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花祭》君洛

2、隐世桃园（二）

　　“喝啊~~喝啊~~”
　　“加油~~加油——哈哈哈~~~”
　　“要倒了要倒了！！挺住啊！！”整个酒馆的人一层层围在两个年轻人周围，紧张关注着一场拼酒赛。满桌子堆满了空酒瓶，渐渐垒成了小山丘，估摸着不下四十瓶。
　　“咚——”高壮的年轻人轰然倒地昏睡不醒。
　　胜负已分，人群里响起阵阵欢呼。
　　“哎呀~~~~没想到释天这小子这么能喝。把阿蛮都给喝趴下了啊~~唉~~早知道不压阿蛮了，害我又输了一月的酒钱。回去家里的婆娘肯定又要闹了。唉~~这下害苦了我啊~~”
　　“我就跟你说释天绝对不会输。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机灵鬼，什么时候输过。现在长大了更是不得了啊~~~你呀，就认栽吧。这个月就乖乖回家陪老婆去吧~~~哈哈哈~~~”
　　岛上人不多，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几户人家，说话的是村里两个负责捕鱼的汉子。村里每家的孩子，都是被大家看着长大的，叔叔、伯伯、婶婶叫着，亲如一家。岛上没什么乐子，这酒肆就是唯一一个供平日大家吃喝玩乐的地方，没事儿，村里的男人们都喜欢聚到这里，喝着酒，吃着新鲜的鱼肉，聊着平淡，却幸福的日子。
　　人潮渐渐散去，没人再去注意。那胜利的年轻人却东倒西歪地，扑到醉倒的人身边，死命地摇晃着，喃喃道：“喂喂！！！你输了啊~~呃~~~你~~你可别想赖账。你输了。。。岚汐就是我的~~~我的~~听到没有啊！你~~你不可以赖~~~她是我的~~我的~~~”声音说到后来，是越来越小，最终他还是无力抵抗强烈的酒劲，倒在了酒堆里。
　　……
　　“湮婶婶，湮婶婶。”一个穿着白衫裙的女孩，兴高采烈地推开门跑进屋。竹门被她莽撞地推开，因那力道，“咯吱咯吱”直晃着。
　　“你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到处横冲直撞。”从里屋走出一个两鬓微霜的女人，虽然年华已逝，但那曼妙的风韵犹存，“我这门啊，再被你这样折腾几次，恐怕又要修咯。”
　　女孩子吐了吐舌头，把手里的包袱放到桌上：“没关系啊，到时候让释天哥哥再帮你修。给他个孝顺您的好机会啊~~”
　　叫湮的妇人轻拍了一下女孩子的手：“你呀！！鬼灵精一个！这么急，跑来什么事啊？”
　　“哦对对。天气转凉了，娘做了几床褥子，我就想着，湮婶你身体不好，不好操劳，就给你带过来几条。”女孩边说边打开包裹。
　　湮静静注视着女孩儿灿烂若星辉的笑颜，片刻不语。
　　她轻轻执起女孩子的手，缓缓道：“岚汐啊~~~你喜不喜欢你释天哥哥？”
　　叫岚汐的女孩子，一惊，呆愣了一下，醒悟过来，立马红透了双颊，嘴里却道：“我才不会喜欢他呢！他就知道欺负我。”
　　微笑看着眼前这个娇羞无限的少女，妇人不禁想起年少的自己，可是记忆已经被岁月消磨，原来真的都记不清了呢，连自己最初的样子都不记得了。感受着少女绵绵的暖意，这个没人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妇人，轻声叹息，尽管记不得往昔，但这温度自己还是记得的，有她陪在释儿的身侧，应该不用担心他，有觉得寒冷的一刻了吧……
　　此时，不远处的小道上。穿着鹅黄纱裙的柔美少女略显娇羞地喊住正匆匆而过的俊逸少年。
　　“释天~~哥哥~~”
　　释天闻声，停步，回头看去，笑道：“是妃洛啊。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那个~~~”年轻人似乎一下子有些羞赧，“那个丫头不是跟你形影不离的吗？又跑到哪里去玩儿了？”
　　妃洛当然知道他问得是谁，她抬眼仔细地望着眼前人，他虽是一身粗布衣裳，却完全遮不住他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的璀璨光华，那双夜明珠般的眸子里，盛满了对那个少女的情愫。
　　妃洛不答，一刹那，她低垂下的眼，看到那被男子紧紧拽着的东西。眼被刺痛，却比不过整颗心的震恸。
　　妃洛颤颤地问：“那是？”
　　释天看她紧盯着自己的右手，不禁有一丝局促，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俊逸的脸颊：“这个~~咳咳~~这个是，是我刚刻好的。我正打算去找汐儿。”
　　释天见妃洛不言不语，今日甚是古怪，关怀道：“天色不早，你一个人赶紧回家去吧。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离。那个人的气息，渐渐被海风吹散。
　　鲛人甲！？
　　岛上的习俗，男子求婚时，需要给女方一份信笺。一般都是用竹签，或者是打造在金缕纸上，再难得的就是刻在适合的海产壳上。而刚才，刚才那个莫不是村里老人说的鲛人甲。鲛人甲甚是难得，因为必须要深入海底，岛附近的海域暗流很多，甚是危险，很有可能就会命丧深海。更何况，鲛人甲啊，那得多有缘才可寻到。
　　没想到，他……
　　是了，是了……妃洛不禁苦笑，从小，他就是为了她可以去做任何事的。从来如此啊……
　　释天匆匆赶回家里，人未进门，就叫道：“岚汐？岚汐？”
　　“你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叫汐儿。也不见你，这么样子喊娘啊。”湮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来，嗔怪地笑看着自己的儿子。
　　释天三两步走过来，搂着娘亲：“你这可冤枉儿子了。在儿子心中，娘亲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去去去。赶紧洗手，过来吃饭了。”
　　释天松开母亲，边洗手边问：“娘，岚汐呢？我刚才去她家，婶婶说她过来了。”
　　湮看了一眼儿子放在桌上的甲壳，笑着摇摇头：“她刚才回去。你们许是错过了……”
　　正在擦手的人，一怔，竟在刚才一刹，感到莫名的心慌。但仅仅只是一瞬间。
　　他转身，笑着走到母亲身侧：“明日，我再去寻她就好了。”
　　深夜，四周都是静谧的。除了习惯的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就是呼啸的海风了。躺在榻上的妇人，双手交叠，像一尊石像，竟然没有丝毫的生气。黑暗里，妇人似是被什么惊醒，突然睁开双眼，瞪着上方虚无，一动不动，渐渐恐惧、悲伤、无奈，一切复杂的情绪侵蚀着她的身体，爬上她美丽的容颜。
　　“终究还是来了~~~~”话语落，深夜某处就传出了马蹄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释天警觉地跑到母亲身侧，却正好瞧见，那滑落的清泪。
　　释天为之一惊，低低唤了一声：“娘？”
　　湮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神色复杂，竟难以开口。诡异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座孤岛上根本没有马，更加不会在深夜，有马蹄长啸。释天觉得自己每一寸的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他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是毁灭一切的力量。
　　释天扶着母亲刚刚跑出屋子，就看见不远处滔天弥漫的火光，在黑夜里散发着诡异的幽绿色。
　　“啊！！救命啊~~~~救命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孤岛，变得惨绝人寰。
　　那些马蹄所过之处，苍天大树顷刻倒下，房屋瞬间被焚烧，那马背上的鬼影，拎起一个个恐惧奔跑的村民，然后再将其斩杀，马蹄残忍地踏过那些纵横的尸体。
　　释天带着母亲躲过烈火和鬼冥，跑到海边平日渔民存放船只的地方。释天将母亲安顿在船舱里，转身。湮一把抓住儿子的手。释天看着母亲，火光映着那张年少的俊彦。
　　“娘，我要去救汐儿。我必须去。”
　　母亲颤抖着的双手紧紧不放。紧紧地，甚至勒疼了他的。释天坚定不移地站着，望着自己的母亲。
　　良久，最终，还是松开了——
　　“放心，娘。”
　　湮看着消失在黑夜里的儿子，泪珠止不住地滑落。
　　去吧，我的儿子。
　　战火已然烧到这里，我们已经无路可逃。
　　尸横片野，白昼里还是幸福安逸的村落，顷刻间变成炼狱。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都毫无声息地躺在泥泞间。一只手抓住释天的脚腕，他猛地回头看，那是一句被烧焦的尸体，或许还没完全死去，“尸体”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救~~我~~的女儿。”然后，就归于了沉寂。释天震惊地看着紧紧抓着自己的人，面目全非，若不是听声音，根本无法分辨那就是从小抱着自己坐在他颈脖上玩耍的大叔啊！
　　那是妃洛的父亲——
　　震惊愤怒间，释天听到身侧草丛间有窸窣的声响。他警惕地等待着，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释天赶紧走过去，俯身抱起草丛里的人。借着火光辨认，那美丽的少女容颜——“妃洛？？”
　　释天紧紧抱着渐入昏迷的少女，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少女悠悠醒转，却未见清明，只是弱弱地吐出两个字：“爹爹~~”就彻底昏迷了过去。释天，望着不远处就是岚汐的家，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做着痛苦的抉择。但最终，他抱着妃洛，矫捷地向海边跑去。
　　他心里一遍一遍地呐喊，汐儿，汐儿，等我，一定要等我！
　　同一时间，另一个少女，从父母为了救自己而牺牲的尸体上爬出，艰难地一步一步往相同的方向跑去。满脸都是父母死时喷洒的鲜血，合着泥土和汹涌的泪水。眼睛好疼，身上好疼，心好疼。娘，爹爹，释天哥哥，我害怕，我好害怕~~~~
　　岚汐小巧的身形，没有被发现，她一路跑到海边。然而，她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所有的船只连绵着被绿色的幽光燃烧，火光冲天。她震在原地，无法挪动，但她马上就看到了其中一只船，发着微弱的白光，仿佛在与绿光相抗，整个船都完好无损。岚汐定睛一看，那船上赫然屹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释天的母亲，湮。船上的人，显然也感受到了她的存在。隔着不近的距离，但是岚汐却听到有人在说：“过来~~”声音一如往昔的温柔。
　　岚汐毫不犹豫地跑过去，面对着绿光，有些无错。
　　“没关系，过来，孩子。”湮在漫天的火光里，对她嫣然的笑着。
　　岚汐试探着，小心地接近鬼火。竟然没有被烧到，她竟然完好地穿越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岚汐快步跑到湮的身侧，天哪！！原来那耀眼的白光是从湮的身上发出的。
　　岚汐震惊焦虑地喊道：“湮婶婶！！”
　　湮终于体力不支地跪倒在甲板上，但仍是用尽全力支撑着。她从怀里取出一物，交到岚汐的手中，虚弱道：“汐儿。这是赤水玄珠。咳咳~~~你一定要收好。不要轻易示人，也不要交给任何人。咳咳~~~”
　　“湮婶婶~~~你没事吧？！！”岚汐看着越来越苍白透明的湮，万般惶恐不安。突然有一硬物触到岚汐，她一惊，低头一看竟是一巨大的龙尾，顺着看去，竟是从湮的身体里露出来的。和她父母临死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啊~~”
　　湮握住少女的手，似是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不禁急切道：“别怕~~汐儿，释儿喜欢你，你答应婶婶，永远不要背弃他，永远陪着他好吗？”
　　“婶婶~~~”岚汐害怕地抱紧着湮，怕她也要像父母一样永远的离开了，“婶婶，你别走，你不能走~~~呜呜~~婶婶~~”
　　“咳咳~~~你答应我，答应我好吗？”
　　岚汐看着湮焦急的目光，不住地点头：“我会一直一直陪着释天哥哥，不会离开他~~~”
　　紧握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湮望着不远处的沧澜碧海，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我~~~终于要回到故里了~~~终于~~~可以回去了~~”湮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为无形的水汽。
　　“婶婶！！”岚汐惊痛地叫出声。
　　湮还未散去，岚汐看着那白色透明的水雾慢慢收入手中的玄珠。
　　“别怕，汐儿~~别怕~~我的孩子们~~我会永远守护你们的~~”
　　岚汐怔愣间，听到不远处的一声痛彻心扉的叫唤
　　“汐儿！”
　　她猛然回首，海岸边的人，不正是释天。
　　两人隔着火光，遥遥对望。
　　第一次，两个年轻的生命，经历了生死，看见了世间的残酷和暴戾。如果，这才是，真实。那么，我们也不要畏惧。微笑着赴死。
　　漫天的火光，残忍的马蹄，血腥的恶魔，痛彻的惨叫，还有……洗尽一切的，巨浪滔天~~~
　　这就是，关于，那座无忧岛的，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