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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神殿 这里藏着一 ...

  •   第二组实验结果终于跳了出来。

      薇尔芙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那两条曲线彻底停止波动,才慢慢把手里的记录笔放下。

      很好。

      第二次。

      还是不对。

      数据安静地停在屏幕中央,没有变化,没有奇迹,也没有她期待中哪怕一点点偏向正确方向的转折。两个关键因子依旧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偏移,像是故意和她作对。

      闭了闭眼,薇尔芙揉了一下酸得发胀的眉心。

      如果第一次还能归结为偶然误差,那么第二次结果几乎已经把这种可能性压进地里,还顺手踩了两脚。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可到底是哪儿?

      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恒温系统将空气维持在一种近乎冷淡的清洁状态。薇尔芙站在白板前,把所有可能变量重新列了一遍:样本来源,反应温度,培养时间,酶活性,对照组标记,数据录入,仪器校准,甚至包括她中途打哈欠时有没有不小心按错某个确认键。

      每一项都被她重新检查。

      然后一项项划掉。

      样本。

      薇尔芙盯着那两条相互背离的曲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问题远比想象中复杂,而她缺少更多样本。

      不同来源,不同浓度,不同状态,最好还能有不同采集时间、不同保存方式、不同拾荒者个体留下的分泌层。只有眼下这几份东西,她根本无法判断异常究竟来自样本个体差异,还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机制。

      她点开通讯录,波妮的名字就停在最上方。

      薇尔芙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慢慢收回。

      算了。

      波妮已经帮她开了实验室权限,又把珍贵样本分给她,还一口气承担了她这个“错配机械专家”带来的后续麻烦。她现在连一个能站得住脚的初步结果都拿不出来,再开口要更多样本,实在不太像个成熟研究员,倒像那种刚进实验室就把所有耗材当免费糖豆吃的可怕麻烦精。

      “总不能什么都靠别人吧。”

      而且,因为判断失误导致连续两次都没得到结果——就算这是研究的常态,讲出去也还是挺丢人的。

      *
      半小时后,一辆探测车哐当哐当驶出基地。

      今天的天气出奇地好。

      没有沙暴,没有风墙,甚至连天空都显得格外清澈。远处的地平线铺着一层刺眼的白,岩层被日光照得发干,像一排亿万年前死去的动物,沉默地伏在荒原上。探测车沿着导航路线向前行驶,轮胎碾过细碎沙砾,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薇尔芙一边驾驶,一边检查记录板。

      她这次的目标非常明确:寻找拾荒者经过后的残留样本。

      哪怕只是风眼外围岩层上干掉的一点分泌物,哪怕只是山洞入口附近附着的没消化完全的原晶碎屑,也比坐在实验室里盯着两条气死人的曲线强。

      时间缓慢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导航终点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薇尔芙踩下刹车,探测车在低矮岩层前停住。车身随着惯性轻轻一晃,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然后愣住。

      不对。

      没有熟悉的山洞,没有那面被风蚀得像巨大肋骨的岩壁,更没有风眼外围那种隐隐约约的低吼。眼前只有大片低矮断裂的岩层,灰白的盐壳覆盖在地表,干燥,空旷,陌生得像是导航系统把她随手丢到了另一颗星球。

      薇尔芙皱起眉,重新检查坐标。

      好怪,最近她怎么总是碰到这种看似正确实则错误的情况。

      她打开能源界面,数字跳出来的一瞬间,她的心脏微微沉了一下。

      剩余能源刚好够返程。

      “……真会挑时候。”

      薇尔芙靠回椅背,盯着那个刺眼的数字,思考了一分钟。

      没有便利商店,没有路灯,没有热心路人,更不会有某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岩石后面跳出来,礼貌地询问她是不是需要道路救援。这里只会有风沙、失温、通讯断层和死亡。

      她现在最理智的选择,是立刻返程。

      汇报异常。

      等待支援。

      然后——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一块露在沙土下的平整石面。

      太平整了。

      不像自然形成。

      薇尔芙盯着那块石面看了几秒,慢慢解开安全带。

      很好。

      科研人员总有一些奇怪的通病。理智告诉你该回头,好奇心已经把半个身子探进了门里,还回头问你:来都来了,不看一眼真的合适吗?

      她穿好防护服,带上记录仪,设置好返程时间提醒,又在探测车周围布置了三个定位标记,才沿着岩层边缘缓慢走过去。

      风很轻。

      轻得有些反常。

      灰白盐壳在她脚下碎开,声音空而脆,像踩在某种干透的贝壳上。薇尔芙蹲下身,用手套拨开浮沙,渐渐露出的石面比她预想中更宽。她继续清理,沙粒继续滑落,石面上的纹路向两侧延伸,像被时间盖住的线索,一点点从沉默中露出。

      是台阶。

      它们一级级地向下延伸,一直没入岩层背后的阴影里。

      薇尔芙站起身,顺着台阶方向望去。

      不远处,半掩埋在风沙里的巨大建筑缓缓显露出轮廓。

      它安静地沉睡在那里,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年。入口上方,隐约能看见某种兽形浮雕,线条被风沙磨得模糊,却仍然透出一种古老的庄严。不是联邦资料里常见的兽化战士宣传图,也不是帝国星网上那些和现实1:1对应的兽态图鉴。

      那东西更像……被人崇拜过。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残破石柱,发出低声的呜鸣。

      像有人在废墟深处叹了一口气。

      薇尔芙站在原地,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回去,找波妮,找任何一个比她更适合处理古代遗迹的人。

      可她的脚没有动。

      因为她隐隐有种感觉——眼前这片沉睡在荒野里的东西,或许不是普通遗迹,也不是无关紧要的旧石堆。它像一扇被风沙堵住太久的门,而她非常不幸地站在门口,还把门缝撬开了一点。

      或许这是她的幸运。

      “十分钟。”

      薇尔芙对自己说。

      只看外围。只做记录。不碰未知的雕像,不采集任何样本,不深入任何明显不该深入的地方,更不要像那些恐怖片里智商离家出走的考古人员一样,在陌生遗迹里随手按下一个怎么看都像机关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薇尔芙踩上了台阶。

      离得远时还不觉得,直到她一路站到入口面前,薇尔芙才意识到这座遗迹究竟有多大。两侧石柱几乎像从地下长出来的山体,表面呈现出接近金黄色的质感。细密的雕刻纹路顺着柱身一路向上攀爬,被风沙磨去了诸多细节,却没能真正摧毁其轮廓。这些石柱不是现代建筑里标准化的工业构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巨物,巨大、沉默、傲慢,仿佛不需要向任何后来者解释自己为什么仍旧矗立于此。

      薇尔芙仰头。

      石柱顶部蹲伏着两只巨大的兽形守卫。它们羽翼收拢,利爪扣紧岩石,半人半兽的轮廓在岁月侵蚀下已经模糊,面部被风沙削去大半,只剩空洞眼窝,可那空洞并不滑稽,反而像有什么跨越数万年依旧没有死去的目光,从石头深处静静垂下来。

      薇尔芙莫名打了个寒战。

      “见鬼……”

      她低声嘀咕。

      “到底是什么地方。”

      打开光脑自动记录周围影像的功能,一道扫描线从入口缓慢扫过,投影界面上跳出一行又一行提示:未知材质,未知建筑结构,信号衰减,地图生成失败。

      很好。

      全都未知。

      一个科研员最爱的东西,也是一个正常人最该转身就跑的东西。

      确认防护服密封、空气成分、通讯状态和返回路线标记全部正常,薇尔芙小心翼翼跨进入口。

      脚步声在建筑内部哒哒荡开。

      声音被深处的黑暗吞进去,又从四面八方送回来,进入入口之后,外面的风声忽然消失了,不是被削弱,而是彻底断开;仿佛她跨过某条线后,整颗星球都被关在了门外。

      薇尔芙走出十几米,忽然停住。

      这里太干净了。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干净,而是——没有积沙。

      外面一年到头风沙不断,连Z98基地的空气滤芯都恨不得一天换三遍,可这里的地面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那些灰尘均匀铺在石砖表面,像沉积多年的时间本身而非沙尘。薇尔芙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很快摸到石砖边缘的凹槽。

      细长,规则,连接着彼此,又一直向前方延伸。

      她顺着凹槽看过去,又抬头观察石柱之间的角度和墙壁上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开孔。几秒后,某种判断在她脑中缓慢落定。

      那不是装饰。

      是导风结构。

      外界风力从入口进入后,会被柱距、墙孔和地面凹槽层层分流,裹挟进来的沙粒在第一段空间沉降,剩余气流继续向内,最终变成极缓慢、极稳定的内部循环。正因如此,这里才没有被风沙彻底吞没。

      薇尔芙先是震撼,而后缓缓吸了一口气。

      事情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超出想象。

      这种设计水平不像原始的聚落,更不像临时避难所。它成熟,严密,甚至优雅,像某个文明长年与风沙搏斗后,终于把整座建筑修成了一套与环境共存的巨型器官。

      继续向前,长廊逐渐开阔,两侧墙壁开始出现壁画。

      最初只是简单线条,像某种记录:一群兽形生物正在穿越风暴。它们背负行囊,引领着幼崽,身后是遮天蔽日的沙墙,而前方,群星悬挂于天幕,星图被画得极其规整,每一颗星都有固定位置,几条银白色矿粉绘出的弧线从地面延伸到天空,仿佛是大地向宇宙献出的血管。

      薇尔芙脚步放慢。

      越看越认真。

      因为这些壁画和联邦历史书里的内容完全不同。

      联邦教材里的兽化战士诞生于实验室。有培养舱,有基因序列,有编号,有一串串冷冰冰的成功率、失控率、适配率。那些人被创造,被训练,被投放,被召回,被销毁,然后逃脱,最终成为一段被官方措辞包装得体面的“历史遗留问题”。

      可这些壁画里只有迁徙,风暴,矿脉,族群,以及彼此依偎的幼崽和长者。

      壁画中的幼小兽人被成年兽人抱在怀里,年长者拄着权杖,年轻猎手肩负武器,还有一些体型轻盈的兽人跪坐在矿脉旁,像是在记录矿产出现的位置。

      这些个体有名字。

      即使薇尔芙读不懂那些符号,她也能从画面里感受到这一点。

      再往前,壁画内容发生更加丰富的变化。

      兽形族群抵达山谷。她们在岩壁中开凿建筑,在矿脉旁建立祭场,在风眼附近观察一种漂浮的半透明生物。那生物有伞盖,有光脉,有长短不一的触须,画师用极细的银白颜料描出它们垂落的触须,触须的末端环绕着彩色的光晕,仿佛这些光芒会在下一刻轻轻扫过地面。

      薇尔芙猛地停住。

      拾荒者。

      这里画着拾荒者,一个被画在古老壁画里的、几乎带着神圣意味的存在。它们悬浮在矿脉之上,兽人们并不猎杀它们,也不驱赶它们,而是保持距离,跪坐在光迹边缘,像是在等待某种允许。

      所以……这座文明很早就认识拾荒者,甚至可能比现代Z98的科研记录早得多。

      她继续往里走。

      长廊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殿堂出现在薇尔芙面前。

      高耸穹顶几乎隐没在黑暗里,数十根巨柱支撑着整个空间。金色、赤红色、深蓝色、孔雀石般的艳绿、干涸血迹般的深褐——这些矿物颜料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残留其上,缺憾,却没有彻底死去。它们繁复、庄严、华丽得近乎疯狂,仿佛建造者并不满足于创造一个庇护所,而是要在风沙翻涌的腹地里,为某种被仰望的存在修出一片安宁清洁的沃土。

      每一根石柱都刻满图案。

      羽毛,鳞片,利爪,星辰,风暴,矿石。

      无数元素彼此交织,组成某种宏大而统一的叙事。石柱底座雕刻着一圈圈类似莲瓣的纹样,向上则变成羽束、蛇形、🥟与星轨,柱顶张开如盛放的花冠,承托着穹顶上无边无际的星图。

      被认真描摹、测算、祭祀过的星图。

      阳光忽然从顶部裂隙倾泻下来,一道一道落进殿堂,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漂浮,像凝固的时间。

      薇尔芙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古代神庙。

      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文明,那些让现代人都难以理解的巨大建筑,那些沉默站在沙漠边缘、明明已经没有信徒却依旧像在等待朝拜的石像。隔着屏幕时,她只是觉得壮观,可真正站在现场,她才明白什么叫震撼。

      因为照片无法传递尺度。

      而人类面对远超自身尺度的事物时,本能会产生敬畏。

      此刻,她就站在这种敬畏中央。

      像误入神明遗留的国度。

      “十分钟。”

      薇尔芙又提醒自己。

      声音轻得有点心虚。

      她抬手记录,光脑扫描界面闪烁两下,开始自动拼接图像。信号仍旧很差,上传失败,本地储存倒是正常。薇尔芙盯着右上角不断下降的能源和时间提醒,理智很清楚自己应该立刻退出去,先标记坐标,回Z98,找波妮,找任何一个比她更适合处理遗迹的人。

      可她的脚已经自己往前走了。

      很好。

      不只是脚,腿也背叛她了。

      殿堂中央铺着一条笔直甬道,石砖两侧是低矮凹槽,凹槽内残留着某种暗色沉积物。薇尔芙蹲下照了一下,发现里面掺着细碎原晶颗粒。薇尔芙并不确定它们是活着的,或仅仅是某种混合物,她只是发现沉积物里的微光贴着凹槽边缘一闪一闪,像一串呼吸微弱的萤火。

      这东西曾经流动过。

      甬道尽头,是一座高达数米的祭台。祭台周围环绕着层层阶梯,每一级阶梯侧面都刻有符号,密密麻麻,排列整齐,像文字,又像一套尚未被破译的公式。祭台四角立着兽首石像,其中一尊长着鸟喙与羽冠,一尊拖着蛇尾,一尊有鹿角和细长四肢,还有一尊覆盖着厚重鳞甲,头颅微垂,像正在守望祭坛中央。

      薇尔芙看得头皮发麻。

      但比害怕更多的是兴奋。

      未知像一只手,抓住她,又拖着她继续往前。

      殿堂四周的壁画比走廊里更加完整,也更加复杂。最底层是自然兽形,画师显然对这些身体结构极为熟悉,羽毛的层次,爪尖的弧度,鳞片随动作起伏的方向,兽耳在风中后压的角度,全都精准得令人心惊。

      薇尔芙知道,这些来源于长久的、亲密的、日复一日的观察。

      第二层是迁徙与居住,第三层是生育与传承。

      画面最下方刻着一串符号,像族谱一样一层层展开,从一个兽形符号分化出许多支线,再由支线延伸出新的名字。薇尔芙不认识那些文字,却能读懂画面想表达的含义。

      出生。命名。祝福。继承。

      她们大约相信自己的生命始于晨星,而死后的魂灵也重归天际。所以这里的星图无处不在,又因其古老而和现在的星位存在明显偏移。

      兽化战士的出逃大约在两百年前,两百年,在文明尺度上短得像一次午睡。

      可这座神殿显然睡得太久了。

      久到足以让所有现有叙事都显得年轻、仓促,甚至可笑。

      祭台的背面还有一组更完整的壁画。

      薇尔芙把光源调亮,画面被照亮的瞬间,她几乎忘记呼吸。

      那是一场仪式。

      许多兽人跪伏在阶梯两侧,手中举着羽毛、兽牙、矿石、果实与某种盛在长颈器皿中的液体。祭台中央站着几名高阶祭司一样的人物,她们身上披着羽饰,头冠极高,额前垂下华美的金链,颈间挂着一圈又一圈原晶制成的项饰。

      而在她们身前,墙面最高处,矗立着一位巨大的兽神。

      鸟喙。

      兽爪。

      羽翼。

      狮身。

      祂张开双翼,巨大的羽毛几乎铺满整片天空,区分着白天和黑夜。风暴在祂脚下旋转,矿藏从大地深处延伸而出,群星围绕祂运行。祂的前爪按在山谷之上,喙微微低垂,眼睛以金色矿物颜料点亮,即使颜料已经剥落大半,依旧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活物般的悲悯与威严。

      薇尔芙仰头看着那双金色眼睛,忽然产生一种很轻微的眩晕感。

      她不认识这位兽神,可是这种感觉却很熟悉。

      像站在一扇过于高大的门前,像走进绣球花盛开的陌生宫殿,像指尖触碰到一根巨大羽毛时,胸腔里忽然被什么柔软又干燥的东西轻轻扫过。

      她又想起了那个地方。

      那片巨大的、干燥的巢穴。

      粗粝的枝条。沉积的暖意。还有那根明明不该被她捡起,却偏偏停留在她意识里的羽毛。

      慢慢举起光脑,薇尔芙把摄像头对准那幅兽神像。

      咔嚓。屏幕短暂闪烁。

      拍摄失败。

      “嗯?”

      她皱起眉,又按了一次。

      画面再次黑掉。

      光脑发出轻微杂音,像有什么干扰源正在近距离侵入系统。薇尔芙心里一紧,立刻后退半步。然而就在她退开的瞬间,祭台周围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很轻。

      很短。

      像沉睡中的人睫毛颤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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