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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蒲公英(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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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妈妈下班回来,脸是阴沉的,与她说话吧,爱搭不理,难得的一句话还是经过反复删减,反复褪去感情色彩的。吃过饭,我也懒得和她多说话,管自己回房休息,她冷冷地叫我出去,开门见山地说:“高一和一个叫廉城吉的男生交往,高二分手,高三又与竟禹圣走到一起,我说得对不对?”
“啊?”我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
“别给我装糊涂,你的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才几岁?你才几岁啊你就跟这个跟那个的!”她怒问,杀气四起。我不敢看她,不说话。她继续说,说得咬牙切齿。我忍!我忍——可是,我不是一个能一直忍的孩子。我也有叛逆。
“您雇了私家侦探?是不是又有人像某人一样给你情报啊?妈,您能告诉我您想干嘛?”我出奇冷静,也出奇胆大。
“我想干嘛?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律庄,你以为你是谁?交际花?没有男人你是不是会死啊?我离婚那么多年,还没想过男人呢,你倒心里痒了。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你买进学校,是叫你谈恋爱的吗?你对得起谁呀,啊,对得起谁呀?我倒要看看,等到我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你要是再考差怎么办,谁再给你买分!”
“你不要三天两头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高考再考差,算我命该如此!你要是不想管我,就别管了,反正一个已经走了,两个都走那才叫厉害!”
“你学会顶嘴了是吧?你,你翅膀硬了?”妈妈突然冲进我的房间,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画,“我今天就告诉你,你翅膀再硬,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飞!” 话说完,她撕碎那张画,狠狠地抛洒在我面前。我这才发现,这张画是前天得来的那一张竟禹圣的画像。
我木呆呆地望着她。
她倒在沙发上掩面而泣。我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窗外的天空。我们就这样,一个在哭,一个在发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感觉像是几个世纪,我抽了一张纸巾塞到她手中。我会这么做,完全是因为她是生我并且养我20年的母亲,我身上的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是她赐予的。我虽然伤心她今天的行为,无法理解她大发雷霆的理由,但不能够与她吵架甚至恨她。可有一点我不能逃避,我很生气很生气。所以,之后我就顾自己拾起纸屑,回到房间,任门半掩着,打开希玫送的黑色盒子,小心地珍藏纸屑。
想通过洗澡洗头发,从头到脚洗一遍,把坏心情通通都给洗掉。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终究觉得难以将郁闷释怀,于是背了个包默默地走到街上。
街道上,人少,车少。倒也清静,很自由,可以自我。想要哭,但是眼泪凝固了,像是一具风干了的尸体,魂灵早已风逝,悲伤早已不再是本意上的悲伤,变了滋味后,找不到寄存的物质。一个家庭里,大人像是孩子,孩子还是孩子——不用任何修饰语,悲剧色彩早已赤裸裸地呈现。我觉得可笑。但是,仿佛记忆的胶水刻意封住了双唇,笑容在没有成型的时候,就被一股无奈的势力给扼杀了。
双脚冰冷,因为没有来得及穿袜子,只穿了一双拖鞋。头发偶尔滴几滴水。寒意从发根往下扩展。一股寒冷由脚心向上侵袭,一股从头顶向下蔓延,当两股势力在心房与内心的寒冷相遇时,奇寒反而来得彻底,给予的是无与伦比的痛快。十月金秋,天还没有冷,冷的,是心。
一直在走,不知道会走到哪里,走到什么时候,就像头发上的水珠,像雨一样一直下,一直下,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不知不觉闯过红灯,站在街心,看着四面八方的街道,昏黄的街灯下,我茫然,不知该往哪一个方向。妈妈会担心我吗?会打电话叫我回家吗?如果我出了车祸或者是遇到了坏人,她应该会着急吧。我希望她着急,让我知道她着急。一直在走,一直没有确定的方向。我也确实需要走一走,这样自由地,安静地,把烦恼统统屏蔽。我需要时间、空间整理自己的思绪。我放慢了脚步,两只手紧紧地插进衣袋,吹着没有曲调的口哨,佯装洒脱,佯装逍遥,在微风中,左摇右摆。
一个中年人走过,撑着伞,两次奇怪地回望,也许他以为我嗑药了,也许他认为哪个神经病医院失职让我给逃出来了。没关系,现在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了,在人流稀少的街,我贪婪地呼吸。空气是无语的,没有人会在夜中,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用话语伤害自己。此刻,我是孤独的,但是,至少没有失落。在家里,我是不孤独的,有个人日日夜夜地陪伴,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生活不是实实在在的?有劝诫,有讽刺,有责骂,有命令,完完全全的不理解不信任,甚至觉得有点不尊重。居然,自己的妈妈会用这样的言语?!知道她是出于母亲对女儿的关心,但是我已经长大,能不能不要再把自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想法都没有的孩子?
我一直都没有想过过妈妈的严厉会让我如此害怕与失望,一直都坚信她总有一天会放宽“政策”,就像……就像曾经,爸爸对我和希玫一样……记忆的花瓣,这时候,在高处冷冷地笑,笑我从悬崖上,重重地跌下来,遍体鳞伤。
十点多了,我还不想回家,在夜中武装思绪,想象未来的样子,很自由。空气是无语的,不会坚决地告诉她这样做不好,那样做不行。
如果此时此刻下一场雪该多好啊。雪,在落下时,是块状,粒状,可是,零落在屋顶,化开,没有了最初的形状,并且变得随意,任何物体都可以把自身的气味传染给它。我想要把自己的情绪转给雪,然后换上全新的。
我坐在长凳上,准备给自己来场客观的分析——她有教育好我的责任,有作为母亲的主见,这些我能够理解并且接受,可是我无法忍受她总是指着一条道路告诉我这才是我应该走的。除了像个独裁者一样发脾气和下命令,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可行性办法了吗?可是,离家出走么?我能去哪里?公园的长椅子上?大街的某个角落?有点想嘲笑自己,这两个选择,与我胆小的性格是冲突的。思来想去,还是多带些衣服,申请留校吧,虽然害怕黑夜与孤独,但至少人身安全有了保障。
我有想过打电话给疏夏诉说一通,但是还是没有勇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说出来,疏夏不笑话,我自己也没脸面对她了。
回家吧。
回到家,家里没有人。我差点尖叫,这是大人吗!这家还有个大人吗!
第二天,我收拾了东西,早早地离开了家,也不知道她在不在家,是不是在睡觉。
返校后,我遵照竟禹圣的话,稍一有睡意,就紧闭一下眼睛,做些简单的按摩运动,实在不行,就叫凌统一掐我,或者我自己用力摁十个手指甲的根部(听说是十大王穴,摁一下挺疼的)。有时脑中会出现杂念,这时候,就需要些功夫啦,我得拼命做笔记,还要时常回答老师的问题(私下里),逼自己跟着老师的思路走。下课呢我会挑些《读者》、《青年文摘》之类的杂志看,也会眯眼休息会儿,抑或是眺望远方。平日的体育课我再没落下,打打羽毛球、乒乓球,和同学聊聊天,生活竟滋润了不少。晚上睡觉前,我回忆一天的收获,开始很别扭,有一次想着想着还睡着了。于是我换个方法,有时配上音乐,有时做运动,比如,先半倒立——把脚翘起来靠在墙上——这样还能通过血液倒流缓解腿部酸胀情况呢,再做手拿捏运动,最后呢,是按摩脸(促进血液循环)和眨眼(也许保护眼睛)……和我没命读书时一样,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而且非常充实,不同的是,这日子过得很快乐,没有疲倦与无穷的压力。
周末,我留校。疏夏问为什么,我没说,也说不清。她担心我一个人留在学校会害怕,也留下。我不肯,她那家多舒服啊,吃的住的,和这儿比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但是就算我耗尽气力都没用,她犟起来,谁能动得了?晚自修班里还有一个人,就是应涟,她听说我俩要留,她也跟着。我只给妈妈发了个短信,不过没收到回信。行,我就不信母女俩能沉默一辈子,我以后就呆在学校里了,除非她主动讲话,哪怕是个“喂”。
那晚不知谁施了魔法,三人都没吭声,只顾埋头做作业,有问题了就写在本子上传看,能解决的写,不能的就放着。其实大家都有烦恼。我呢就不用说了。疏夏呢是由于邱元啸打群架,原因是在肯德基他兄弟的女朋友被另外一个人的女朋友欺负了,她劝他不要去,说这实在太幼稚了,但是邱元啸没有听劝,坚持讲什么义气;应涟是被她那段师生恋所困扰,她喜欢上一个体育老师,但是由于有人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称这个老师行为不检点,和很多女生有暧昧关系,他被调到一个小山村。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还有一件事,就是疏夏和卓越坚信此老师只是抱着玩的态度和应涟相处,于是施了一个美人计,结果他激情四溢地向疏夏表白了。这让应涟伤透了心。回寝室后,疏夏伸伸懒腰,打个哈欠,说,这辈子就没这么用功过,特有成就感,下回谁要再留,使个眼神,爷立刻舍身陪君子。但是没人响应。
竟禹圣打电话过来,我没接,他也不再坚持。这时候,想起一句话:It hurt to love some one and not be loved in reture. But what is more painful is to love someone and never find the courage to let that person know how you feel(只是付出的爱是痛苦的,但比这更痛苦的是爱一个人却没有勇气让那人知道你的感情).我没有为他付出什么,只是不够勇敢,不仅仅怕他一口拒绝,还怕和妈妈再次发生战争,怕自己果真和她所说的那样离不开男人,怕自己破坏竟禹圣和廉城吉的感情,怕高三真的不适合谈恋爱。况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我的,如果他喜欢我,又怎么会让我胡思乱想?如果他喜欢我,就该把一切事情都讲清楚,不要让我有太多的思想斗争。我问自己,喜欢他吗?真的喜欢吗?是的,我喜欢。我很清楚自己对他的感觉是什么,我坚信,有种喜欢是因为崇拜,发自内心的欣赏,还有一种探索的心思在煽风点火。我喜欢他,可是我不会说出来,如果他不喜欢我,不说喜欢,没有行动,我们就铁定成不了情侣。初中的时候我曾说过,如果我喜欢一个人,在那个人喜欢我,对我表白之前,我绝对不会让他知道我喜欢他——现在,我依旧是这样,性格使然。
有时候想,也许我这种性格注定了自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包括理想的亲情和爱情,当然,友情除外——因为我现在已经感受到了这是我期待的情谊——弗洛伊德说过,性格决定人的命运,也许,我会成为其佐证。
烦恼的事还真多。
我记得初中写过一段话:在妈妈的港湾里,我待了近一年,没有悲欢,亦没有离合,每天只会贪婪地享受母体中的营养,沐浴妈妈的温情。当一声啼哭划破黎明的静谧宣告我的诞生时,当妈妈痛得大汗淋漓但满心欢喜时,我开始扬帆,驶向神往的远方。从生的伊始,我就注定与妈妈分开,无非航速由缓慢渐渐,渐渐变为急速而已。从来没想过妈妈的孤独,以为自己只要在她的视线里,她就不会孤独,谁曾想,孤独源自心灵。
回忆那一晚妈妈的激烈反应,觉得有道鸿沟横在母女俩之间。原以为代沟是天生的,因为年龄、经验所产生的差别看上去合情合理。其实揭开表皮才明白,是人,是人的惯性、任性与自信挖掘了一道沟,而它像人的骨骼一样,一年年生长,如果没有人主动填埋,势必会堂而皇之地成为“大战”的缘由。我们两个,从来都没有填埋过,我做我的事,她干她的活,母女的交点只是生活上的依靠。缺乏心里话的我们,出演了一场剧情简单却别扭的戏剧。
我有没有错?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我坚信自己喜欢人没有错,错就错在我没有抽出时间多陪陪妈妈——总是出去玩或在家写作业或看电视上网——错在我没有多和她交流,错在我不该隐瞒……可是她也有不是的地方啊,怎么能把我当作犯人一样调查呢?怎么能说出那么具有杀伤力的话语呢?
越想越烦,想找个人来大吵一架,或者跑到山顶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悲剧性在于我总是有很多想法,而现实喜欢狠狠地给我打击。
我把MP4的声音开到最大,歌声从耳朵冲向大脑,冲向脚心,冲向身体的的每一个细胞。耳朵痛,但是痛得彻底,痛得痛快。喜欢这种痛。
“孩子们,我们聊聊天吧?”疏夏过来拍拍我的肩,示意我把耳塞取掉。
“卧谈会?”应涟兴奋地说。
“对啊,我一直想要来一次完美的卧谈会,就是一个寝室里只有我想要聊天的人。”疏夏回到自己的床上,躺着。
“我也是,我也是。”应涟说。
“你呢?庄子,你好像很不乐意嘛!”
“没有啊……”我轻声说。
“同志们,咱来聊男人吧!”疏夏高声说。
“不害臊!荡漾了你!”应涟笑道。
我禁不住笑起来。
“什么啊,你不要装嘞,不要告诉我你不喜欢谈论男人!这里没外人,咱可以尽情表现内心的饥渴,谁都不许闷骚!”
我和应涟笑着,捂着肚子只喊哎呦哎呦。
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说男人到爱情,到怀孕,到退休,到美容,到嫁人……女人还是很能扯的。
第二个礼拜过得依然很快。
要说感觉嘛,就是学习轻松,心里沉重。沉重的不只是周末回不回家,还有和卓越的那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