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端倪（五） 她哼着走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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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知名山上下来，舒桉楠又拐去一家蛋糕店拿上了给欧阳秋定的生日蛋糕，然后骑着摩托车一路稳稳当当地回了合作社。正要推门进去，透过玻璃，就看见门厅里，欧阳秋正在接待什么人。
不是说今天是要晚点才会回来吗，怎么现在人就在合作社了？
见状，舒桉楠偷摸摸地拎着蛋糕和龚文给的那一大袋野山蘑，绕到了楼后，在双手都被占用的情况下依旧极其灵巧地从窗户翻进去，这才藏好了东西。
而后她又原路返回，仿佛从没翻窗进来过一般，顺着正门来到了清合茶舍的门厅。
见舒桉楠回来，原本正和什么人交谈着的欧阳秋抬起头，而他对面那人也顺着欧阳秋的目光，回头看了过来。
那人收拾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透着“精致”两个字，头发抹得整整齐齐，无论是马甲还是马甲下的衬衫上都找不到一丝褶皱，明明已经年近五十，看上去显得才不到四十岁，可见平时做足了保养。
见到舒桉楠，他还极其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呦，这不是小舒吗。”
舒桉楠认得他，清秽师监管协会的副会长，叫龚言。
也是龚文他们家的人，小龚文几岁，勉强算是表弟吧。
舒桉楠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本想去干自己的事情，结果却听到龚言叫住了自己。
“等等，先别走，正好你来了，也有话要和你说。”
“我？”
舒桉楠想不通清秽师监管协会的人能有什么跟她说的，而且她也是确实不喜欢龚言这个人，见过几次，总觉得他虚伪得很。
好比说现在，舒桉楠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肯定是微微仰着下巴、抿着嘴、看上去不咸不淡的。再配上天生有点上挑的丹凤眼，不能说凶吧，起码肯定是不那么友好。
但不知道龚言是在官场混的久了还是怎么，他这人遇事就不会当着面跟人争辩，就算是对方有意冷落挖苦他，他也大多都是笑着打个哈哈，自贬一番就过去了，甚至如果有必要，他还会再紧跟着奉承一波。
但背后会怎样做，就不得而知了。
有点两面三刀。
而且还是个小孩的时候，自己就见过龚言一面，第一印象就很差。
因为那时，她妈妈和弟弟都不在了，那些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亲戚也不想要她。
其实她家原本家境不错，但是父亲舒敏德被杀，再加上医院接二连三出事后，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世，爷爷奶奶也因为讨厌自己的母亲而明里暗里表示不想收养。
至于其他亲戚，就更不愿意和她扯上关系了。
况且舒桉楠从小就很有自己的主意：她也不想委屈自己跟一帮成天看自己不顺眼的人一起住。
其实她是很想能跟那个救了他的，叫龚文的叔叔一起待着的。而且她知道，龚文也愿意收养她。
但是不知道从哪来了一群大人，非要在龚文能不能收养自己这件事上扯白，一会儿说这不行，一会儿又说那不行。
她不能过去听，只能坐在一旁的房间里，透过门上那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往里望。
就看见带自己来的另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叔叔，叫欧阳秋，是龚文的朋友，正在和什么人争辩着自己的事情。
那些人中领头的就是龚言。所以小时候的舒桉楠就自动把龚言划进了自己心中“坏蛋”的那个名单里，就这么一直讨厌这个家伙。
但现在，欧阳秋对她微微点了头，是想让她坐下听听龚言要说什么。没办法，舒桉楠或许会不给龚言好脸色，但他是不会拒绝欧阳秋的要求的，于是她就走过去挪了个藤椅，坐到了欧阳秋旁，而后抬头定定地看着龚言，目光里满满地透着“有话快说”四个字。
似乎是接收到了舒桉楠的“有话快说”这个信号，龚言道：“那我就说了，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个任务......”
“哦，请问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虽然最后还是有些遗憾，但是小舒年轻有为，同辈当中那是已经做的相当好了，换做是你师父当年，也不一定......”
来了，又开始了，就不能快点切入正题吗……
舒桉楠从刚才开始一直抱着手臂，面无表情仿佛灵魂已经神游了一般看着龚言。直到刚才龚言那句话蹦出，她才仿佛从被定住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手伸到前面摆了摆，道：“换做是我师傅当年，肯定比我行。毕竟我师父别的术式自然不用说，降灵术式更是早就炉火纯青了，而且他处理过的癸级任务数量到现在为止还是个记录没人打破。龚言先生您说是吧......”
欧阳秋轻咳一声，舒桉楠见状老老实实噤声。她知道欧阳秋为什么出声提醒她不要再接着说话。
刚刚那番话，她本来是因为觉得龚言看扁了龚文年轻时的实力，才噼里啪啦地说一长串自家师父如何如何厉害。但直到欧阳秋出声提醒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这番话落在龚言耳朵里，就是“刺激”。
眼前这人虽然和龚文是一个家族里的同辈，可天资却是云泥之别。别说是在降灵术式上的资质，就算不用降灵，龚文的实力也能甩出龚言十八条街。
谁为云，谁为泥，只要不是傻瓜，都能瞧出来。
也是难为龚言，没有什么做术士的天资，竟还真的凭着自己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这谄媚却又八面玲珑的做派，愣是把自己混成了清秽师监管协会的副会长。
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说出的话无端戳了对方的痛处，舒桉楠多少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正要出口为自己刚刚那番刺激性发言说点什么，就听龚言接道：“那是，我这位表哥那确实是很厉害啊。龚家我们这一辈里，就数他最......”
“龚副会长，先讲正事。”
大约是见半天说不到正经事上来，欧阳秋发了话，让这逐渐跑偏的话题又回到了正轨。
于是龚言就又说了起来，废话铺垫了大半天，说到最后，舒桉楠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居然就只是因为昨晚在瑞程集团的那个任务，现场有点过于惨不忍睹，善后工作比较困难，所以提醒她一下以后不要搞得那么过火。
舒桉楠心下无语，那是她故意弄成那个样子的吗？如果让米米或是别的降灵原地杵着干瞪眼就能制服恶灵的话，那她还乐得清闲呢！
最让她火大的是最后龚言还话里话外，暗戳戳地表示如果以后总是弄成这样的话，那你自己赔。
真是高高在上的监管协会待久了，半点不知他们这些清秽师执行任务时候的真实境遇。
再说自己赔就自己赔，你以为姑奶奶我赔不起吗？
龚言总算是走了，被打断了派对布置的舒桉楠心想原本要晚归的欧阳秋却回了合作社，一定是因为要见他。于是更加幽怨地盯着龚言离开的方向，头顶上仿佛飘着团灰呛呛的乌云，随时都能对着龚言劈下一道雷来。
所幸后来，欧阳秋有点别的什么事，又出门了。他前脚刚走，后脚还在清合茶舍的舒桉楠这帮人就开始手忙脚乱地布置起了生日派对。
合作社很少办什么集体活动，因此难得有这么一次，大家玩的都比较尽兴。前半段合作社内搞了个小型才艺会，唱歌的说快板的变魔术的，总之搞得还蛮花哨。只有柯纳没什么才艺，当众表演了两个翻跟头，结果失误腿勾上了垂在半空中的彩色拉花，成功地成为了全场最有笑料的表演。
后半段两两一组拼酒，除去明确表示自己不能喝没有参加的以外，还是拼倒了几个人的。被东倒西歪往沙发上扶的时候，邵达还捏着舒桉楠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小舒，你……你嫂子说，下次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吃饭啊！”
没等舒桉楠应下，邵达自己又嘟囔了一句：“你说你咋就这么能喝呢......”话里隐隐还莫名其妙透着点怪自己不争气的意味。
舒桉楠心想不是我有多能喝，是你太菜了邵哥。
“安顿好他们了？”身后是欧阳秋的声音，那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着平稳。
就好像一旁桌上那空空如也的黄酒瓶不是他的手笔一样。
手一松，邵达直接被舒桉楠丢在了沙发上。后者却浑然未觉自己被如此对待，睡得可以用不省人事来形容。她直起身扑了扑自己的衣服，应道：“都安顿好啦欧阳老师，一会儿伍好给他们灌点独家秘制醒酒汤就没事了。”
欧阳秋抬起手壁闻了闻，心想果然自己的衣服上也还是沾了酒气。
“先都去换身衣服，然后来我房间。”
舒桉楠本想劝说欧阳秋，今天毕竟是他的生日，要不还是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但转念一想，这么多年了。欧阳秋从来也不是会为了生日放下手上要紧事的人，于是只好听话应下，回自己的房间冲澡去了。
几分钟后，合作社的节约用水好榜样舒桉楠出现在走廊上。已经极其手脚麻利地换上了睡衣，手中边拿着毛巾擦头发，边往欧阳秋的房间走。
她哼着走调的歌，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欧阳秋的房间门。四下环顾后，目光落到了欧阳秋的办公桌上。
那桌子上有个横放的长方形木边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幅软笔书法的字：断舍离。底下的题字正是舒桉楠。
然而欧阳秋的这张桌子，和断舍离三个字完全沾不上一点边。说来欧阳秋这个人也怪，他聪明又懂得官场上的世故，什么棘手的委托呀、难缠的人际关系呀，到了他的手上都能处理得堪称完美。
反正在舒桉楠心里，就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好的。
但堪称完美的欧阳秋社长唯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行：收拾屋子。
或者干脆别说屋子了，他连收拾桌子都成问题。
“啊......好乱。”舒桉楠自言自语道，同时动手开始给他收拾起了桌面，结果刚没动作几下，就碰歪了一瓶瓶盖虚盖着的钢笔水。墨水瓶又把鼠标碰得移了位、与此同时待机状态的电脑亮起，合作社白色底色的内部系统一下晃进了舒桉楠的视线。强光的突然袭击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好不容易稍微适应了点，舒桉楠正想弯腰关掉电脑，却被上面的委托吸住了目光。
合作社社员们的任务来源主要分为三种，城市监控检测到的事件、经由社长欧阳秋接手的委托、以及像昨晚瑞程集团发生的那种紧急情况。三者占比由高到低。其中第一种和第三种都属于合作社的基本职务，但现状却是如果想要维持住合作社在资金方面的运作，就必须要接一些私人的委托。
舒桉楠干脆也不收拾桌子了。她直接在藤椅上坐下，移动鼠标点开了这份委托，然后粗略地扫了一下内容。
委托里提到了一个地方，叫“观澜度假村”。舒桉楠稍微回忆了一下，立即就想了起来。观澜度假村是岳川近郊沿海地区的一个在建的度假村项目。之所以马上就能想起，是因为从去年5月宣布项目启动时，观澜度假村就在岳川及周边城市铆足了力气进行宣传。
欧阳秋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舒桉楠正坐在他的位子上，食指轻轻抵着下巴，对着电脑看得聚精会神。
一点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出来了。
欧阳秋轻咳一声，这一声唤醒了沉迷委托无法自拔的舒桉楠。见是欧阳秋已经回来，舒桉楠极其灵巧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双手做出请的姿势道：“欧阳老师请上座！”
“行了，别皮了。”欧阳秋脸上带着笑意对舒桉楠道。“本来这个委托，我也是要让你看一下的。”
委托上大致描述的事情，是最近在观澜度假村的施工现场。经常有工人称会有工友无缘无故地开始说起胡话。
而且是大半夜，几个人共住一室的宿舍里，睡着睡着就有人腾地坐起来，然后爬下床铺在宿舍原地打转。仿佛是想要扑开什么狗皮膏药般粘着自己不肯走的东西，嘴上还念叨着“走开、快滚”之类的话。
随后好像就是一瞬的事情，那缠人的东西自己就消失不见了，被缠住的工人也一头栽倒在原地。第二天醒来之后对于前一天的事情只以为是做了个梦，梦里梦见有蛇、乌鸦这样的动物缠着自己不放，糟心的很。
这情形......倒也还真的有些像降灵术式。
这事近几天时有发生，引得在建的观澜度假村不免被打上了“闹鬼景点”的帽子。对于一个重点的开发项目来说，必然是不小的一个打击。舒桉楠突然好奇心大胜，网页上查了一下观澜度假村的开发方。
一查之下，竟让两人都面露震惊之色。舒桉楠看向欧阳秋，低声道：“居然是瑞程......”
正是遭遇了降灵术式，至今还没醒过来的郑明炳所在的公司。
两起事件都涉及到瑞程集团，并且似乎都和降灵术式有关。要说不是巧合那才是有问题。舒桉楠甚至合理怀疑，这家岳川有名的大企业，是不是让什么人给针对了啊，不然怎么有种他家公司在被“追着打”的感觉。
欧阳秋微微朝屏幕的方向点了点头，舒桉楠会意，转过头在屏幕上点下了“确认接受委托”。
画面跳转，欧阳秋的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了委托者的信息。舒桉楠对着屏幕拍了个照，而后对欧阳秋道：“明天我去看看究竟什么情况，然后再联系一下这个委托人。”
“好，一切注意。”
“等下，还有一件事。”
舒桉楠从睡衣兜里掏出来一张叠得七扭八歪的老式红线信纸，展开来放在了桌子上:“白天，我让师父给我列了下他知道的会降灵术式的人。我想可以先简单调查一下他们，看他们当中有没有昨晚出现在瑞程的。毕竟像那样错误的降灵术式的发动条件，是要求术士不能离得太远。”
“可以。”
“还有我想对一下特殊术式登记人员名单，这么多年了，我师父记得的人，说不定有些都不在了。对一下名单，能省些事儿，顺便还能看看有没有他遗漏没写的。但那个名单我的权限不是看不了嘛。”
出乎舒桉楠意料的，这次欧阳秋倒是没有果断地答应，而是似乎抉择了几秒，才同意了她的这个提议。
切换了电脑界面，舒桉楠认真地在对着名单上的名字。脑袋一抬一低的。
“名字上有黑框的，就是不在了的。”
“好。”
她拿着笔也依样在那些已故的人的名字上画上了黑框。鼠标下拉，她看到了龚文的名字。
她傻乐着拿笔头一指:“老师你看，是师父。”
欧阳秋坐在她旁边，回以一笑。
再往下一看，这页的中间，是她的名字。
这张降灵术式掌握者登记在册的名单，可以说是完美地反映了这个术式可能正面临着失传的情况。无外乎是因为现在每一代孩子越生越少，再加上本来掌握这个术式，天赋的有无和灵力的强弱是主要因素。
“行，记好了，有的我师父没写，这上也标记已故的，我就没记。”
欧阳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舒桉楠觉得说不定他也是有点累，于是帮欧阳秋简单地把屋子给收拾了。正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迈出房间的脚又收了回来。
“对了欧阳老师，白天龚言来找你，到底是要干嘛？”
这不是什么好瞒着舒桉楠的事情，于是欧阳秋就直说了：“说为了术士监狱的基础医疗条件保障，打算整改一下，需要岳川术士组织的几个主要领导都签字才能生效，所以来找我签字。但是主要的，是他说再有半个多月龚文就出来了，问接下来龚文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刚沏好的茶，递到嘴边抿了一口。
在说起龚文困于不知名山的事情时，他的眼神总是会骤然变得冷冷的。
是连他手中茶水升腾起的阵阵热气都化不开的冷。
“我说他不会再回来做清秽师了。”
言外之意，就是龚言提到过，问龚文还要不要回来再做清秽师。
真不要脸，舒桉楠暗暗想道。
“然后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龚文跟社会脱节这么多年，出来了不做清秽师，又能干些什么，怕是连自己都养不活吧？”
话音落下，很反常地，一贯温文尔雅的欧阳秋蹙眉嗤笑了一声，眼中好像含恨一般，又道：“他今天这样，不是拜他们所赐？”
一件外套突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舒桉楠走过来，给他披上外套后，就蹲在了他身边。胳膊撑着桌沿，像小时候那样眯起眼睛朝欧阳秋笑着道：“没事，大不了我养我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端倪（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