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更新困难户

6、第 6 章 我坐在靠窗

　　我坐在靠窗第五排的座位上。四月初的阳光分外和煦，花台上盛开得格外茂盛的樱花影子投射在桌子上，看得人昏昏欲睡。

　　记得没错的话，我应该是第一个到考场的人。不过所谓考场不过是各个班原先的教室移动了桌凳，变成四排八列。

　　因为昨晚一夜没有睡觉，我现在感觉脑袋里像灌铅一样沉重，强行睁开的眼睛有些酸痛。坐在我邻排的女生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瘦长脖子上暴露出来的青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过瘦削的远古，她看起来有些紧张。

　　监考老师进来了，是隔壁班的班主任。他嘴唇上长着黑黢黢的胡子，一脸严肃。他开始开封试卷，考场里回响着数卷子的清脆响声。

　　现在离考试开始还有五分钟。

　　我揉了揉眼窝，尽量使自己清醒一点。睁开眼时，门口的光突然被一个硕长的阴影挡住了。

　　他又高又瘦，但是最引人注目地是他那张挂彩的脸。额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两边脸还貌似有些不对称。虽然逆光，我还是认出了他是谁。

　　白烁轻飘飘地走进来，吱呀一声拉开我身后位置上的凳子，头砰地一下倒在桌子上，随后安静无声。

　　我转过头，发现他闭着眼，睡得像具尸体一样，除了他的鼻孔还在微微翕动外。

　　真羡慕他。

　　试卷上的题应该并不难。我快速地扫了一眼得出结论，虽然我并没有看清写的什么。现在我要做的就是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不去想任何事。我拿起笔，飞快地写好了我的名字和考号。

　　“现在，”我呼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就是慢下来，仔细看清卷子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千万不要着急，不要想任何事，慢慢地来。”

　　试卷上的字变得熟悉，清晰可见。很好，我已经看清了，我能理解它说的是什么，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这久违的灵光，快速阅读，计算、下笔。

　　悬挂在黑板上面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一秒、两秒、三秒......时间飞快流逝。

　　在这注意力集中的时段，我像猫一样敏感，任何异样的声音或者东西都能打破我努力堆砌的成果。

　　现在，这异样的东西出现了。有一束光像是不问自来的陌生人一样闯进了我的眼膜。

　　右上角的那个脖子瘦长的女生此刻正低着头，紧张、焦急又小心翼翼。手机上的光打在了她的脸上，打在了贪婪又慌乱的眼睛上。

　　我决定忽略掉，但那脑袋中的那一束光，那一束乍现的转瞬即逝的光，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被别的东西夺取了注意力。

　　时钟滴答的声音，翻试卷发出的声音，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凳子在地上嘎吱的声音，监考老师咳嗽的声音，抖脚的声音，手臂挥舞的声音，指尖滑动屏幕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睁眼闭眼的声音......

　　一齐在我脑袋里炸开，清晰无比！清晰无比！太吵了！太吵了！

　　我恨那个女生！

　　考试很简单，白烁很轻松地在每一科收卷前答完了试卷，虽然他几乎每一科开始前都会睡上二十分钟。

　　最后一科马上要结束了，天已经黑了下来，窗户外的路灯映着樱花树的奇形怪状的枝丫投射到地板上。

　　这场考试从天黑持续到天亮，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墙壁上时钟的分针离12的刻度只剩一格，还有一分钟就要交卷了。

　　白烁看向坐在他前方的背影。瘦削，单薄，好像随时在颤抖。

　　这次一定要抓住机会。

　　一连串刺耳的叮铃声响了。

　　“全体起立，手不要放在桌子上，不要再写了。”监考老师喊道。

　　白烁看到年纪主任嘴唇上的胡子神气地随着嘴巴上下晃动。

　　他可真忙，又当年纪主任，又是隔壁班班主任，还来监考，哪都有他。白烁嘲讽地想。

　　不过现在重要的是和他搭上话。白烁已经尝试过三次，失败了三次，在今天同一天。

　　马上就到第四次，一定会成功。白烁深吸一口气。

　　当走进考场的那一刻，白烁发现自己坐在他身后的时候，还高兴了一会。他坐到位置上，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以此来平复一下激动的情绪。

　　其实也没那么激动，白烁想，高兴是有一点，在考场遇到同学，这个同学还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室友，谁都会高兴。

　　白烁想，第一次失败是因为他看着心情不好，第二次是因为他去上厕所了，第三次是因为，......因为什么？噢，想起来了，是纯粹因为自己不想，他确实回头了，带着疑惑地眼神望着白烁。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就刚好不想说话了。

　　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胆怯。

　　吴安收起文具，放进常年如一日背的那个黑书包里面，开始拉上拉链。

　　白烁的手伸到他肩膀上，停留了片刻。马上，现在，碰他肩膀，对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吴安背上书包，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他的手滞留在了空中一会。但是他马上反应过来，把笔塞进了裤兜里，慌乱地跟了上去。

　　吴安的背总是驼着的，走路总是低着头。他很瘦，皮肤苍白，鼻子上架着一副银色框架的圆框眼镜，占去了半张脸。他这一天看着好像心情不好，精神也不太好，眉头老是紧皱，像是在跟自己怄气。

　　考完试是九点钟，可以提前回寝室。但吴安好像并没有这个打算，他漫步目的地拖拉着步子在校园里面转悠。

　　白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当他发觉自己现在看起来跟跟踪狂别无二致时，他骂了一句脏话，借此来安抚一下受损的自尊心，然后毫不犹豫地放轻步子跟了上去。

　　吴安在一栋蓝色的教学楼前停了下来，站在一棵巨大的鱼尾葵下，抬头注视着某一点。

　　这是初中部的教学楼，教室的白色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发光的窗户底下印着一排排小小的头。

　　东南角大概三楼的位置，吴安正望着那一个方向。

　　“谁？”他警觉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黑暗处。

　　“真巧啊。”白烁惴惴不安地从花台边出来，走到光亮的地方。

　　“没想到在这遇到你了。”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我考完试，刚好来这边散步，走着走着发现前面的的人背影很眼熟，感觉像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白烁突然想到撒谎的人话会刻意雕饰自己的话，于是闭住了嘴。

　　“你来这边干什么啊？”他故作轻松地问。

　　吴安注视了他一会，淡淡地开口：“散步。”

　　“今天的考试怎么样？很简单不是？”他一边说，一边向吴安缓缓靠近。

　　吴安不解地望着他。

　　白烁在距离他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他看起来心情不悦。

　　“噢，”白烁脑袋飞快地转了一下，“我今天就坐在你后面呢，但是好像你刚开始都没发现我。”

　　“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坐我后面。”他说。

　　“真的吗？不过说起来还真是巧呢，你竟然坐我前面。今天的题真的是简单啊，特别是英语，半个小时就做完了。不过好像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度，但是我仔细看了一了，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算出来了，答案好像是——”

　　“今天下午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吧。”他毫不留情地打断。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白烁犹豫不决。

　　这时白烁对上了吴安的眼睛。这双眼睛在黑暗中像猫一样闪闪发光，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有些发慌了，脸开始发烫。他支支吾吾得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天晚上，你应该知道，我们半夜翻墙，和三班打架。”

　　白烁想观察吴安的表情，但鱼尾葵叶的阴影把他的脸全挡住了。

　　“我们刚到操场，开始打架。”他说，“可能连五分钟都没有，就被年纪主任逮住了，不是声音太大，不是翻墙引发了动静，我们还基本上什么也没干，年纪主任就出现了，把我们逮了个正着。绝对是有人告密，他才会这么快发现。”

　　他停顿了一会，犹豫不决。

　　“那天晚上你回寝室的时候，我和冯博文正在商量这件事，就在走廊上，靠近你床那边——”

　　白烁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或者说他已经开始后悔，说这一番话。

　　但已经迟了。

　　“不是我告的状。”吴安直截了当地说。

　　他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有些慌不择路，“可是真的很奇怪，消息保密得很好，也不可能是我内部人透露的，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年纪主任会知道这件事。我们也想过是不是三班的人透露的，但是他们那七个人虽然傻头傻脑，可是——”

　　白烁看到吴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抱歉。”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