言不发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态度,再配上毫无表情的神色和同自己近乎一样的长相,让早就已经习惯和神鬼打交道的傅长莘都不免吓了一跳。
如今这是第三次了,她也和那些孩子一样抱着膝、坐在自己身边。
准确来说,是头边……
虽然感觉墨屏的这个状态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傅长莘还是拿不准她究竟想做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依照牧珈的说法,墨屏该是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的。
思及此,她突然发觉自己大概真是热晕了头了,以至于现在才发现。墨屏也好,她身后围成半圆的孩童们也好,无一例外,身形全部都是半透明的。
只不过,也不知是因为墨屏穿的黑衣还是因为别的,她看起来倒是更“真实”一点。
墨屏此刻并不知道傅长莘都在想些什么,只貌似好像跟她不是第一天认识似的,搭话道:“外面烧炉子的加大了力度,这块玉佩大概没法护着你等到救兵来带你出去了。”
虽然熟稔的语气减弱了墨屏此人的神秘和“恐怖”,但也只是多少减弱了一点而已。
且她面上依旧是那仿佛松弛到极致,哪怕此刻山崩下来都会面不改色的神情。
见自己那块刻着“莘”字的玉佩竟然是在墨屏手中,原本仰躺着的傅长莘突然翻身起来,一手撑着身子,另一手作势就要抢。
虽然身体是个虚影,但墨屏竟还是一把握住了傅长莘袭来的手臂:“你这手还能乱动?”
她把玉佩塞回到傅长莘支着身子的、还完好的右手手心中:“这玉佩上有三种法术。一种是极其复杂的、能够影响凡人记忆的法术,但是施得差点意思,施法的人是并没有完全学会,所以在某一环出了差错。第二种则是当有人企图施法加害于你时,会护你安全的法术。第三种,便是如果有人夺这玉佩,就会灼伤对方并将人弹出去的法术。”
她伸出自己并没有什么伤痕的手:“但你知道为什么我没事吗?”
傅长莘眼神打量了一下墨屏,原本的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却突然改了想法。
本想说“因为你是一个虚影,没有实体。”,可转念一想,或许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因为你同我长得像。你与我,有所关联是吗?”
墨屏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终于有了点别的表情。她略显意外道:“没错,但你猜得还是有点不准。”
她抱膝的手在傅长莘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捏了捏衣料,但面上仍是维持着镇定自若:“因为此时此刻,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即是你。”
我即是你……
纵使是猜到自己会和墨屏有些丝丝缕缕的联系,但傅长莘也没想到这联系竟然“如此之深”。
她坐起来,面对墨屏。
不过还没等她说愿闻其详,墨屏自己便接过了自己的话茬。
她没解释方才那四个字,而是转而又谈论起了傅长莘的玉佩:“你知道为什么这玉佩中对你记忆产生影响的法术会出错吗?”
这原因倒是早就听邪慈提起过。在那位梓安县主非要拉她出去逛朗州城,后又在街上遇险的那天。
那天,赶来救场的邪慈告诉她,自己的术法都是在瑾瑜岭中一些前人留下的书中学到的。
原以为单纯只是邪慈没学会,现在想来——
“送我玉佩的人,是按照桃花源内瑾瑜岭中找的古书学习的,难道是那书本身?”
墨屏轻轻点头:“将术法记录在那些书上的人本身就没有写全。送你玉佩的那个人能将那上面记得缺斤少两的术法用到这种份上,倒也算是有天赋了。”
从提及撰写那些书的人开始,或许墨屏自己都没意识到,她那松弛到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在乎的表情,竟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那为什么没有记全?”傅长莘倒是也有些好奇,写这书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了。
“因为......她写着写着就会因旁的事而分散注意力,等回来就忘了自己写到哪,干脆就随便接下去,胡写一通。本来她做这事就是打发时间的,碰到过程比较难的术法,更是最后自己也懒得写了。”
“这人你在梦中也见过,是——”
“瑾瑜山神。”
两人异口同声,道出的是同一个名字。
很奇怪,傅长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那么确定墨屏口中的人是瑾瑜山神。
要说这不靠谱的这股劲儿,那当时梦中和瑾瑜山神同桌而坐的白眉仙君,自己也是见过他几日前扮成牧珈的样子,却好一通“败坏”牧珈的形象,一样是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神仙。
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心中就只觉得墨屏口中说的是瑾瑜山神,而不是旁人。
不过这也算有理有据,墨屏毕竟是瑾瑜山神造出来的,她会对瑾瑜山神更熟悉亲近也是正常。
“山神虽然看上去只让人觉得温婉平和,好像很在意身边人的想法。但其实却是再随性不过了,许多表面看起来完全和存亡没有关系的事情,她就不甚在意。”
短暂的沉默,墨屏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不少:“或许这也是她与我走上绝路的主要原因吧。”
这话题跳得太快,以至于傅长莘从未想过“不甚在意”所引发的结局,竟然会是墨屏和瑾瑜山神的死。
“不过我也不是来给你细讲我同瑾瑜山神是怎么死的,眼下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必要。如果日后你有机会,说不定能听说一二。”
墨屏就好像把自己从一段极为眷恋又苦涩的回忆中强行抽离出来一样,只专注眼下最紧要的事。
“我的灵识是瑾瑜山神给的,说到底,她的法力定然远在我之上。当初弥留之际,她为我的魂魄求来了一个转世的机会。”
此话一出,傅长莘登时明白过来方才那句“我即是你”的含义。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总能梦到墨屏,在梦里也只和墨屏有过交集。
可是以她一个凡人的理解,如果情况真如她所说,那么今世的自己和前世的墨屏,为何眼下又能同时出现呢?
“在想为什么我还会出现在这?”
墨屏似乎格外能猜中自己心中所想:“当初做这个选择的时候实在仓促。山神她......大约是怕自己替我做了决定,我会不高兴,但又实在是希望我可以有转世重来,做个凡人顺遂过完一生的机会。如此矛盾之下,她便选择留下一丝属于‘墨屏’的神识,又把我的法力也封存在其中。当转生那人性命攸关之时,我才会出现,并且由我自己来决定是否出手相救。”
听完这番话,不合时宜地、傅长莘想起了一个小插曲。
还是竹林那夜,容珠的白雾人面张着大口仿佛要吞吃了自己。离死亡很近的一瞬间,一道急迫又坚定的女声在意识中告诉自己“活下去”。
那声音和墨屏的声音并不一样。或许那是墨屏记忆里的瑾瑜穿破层层桎梏,想要将当时以为走到绝路的自己拉回来。
“眼下便是这样的情形,所以你猜我会不会救你呢?”
这问题对于傅长莘,倒是不难回答:“如果你无此意,就不会显形,也不会同我讲这些来龙去脉吧。”
墨屏的目光从傅长莘脸上移开:“所谓救你,实则也不过就是把我的法力给你。至于能不能闯出一条生路,也还是要看你自己。本来啊,我还想过得考验你些什么才合适,总不能就这么轻易把我的法力给你。不过傅长莘,你还真是很神奇。”
她这形容本就神奇,长这么大,傅长莘还没听说过谁用“神奇”来形容自己。
“要是你的前世也是个凡人,或者哪怕是个小兔子小鸟,大概也就不会卷进这些事情中来。但偏偏你的前世是我,所以——”
她眼睛扫了这炉子一圈:“终究会遇到一些前世的‘冤孽’。”
“不过你神奇就神奇在,虽然□□是个凡人,可似乎就算没有我,你也天生就拥有些法力。那个总跟在你身边的男子,他的法器固然也有认你做主,但是要真只是凡人,它在你手上也不过就是一把寻常的兵器而已。”
说到“枕潮”,傅长莘心下一动:“或许以你的能力,能把被我忘在南屏坊的那两枚戒指召来吗?”
墨屏摇摇头:“那把剑不是我的,自然召唤不来。不过......”
她在傅长莘眼前摊开手掌,一枚通体黑色,有着镂空和小花藤蔓缠绕的戒指赫然出现在她手心。
是黑玉骨扇。
墨屏将戒指往空中一抛,它便在两人向上看去的目光中,化回了团扇的原形。
“这就是我的本体,我死后,它应该是掉在了瑾瑜岭不知道哪处,直到被那男子捡去。”
墨屏手一撑地,突然起身,原本都还坐在地上的傅长莘和孩子们,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昔年旧物在眼前,墨屏定定地看着这柄扇子。恍然间,她的神色竟和傅长莘第一次梦到的千年以前的瑾瑜重叠在了一起。
只不过,还是多了一丝哀婉和凄凉。
傅长莘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中间横着那柄团扇。
“你想做什么?”
墨屏没答,而是回头扫视了一下地面,视线最后落在了傅长莘那把被容珠打成许多碎刃的刀上。
“看你也不像是会拿着柄扇子打架的人,我既要帮你,干脆就帮到底。”
扇子上的黑玉忽然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化为如浓墨般的形态,向着傅长莘的那把断刀而去。
两人一个回头,一个微微探身,皆看到它们附在碎刃的断口上,最后竟将数段碎刃与还连接着刀柄的那一部分“缝合”在了一起。
现在它又变回被击碎前的样子了,只不过银白的刀身上,多了数道如枝杈般的黑玉。且那些化为线条状的黑玉并非是浮于刀刃表面,更像是已经与刀本身融为一体。
墨屏上前几步,弯腰将那把刀从地上捡起,递给傅长莘:“这刀本就锻造得不错,如今更非凡物。你用了这么多年,肯定还是这个更称手吧。”
可傅长莘看到的,却只有墨屏递刀的手。
她虽本就是个虚影,可在黑玉骨扇与自己的刀融为一体后,她身上的颜色却更淡了。
尽管傅长莘不是那种悲怮之下会哭天抢地的性子,但她神色上的细微变动还是被墨屏看了出来。
“怎么?觉得我‘舍己为人’,所以也难免动容?”
墨屏将刀往傅长莘的方向轻轻一扔。后者见状,只好顺应她的意思,接住了这把刀。
“就算没有今日,你是我的转世,哪日你寿数尽了,我也还是要跟着一起消失,早晚的事。”
她侧过身,示意傅长莘看向几步外围坐的孩子们:“倒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这些原本坐在地上的孩子也站起身来,上前几步走到墨屏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傅长莘。
“是外面的那个人把我们扔进这炉子的。”
“那么多人,我们都......”
“还好还好,姐姐你没事。”
是啊......张濋曾经带了那么多孩子给容珠。
所以眼前的他们其实和墨屏一样,都是身陨之人最终留下来的幻影。
墨屏看向炉子上方:“瑾瑜山神创造了她,最终却没有给她灵识。本来将她托付给了白眉仙君,却不成想她竟然成了如今的样子。”
傅长莘明白她的意思。如果瑾瑜山神知道自己造出的白玉鼎如此为祸人间,想来内心也不会好过。
“如果山神还在,白玉鼎做了错事的话,她虽怜爱,却也必定不会轻易绕过。只可惜山神也好我也好,都没了这样做的机会。”
傅长莘听出了些什么:“她那时只是个鼎,你们又怎么知道日后她会成为这样,所以不必自责。”
墨屏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说得也对。”
她蹲下身,跟那些孩子低声说了什么,而后就见孩子们都向着小沅的方向跑去。
“这些枉死的孩子能显形,也是因为我的法术。等下你和白玉鼎之间,想必动起手来也轻不了......”
傅长莘看向小沅的方向,见孩子们有的极为关切地摸了摸小沅的额头;有的还很明显是孩子心性,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沅头上的绒花发饰。
“死者的意识会化为坚固的盾,保护她不再落入同样的结局。”
墨屏浅浅笑着,再度看向傅长莘。
“现在,要不要试试这把刀?”
“祀合,还没炼化好吗?”
炉外高处的石台上,低眉凝视着青铜炉的容珠转过身。
她本也想问这句话的,但还没等开口,就被那藏身在洞窟之中,始终不曾露面的男人给抢了先。
青黑色的影子在容珠面前摇了摇头。
虽然身为青铜炉的化身,但它并不像容珠那般能够化出实际的身体,因为法力不够又并非天生通灵,他最终只得了个“不人不鬼”的身体。
它原也是一个古国的祭祀重器,名为祀合青铜炉。古国灭国之后,它经历了火烧雨淋,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幅锈迹斑斑、不堪入眼的破烂样子。
不过几年前,容珠捡到了它,又有人为它开智,它才得以获得现在庞大的身形,也沿用了自己的名字。
自那之后,它便一直作为容珠炼制众生丹的器皿。
“那就再加快一些,以免夜长梦多。”
祀合看了看容珠,它终究还是更信容珠多些。
见容珠也默许了那人的命令,祀合就悠悠地飘上前去。
它也能感觉到被扔进自己炉身中的那两人都还没有被炼成众生丹。不过它始终也不懂容珠和那神秘人非要炼她们的意义何在,才两个人,炼出来能够干什么的?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祀合即将飘过容珠身侧的时候,突然顿在了原地。
容珠眉毛微蹙:“你怎么了......”
慌乱的神色在祀合那流浪汉一般脏污的脸上浮现出来,容珠看向它的脸——一个孔状的破口突兀地出现在了祀合的眉心正中间,且有数道细碎裂痕由破口向外延伸开来。
还没待容珠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下一瞬,挥刀时刀风带起的巨大呼啸声便响彻在炉外三人的耳边。
紧接着是祀合伴随着痛苦的刺耳尖叫声,在这样的声嘶力竭的叫声当中,只是一个虚影的它生生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
“怎么会......”
容珠低喃道,咬牙切齿地回头看去。
在她转过身的一瞬间,青铜炉被劈开的两边炉身正应声倒地、沉重又冗长的声音向这处地下洞穴的两边传去,最终又被弹了回来,重重敲击在容珠和那神秘人的心头上。
祀合的身形在容珠身后彻底消散了。
地上的青铜炉只剩下一个炉底,中心有个泉眼大小的破洞,也正是因为那些破洞和裂痕,炉底才早就和炉身分离了。
原本炉内的热气随着被劈开的动作蒸腾开来,慢慢散去,容珠也终于得以看清了下方的情形。
淡淡如薄雾的热气之中,两人立于炉底正中间,极尽相似的面孔上,皆是凛然神色。
她们明明是自上而下仰视自己,却似乎并没有任何畏惧,反而是抱着今天定要将自己擒于此地的决心凝视着自己。
容珠的游刃有余再也维持不住了。她没想到那傅长莘就算没被烤化,过了这么久居然还有意识。更没想到一个早死了几千年的墨屏,竟然此时此刻跳出来坏她的事。
明明当年是自己先被瑾瑜山神造出来,到头来就因为她墨屏是块儿罕见的黑玉,所以就比自己先得到了青睐!
凭什么!凭什么!
还有傅长莘那把刀,明明已经碎成了好几块,眼下怎么又复原如初,甚至劈开了这偌大的青铜炉?
“墨屏!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地上的墨屏大约并不想回答容珠的这个问题,反正很快,她就没法再出现在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了。
雾气之下,已然近乎透明的墨屏将手搭在了傅长莘的肩上。
“后会无期。我大概,也要去到她所在的世界了。”
一刀下去,古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