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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观澜(十) 她感觉脚底 ...

  •   两人并肩下楼,蓝翊程问道:“我看你和欧阳先生,似乎是很熟。”
      “嗯。”舒桉楠似乎为被人问到了自己和欧阳秋更加亲近的关系而感到很是高兴,连带着这声“嗯”也听着格外雀跃。
      “我爸妈不在的早,以前我还出过一次意外掉水里进医院了,哎我那会儿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真是要多惨有多惨,可以说要是没我师父和欧阳老师,就没我了。”
      掉水里、进医院......
      他想起章纭查来的舒桉楠的资料。里面确实有提到她和母亲弟弟出了车祸,车子掉进了河里。
      而在那之后,她的人生轨迹就是八年的空白,再有记录时,就是她进了清合茶社,也就是这伪装成茶叶店的清秽师合作社了。
      想来就是那八年,她的生活里,龚文和欧阳秋成了她很重要的人吧。
      毕竟她这样神情,蓝翊程也只在她讲自己父亲的时候见到过。
      “蓝总你看什么呢?”
      “你们店的茶叶看上去挺不错。”他颇为自然地把眼神从舒桉楠那脸上移到她身后。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来时的大厅,舒桉楠回头,见自己身后正是一排摆着出售的茶叶。
      “哦,对!我们确实还卖茶叶呢。”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蓝翊程原本是在看她,而是回身直冲着那架子过去伸手就捧了盒最贵的,转身塞进蓝翊程手里:“本合作社非常重视客户体验,于是由我临时决定把本社特色产品赠送给我们高端的VIP客户蓝翊程先生。”她拍拍那茶叶盒:“其实我也不懂茶,反正听他们说这个比较好来着。”
      “......你确定你不会被骂吗?”
      “不确定,但是问题不大,我耍个赖就能解决的事。”
      这个时候她那从小就被惯出来的固执小毛病就又上身了,说什么也要让蓝翊程手下这份“专赠好礼”,不收不行的那种。于是蓝翊程只好收下,在舒桉楠转过去拿别的茶叶补空缺的时候偷偷付了钱。
      舒桉楠补好茶叶,回头看着蓝翊程:“蓝总接下来回公司?”
      她本是打算蓝翊程去哪,她就提议自己也跟去的,但没成想蓝翊程竟没回答自己要去瑞程,只听他道:“回家。”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顺便,有个东西想给你看一下。”
      这发展倒是有点始料未及,综合第一次去瑞程都快零点了蓝翊程还在公司的情形来看,她以为他万事都是工作优先的,自然而然的就以为他没事就会回瑞程。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管他去哪,就现在的情形来看,自己还不是都是要跟去的。
      “OK。”她应道。“希望蓝总想起的线索,对于揪出X能有帮助。”

      片刻后、瑞程集团的大楼。
      舒桉楠嘴角抽搐,立在瑞程气派的大门前,那表情就像有什么震惊了她三观的事情一样:“你......你家在公司啊?”
      “跟上吧。”蓝翊程风轻云淡地扔下这么一句话,进了瑞程的大门。
      舒桉楠转而一想她自己也是住在合作社,这么一看好像本质上和把家直接安在公司的蓝总也没什么区别。
      “我从英国求学回来之后,母亲已经住进了疗养院,父亲人还在国外,所以我在国内也没什么可一起住的人。倒不如征用了公司九楼最靠里的这个房间,这样还方便些。”
      “那你还有必要在办公室设临时休息间?”舒桉楠回想起她被踹进蓝翊程屋里那一天,低声咕哝道。
      “这不是还好有那个休息间,才能正好抓住砸烂我办公室的人?”
      舒桉楠脸上没有一块地方没写上“被抓现行我真尴尬”八个字:“所以你那个时候,就是用了个把自己藏起来的术式,对吧?”
      不然也没有别的解释了,总不能是,他见有人进来后挂在了窗外这样扯淡的解释吧。
      蓝翊程轻笑一声,没回应,而是按了指纹锁。
      “进来吧。”
      打开门,入目是一面高到天花板的黑灰色现代工艺屏风,如果外面走廊上路过的员工望过去,看到这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八成也只会以为这是个私密的高级会客室。
      舒桉楠内心平淡地绕过屏风。她一点也不好奇大老板家的装修是什么样子的,以蓝翊程的品味虽然不会搞成那种夸张好似暴发户的富丽堂皇欧洲宫殿风,但估计......
      “咦?”
      正在找拖鞋的蓝翊程直起身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舒桉楠接过拖鞋,心想我竟然猜错了。
      蓝翊程家并没有如舒桉楠猜测的那样像是个供人居住的“办公室”,可以说除了门口的那道屏风显得过于商务了些以外,里面的装潢虽然依旧以黑白灰三色为主,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能给人一种很柔和的感觉。
      走进了屋子才发现,说不定是因为,这里软装很多,而且所有的家具都是圆角的。
      “梅梅女士偶尔会回来住?”
      “你怎么知道的?”
      舒桉楠得意起来:“我观察能力强啊,你这的家具都是圆角的,大概是怕梅梅女士磕到哪碰到哪咯。”
      蓝翊程原本想直接说“是”,但话到嘴边,多少年来都行事稳重的他突然起了点坏心思。
      只听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选择反问回去:“你怎么就知道不是有小孩子?”
      此话一出,舒桉楠的表情瞬间犹如生吞了一整颗榴莲,还是带壳的那种。
      她感觉脚底下蓝翊程家的地板仿佛都在滋滋冒热气,让人没法再多在上面站一秒钟:“那这可不太合适,要不我还是走吧?”
      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哼声突然响在了她的耳边。那声音真的很轻,还带了点难以控制的,想要笑出来却又忍着的气音。
      舒桉楠第一次看见蓝翊程真正为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而笑了出来。
      她感觉心中有一个人,那人几天前还裹在冰一样的外壳中,散发着丝丝寒气,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寒气消散,她发现那冰也不过只是薄薄的一层,甚至曲起带着温度的指尖一扣,就碎开了。
      碎开了,藏在冰里的那个人也终于散掉了自己身上最后的一点寒气。
      轻咳一声,蓝翊程又捡起刚才一不小心被自己扔掉的“蓝总姿态”,恢复正色道:“你别多想,没有别人,进来吧。”
      在他身后,舒桉楠从愣住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内心控诉刚刚的自己道:“就这你还有脸说自己观察能力强,连人家家里到底有没有小孩都看不出来?”
      她跟着蓝翊程进去,目光落在淡灰色的皮面沙发上:那里放着一个莫名眼熟的牛皮纸袋子。
      见舒桉楠已经注意到了那东西,蓝翊程很是自然地道:“换身衣服吧。”
      舒桉楠从善如流地道了谢去客房换上,出来的时候用一边整了整那件藏蓝色华夫格卫衣的领口,一边笑着随口问道:“这么合身,又是章助理帮忙买的吧?”
      甚至还是同一家店。
      “嗯,我让她买好放过来的。”
      不得不说舒桉楠有的时候真的称得上是心大如太平洋,她愣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穿着这身格外有别于她日常风格的卫衣和休闲裤踱步到在电视柜下翻找着什么的蓝翊程身边,手随意往松垮的裤兜里一揣:“所以,蓝总是有什么要给我看?”
      “稍等。”
      他单膝蹲下,挪出了电视柜最外层的东西,手在里面摸索了两下,但显然没有马上就摸到他想要的。
      舒桉楠一提溜裤脚,往他身边一蹲:“我帮你掏?”
      刚说完,蓝翊程摸索着的手停住了,他取出来了一个宝石绿色的绒布小盒子。
      “跟我来。”
      他率先起身,拿着那个盒子往自家书房的方向走去,可进了书房才发现,并没有人跟上来。
      “舒桉楠?”
      “来了!”
      正要出去找,对方就小跑着进了书房,还差点在门口和自己撞了个满怀。
      “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要给我看的东西,是要用这钥匙开吧?”
      蓝翊程用审视的眼光看着舒桉楠。这会儿要是换做瑞程的员工,哪怕是高层领导,估计都会忍不住心虚地连直视他眼睛也不敢。但眼前这货显然......既没有觉得威慑,也看上去没有任何要说真话的打算。
      奇怪,失灵了。
      他只好回头去开书柜最上一层的一个上锁的隔栏,哪知钥匙刚要对进锁眼,他搁在桌上的手机就突兀的响了起来。
      舒桉楠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在屏幕上看到了章纭的名字。
      蓝翊程定睛看了看那来电显示,然后手指轻飘飘一滑,破天荒地挂断了章纭的电话。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电话另一头的章纭瞳孔地震,赶忙把手机举到眼前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打错: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接起自己工作电话的老板……竟然把自己给挂断了!
      章助理锲而不舍,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有很急的事,否则也不会追着自家老板夺命连环call。而蓝翊程家这边,舒桉楠甚觉恐怖地看了看那响个不停的手机,试探道:“我说蓝总,你要不还是接一下吧?”
      不然这手机要是一直响,万一哪下搞不好炸了可怎么办......
      “你坐这等我。”他指了指书房的扶手椅,说完,就拿起手机起身去了阳台。
      这通电话根本就没接超过一分钟,蓝翊程就回来了。舒桉楠连屁股都还没坐热,看着蓝翊程进门后站在自己面前,一手撑着桌子,对自己道:“手上堆了些急事,不能不去处理,正好这段时间你在这休息一会儿,客房是随时都能用的,需要什么或者想吃什么直接去拿就行,等我回来......”
      他交代了一堆事,舒桉楠却几乎只听进去了个大概。原因无他,她自己大大咧咧手一搭,往扶手椅上一坐,蓝翊程却站在自己面前宛如汇报工作似的交代这交代那,这样属实是不太好......不太好......
      于是她面上一副自己有在听的样子,事实上却尽量不着痕迹地、看似自然地从扶手椅上站起来。
      “你站起来做什么?”
      “啊......啊?哦没,蓝总你那个......不是要走吗,我我我送你到门口。”
      蓝翊程肩膀一塌,无奈问道:“我说的,你记住了吗?”
      “完全没有问题!”舒桉楠跟着蓝翊程出了书房来到客厅,有点懒散地往门口的实木换鞋柜上一靠:“蓝总放心,我一定听您的话,养精蓄锐!”
      她又摆出了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听她嘴上是这么说的,但蓝翊程当时就怀疑她到底会不会老实休息,直到彻底走出去之前也没能确保她一定会照自己说的做,就这么在有点恼火却又无计可施的心情中,关了门。
      送走蓝翊程,舒桉楠长呵出一口气,转过身后背抵着门板,靠了足有七八分钟才起身趿拉着拖鞋往里屋走。
      刚才有那么一会儿,她是真的快要站不住了,幸好门口有那么个大鞋柜让她靠了一下缓了一会儿,才没在蓝翊程面前好端端地站着站着就栽个跟头。
      还有她就不应该在蓝翊程找钥匙的时候凑热闹往那电视柜前一蹲,起来的那一瞬间简直仿佛灵魂都在跟着地球不停转动......
      看来是必须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晃悠回到那间客房,入目是一尘不染的淡蓝色床单。定定地看着那床那被那枕头,舒桉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身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拈起了自己的头发。
      好家伙,这哪里是银灰色的头发?分明是水泥色的拖布好吗!
      在自家别墅地上滚的那一大圈,可以说是把她家里能有的灰尘种类全都往自己头上招呼了一遍。衣服可以换但是头发这玩意儿没法换,舒桉楠无奈扶额,最后只好认命地借洗手间一用,为了不弄脏蓝总家里的东西而勤勉地洗起了澡。

      不知名山上有舒桉楠绝不会踏足的两大去处,一是米米丧生的那个小山崖,另一个,则是后山的那片海。
      “什么玩意儿?”
      平日里画风极其原生态的小院里,突然多出一个印着英文的大木箱。
      龚文一边从屋里往外走,一边系上粗布衣的带子:“我托人费了老大劲弄来的。”
      舒桉楠眼见龚文蹲下来拆那个箱子,抱臂立在一边,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然而木箱拆开之后,她就全然没有好奇的心情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里面放的,是一套国外买来的、顶尖的潜水装备。
      米米原本还在一旁扑蝴蝶,敏锐地嗅到了舒桉楠身上剑拔弩张的气势后,它悄悄地往厚实的葡萄藤后面躲了躲。
      “对于你恐惧的东西,如果一味逃避,只会让你更加恐惧下去。”
      龚文其人,平日白话连篇,一年到头都难冒出一次这种正经发言。
      也不知道龚文这话,舒桉楠究竟听没听进去,但是至少她是连多一眼都不愿意分给那套潜水装备。哪怕龚文末了还加了一句,这其实是你欧阳老师给你买的。
      “我自己愿意逃避,我不想做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逼我?”
      当年她和妈妈和弟弟一起落水,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自己。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才算疗养好的她,出来发现自己并无去处,于是选择了和龚文住在不知名山上。
      后山有片海,龚文第一次带舒桉楠去的时候,原本想让她淌水玩会儿。可没成想原本在沙滩上还答应的好好的舒桉楠,双脚一旦碰到海水,就会吓得呼吸急促,僵在原地,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简而言之,她大概率是因为那场水中的车祸受了刺激,对河啊湖啊海啊这类的地方,留下心理阴影了。
      龚文也不知道是因为压根就没养过孩子,还是单纯地奉行“人不被逼迫就激发不出自己潜能”这句话,当时就选择了“铤而走险”这样的一个方向去引导舒桉楠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
      好在最后得到的结果是好的,起码舒桉楠不再怕水了。

      这一觉睡醒,她视线清明后稍稍偏头,入目便是被白纱窗帘淡化了颜色的深蓝。
      就像当年的那片海。
      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想到自己睡过去的这几个小时,竟然梦见了当年和龚文的第一次争吵。
      不过那也都是当年了,平心而论虽然过程有些痛苦,但她也是发自内心地感谢龚文。
      救了她、帮她克服恐惧、教会了她生存之道。
      舒桉楠侧过身,对着枕套上嗅了嗅。
      睡着前实在太累了,导致她都没有注意到:蓝翊程家的洗发水,真香。
      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让人觉得神安的木质类香味儿。
      “不错。”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起身把脸埋在手里,瓮声瓮气地点评道。
      已经是晚上了,也不知道蓝翊程回来了没,舒桉楠伸出五指随手理理自己的头发,摇晃着走出了客房。
      客厅没有人,主卧的门紧闭着,她猜说不定蓝翊程回来了也在里面睡觉。
      她又晃悠到大门口,想通过门口的鞋子观察一下蓝翊程有没有回来。然而玄关处的地上却只有她自己的鞋子。
      应该是......没回来吧。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总觉得蓝翊程应该是没回来,正打算回卧室拿手机,余光却便瞥见一边厨房的百叶窗斜着挂在了窗户前。
      “这......”
      她叉着腰转了一圈,看见厨房一角摆了个工具箱。打开来一看,正是一套扳子钳子之类的东西。
      以前不知名山上的东西总坏总坏,虽然她只修过老式窗框没修过百叶窗,但是应该差也差不到哪去。
      十分钟后。
      爬到了餐台上的舒桉楠第三次检查了一下百叶窗卷起和放下的流畅度,觉得已经没什么毛病了,于是得意地开始转起手上的老虎钳。
      “咣当”一声,老虎钳脱手做了个自由落体,砸在了大理石的流理台上。
      舒桉楠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赶忙蹦下来检查大理石台有没有被砸个坑。所幸是硅胶把手那头先掉下去的,并没有什么影响。
      她长舒一口气,忽而耳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这声音不像是来自房门口,倒像是......
      蓝翊程不再是平日里那西装革履的打扮,而是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外套和白色的T恤从主卧出来,看样子他是回来休息有一会儿了。
      “你在做什么?”
      “哦,我出来想看看你在不在,然后你这个百叶窗坏了。”她边说,手上边动作着整理工具箱。“不过我已经给你修好啦。”
      蓝翊程走进厨房看了眼那百叶窗:“谢谢。”
      算起来这是蓝翊程第二次对她说谢谢了。虽然没有第一次那样无所适从,但舒桉楠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别扭。于是她掩饰般地摸摸鼻子,道:“没有。”
      她记起蓝翊程离开前是要给她看什么东西,于是紧接着就想问他究竟要看什么。哪知道话还没出口,身上就有另一个地方先发出来了声音。
      “你饿了?”
      “有点,不过不是很……”
      “我让人送点吃的上来吧。”
      舒桉楠心想说不定蓝总他自己也饿,毕竟他又不是神仙不用吃饭,于是也没再拒绝。等饭送上来的这段时间,她跟着蓝翊程又回到了书房,回到了那个没有被打开的隔栏前。
      钥匙轻扭,咔哒,隔栏开了。
      他从里面拿出两本一看就很有年代感的东西。这东西虽然被锁在隔栏里,但或许因为平日里根本没人碰它,所以不可避免地落了一层浮灰。
      蓝翊程抽了张纸巾轻掸着,垂眸道:“我有很多年,没有看过这东西了。”
      舒桉楠也在帮他再擦另一本:“这是?”
      “相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观澜(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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