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花祭》君洛

3、蛟族大营

　　所有的感知中，为有痛，可深入骨髓。
　　“啊——”床上满是伤痕的少女紧闭着眼睛，与梦魇已然挣扎了数日，每日梦中的恸哭总是响彻在营帐里。
　　鲛人太子靠近了一些，坐在床沿。似乎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岚汐循着来源，凑过去。夜琉看着攀附着自己的，伤痕累累的纤手，终是不忍心地轻轻覆上，另一只温柔地抚摸着少女滚烫的额头。感到舒适和安心，岚汐，终于可以安然平静地睡去。
　　其实，在见惯了杀戮、习惯了战争的鲛人军团，可以说每一个人差不多都经历过相同甚至更胜的惨痛悲剧。战火连天的日子里，当他们决定皮甲上阵，就注定了要承受亲人，挚友，恋人可能在任何一场战役里，成为往昔。
　　上月，族中长老急急赶来，说感应到了赤水玄珠出世。他便带领部分手下，从深海处寻来。等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座神秘的孤岛却已经变成一片火海，修罗军已经先一步踏上了这片领土。与修罗军相遇出乎意料，寡不敌众，他只好用术法召唤了海啸。混乱中，不经意救了这个昏迷的少女。带回营帐后，让巫医为她治伤的时候，才发现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莫不就是，赤水玄珠。
　　族中长老都赶来大营，却都无法强行从她手里拿走玄珠，一靠近都被无形中强烈的力量所拒。现在唯有等她从噩梦中醒来。
　　帘帐被掀开，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走了进来。夜琉闻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旋身站立，看着进来的女子，道：“你来了——”
　　女子盈盈一拜：“云苏见过太子殿下。”
　　云苏走到床边，凝视着床上略显不安的少女，鲛人特有的蓝色眸子，逐渐变得浑厚，仿佛积聚着无穷的力量，召唤着风暴。片刻，女子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夜琉站在一旁，见女子已然完成了感应术，才开口道：“连日赶路，你先去歇息一下。”
　　云苏望着身侧鲛人一族中最英俊美丽的人说：“云苏无碍，刚刚我已经确认，玄珠内有我族失踪的湮公主的灵力，它许是在保护这个女孩子。现在战火蔓延，魔君的力量不断扩大，我认为还是尽早施法，取回玄珠。”
　　鲛人是天地间最美的一族，无论男女都是似海水般，幽蓝，美丽。那旋而低垂的凤目，注视着沉睡的女孩儿，沉思不语。袖子被轻轻扯住，夜琉微微一愣。
　　他转过脸，看着美丽的鲛人女子，说：“你还是先行回去休息吧。神族皇太子不日就要来大营，此事，不急于一时。”
　　都说鲛人专情，性情温软，但刚刚的一瞬，云苏从这位蛟族太子脸上，看到的却是不容置疑的神情。心下诧异，不禁离去前，多看了一眼床榻上熟睡的女孩。
　　无穷无尽，深幽莫测的大海，是鲛人们最好的屏障。
　　与往日的平静不同，今日的海水，变得异常湍急，都往着苍茫的碧海深处，涌去。越接近某处中心，水流渐渐形成巨大的漩涡。
　　在那重重叠叠的巨石阵后，就是鲛人军团的大营。而那神秘力量的源头就在大营中心的一处营帐里。
　　帐内，蛟族四大长老各持龙杖，紧闭双目，口中呢喃着古老的咒语，与他们一同施法的还有，被鲛人认定为海神传承之人的，蛟族圣女——云苏。蛟族太子默默无言地在一旁注视着五人和那被围在中间逐渐显得不安的女孩。
　　咒语越来越急，夜琉可以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力量。他看到躺在中间巨大的珍珠壳里的少女，手中的玄珠光芒大盛。
　　似是源自大海深处的女音，神圣恭敬道：“保佑我族的海神啊，请您接受我们诚恳地膜拜。让赤水玄珠赐予我们力量。”
　　话语一出，珍珠贝壳里的少女，浑身猛然一震，开始剧烈地扭曲挣扎，尽管未曾清明，却让人明显感到抗拒之意，而且力量远胜于圣女和四长老的合力。
　　夜琉紧皱着眉头，双手不自禁地攥紧，心下焦虑地密切注视。
　　只听珍珠中的少女痛苦出声：“啊！”
　　随后，一道刺眼白光，乍现。断开了两股力量的牵连。五人同时睁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睡梦中的女孩。夜琉快步上前，揽抱住挣扎着的岚汐。
　　他蹙眉，微有怒意得询问：“为何会这样？”
　　长老们面面相觑，也都惊诧于这人族少女刚才强烈的反抗。云苏舒缓气息，看着小心拥着少女的蛟族太子，露出紧张关怀的神情。心，不禁涌上酸楚。
　　但还是表面无波地答道：“岚汐姑娘太过抵抗，若不能让她放松接纳，恐怕合我们之力，是无法取得玄珠。”
　　夜琉低下头，柔顺亮泽的两鬓青丝垂落在怀中少女显得很痛苦的脸上。
　　帐内一时静谧，就在大家都在思索更好的办法的时候，却突然惊喜地发现，那刚刚还挣扎抵触的少女在他们的太子怀中，竟然气息平稳了下来。
　　四长老惊讶地看着彼此，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下已有决策，但是……这方法，对于他们的圣女，同时也是未来蛟族太子妃的云苏而言，无疑是难堪的。所以一时，四位长老都不好出口。
　　良久，一人道：“岚汐姑娘既然在太子身侧，气息松弛，不如请太子不要离开，让我们再试一次。”
　　众人注视着说话的人，正是，太子妃，圣女——云苏。她不动声色的美丽容颜，完美的无懈可击。
　　夜琉看了一眼这个从小与自己有婚约的女子，因她刚才的话语，心不知为何一颤，似是突然恍悟，下意识将怀中的女孩推离了一些。
　　其中一个白须长老上前道：“太子殿下，这无疑是现下唯一可以尝试之法。”
　　看着怀中平静下来的女孩，着实不想再让她经历如斯的痛苦。夜琉沉思不语。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良久的沉默后，鲛人太子终于还是压制住了内心的不忍，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重新摆阵，龙杖同时敲击在水中，咒语从五人口中缓缓道出。
　　夜琉紧紧搂着岚汐，因在她身侧，他也感受到了无比强大的力量，连他都要勉力支撑。
　　这一次，果然不出众人所料，五人的力量顺利的与玄珠气息相汇。
　　法术完成，众人紧张地注视着夜琉怀里的少女。
　　“咳咳~~~”岚汐缓缓睁开双眼，好似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她被恶魔在黑夜里追逐，没有尽头，也没有人来救她。直到刚才，一道白光，终于将她带离梦魇。
　　岚汐在适应了白昼后，首先便望进了一双蓝碧色的眸子，像蓝宝石一般的美丽，再细看去，拥有这样一双眸子的人，凤目飞扬，白皙无暇的皮肤，阴柔却不失刚毅的轮廓。这竟是一张比世间女子都美，比男子都俊的容颜。
　　岚汐在呆滞了片刻过后，吐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呀~~你真美~~”
　　想来这蛟族太子也是没想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掩饰尴尬地笑。
　　做法过后，岚汐虽然清醒过来，但众人发现，那颗赤水玄珠却仍是没有被唤醒，依旧无人可以操纵它的力量。
　　那天，众长老本想要取走玄珠，却不料这人族的少女竟然死死捍卫，更奇怪的是，玄珠居然会在少女情绪波动时，发出耀眼白光，捍卫她。
　　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暂时让这人族少女保管玄珠。
　　岚汐一个人静静坐在帐门口，呆呆地仰头望着那与海水辉映的蓝天。只是身在海底，水模糊了视线。
　　夜琉才与长老们商讨完，部署好一切。出来随意走走，竟不由地走到了她的帐前。然后就看到，她小小的身影，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仰望着上空，她在伤心，在流泪。都说，水中的生灵，没有泪水。其实，只是旁人看不见。而生长于深海的鲛人，自然是可以分辨，哪珠是水，哪滴是泪。
　　夜琉轻轻走到她身侧，不忍打扰她的哀伤。
　　她却突然开口：“我虽生长在岛上，却从来没有出过海。爹娘也不让我碰水。没想到今日，这颗珠子竟让我可以在这深海畅游。我也要谢谢你，是你救了我吧。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夜琉看到水中她肆意流淌的眼泪，也被她浓烈的哀伤所感染。
　　少女很快忍住泪水，强颜笑道：“我记得你的气息。睡着的时候，是你在我身边吧。就是这种气息，让我觉得在黑暗里，不是那么的害怕和孤单。”岚汐张扬着灿烂的笑容，回头看着这个英俊的鲛人太子。
　　“你叫夜琉吗？我听到他们喊你太子殿下。你很厉害吧。那天……是你带来的滔天巨浪吗？那你……有没有看到两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人？”
　　夜琉温柔地注视，摇了摇头。
　　岚汐低垂下眼帘，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释天哥哥和妃洛都可以平安。她坚信，他们也一定还活在这个世间的某个角落。等待，与她的重逢。
　　夜琉看着少女将双手合十，放于胸前，脸上带着平静的笑，轻声地说：“那么大的浪，应该可以覆盖整座无忧岛吧。村里的人们，都很喜欢海，谢谢你，让他们……让他们，最终可以有个好的去处。”
　　少女坚强地咬着唇，胸口起伏着，痛苦地隐忍，不想再去回忆那一夜，不想！！不想！！但终是无力控制——为什么停止不住，为什么无论睁眼闭眼，都可以看见那滔天的鬼火，都可以听到那凄厉的叫声。
　　少女终于忍不住，痛苦地用双手掩住耳，抱住头。一双熟悉的手臂环住自己，夜琉抱住了那颤抖的身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在这个怀抱里，有着类似亲人气息的怀抱里，岚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放声痛哭起来。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啊~~~”一时，从少女泪水中汹涌而出的哀恸，随着海水，传递到整个沧海中。
　　海里的生灵，为那哀恸，低声唱起殇之歌。
　　不远处静静注视的纤纤身影，最终无言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