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里春晚》李璿

1、初遇 「你是秦王

　　楔子

　　晼晚寥落，九重的磚瓦在殘宵裡熨上衰敗的頹色；穹蒼沉鬱，御道馬蹄雜沓響響，像是索魂的使者即將摘下這殞敗王朝靈魂的前行宣告。

　　恍然驚醒，在闃寂闇色裡，她聽得份外清楚。那躂躂作響的是遠方逐漸逼近的戰雷，震憾著九閽寶殿；秋夜涼風中，她沁出一身冷汗，那鬱鬱壓胸的是四周如浪拍打的喧囂，她未著寸履的奔出了房，冰冷的地磚透著一股森涼的凍意，讓她沾上寒意的不住打顫；她衣著不整，瀅白的睡袍在逐漸天曉的薄光下閃閃發亮。

　　「秦王軍打進宮來啦！」四周充斥著惶恐懼怕，驚駭的吶喊不斷在她耳邊呼嘯而過。

　　長安，長安被攻陷了麼？

　　她赤著腳在綿長雄偉的御道奔跑著，像隻受了驚嚇的小鹿，著急的找尋遮蔽的掩身處。她不斷奔跑，想在一片雄壯肅殺中尋得一絲和平暖氣，裸露的白皙蓮足怯怯的點踏在已不屬於皇家的土地，未敢回眸望，那殺伐染紅了宮闕，她雪涕難止，挽袖還流。

　　躂踏有力，從容不迫的馬蹄響亮，沿著蒼翠御道，身後簇擁著天兵天將，恍若武曲星君下凡，武威赫赫卻又英姿颯爽，來人抑韁止步，翻身下了馬，像個循循善誘的導師，要將迷途的小鹿引入他的懷裡。

　　「秦王軍不會傷害隋宮的任何人。」他平和的嗓音像是琴鍵依準的調音器，讓人深深信服。
　　「你是秦王？」她不再顧盼回眸，身後的繁華已霎那崩解，矗立眼前的是巍巍高山，她無法橫越，也無力摧毀。
　　他笑而不語，上前將她抱起放在馬上，她恇懼難言，悚然不知所措的眸子怯懦的向下望著他，而他只是微笑的望著她。

　　「大隋……亡了嗎？」她愴惻幽幽，言多哀戚。
　　他依然微笑看她，像是春風拂面，讓她不懼孤伶。
　　「你是秦王。」她不再驚怕，再多無助的淚也挽不回亡國的命運。
　　「我是秦王。」他仍然微笑如常。

　　這一刻，一個嶄新的王朝誕生了。

　　第一章

　　懵懵十三齡，原是隋朝尊貴的榮華公主，今造化弄人，搖身變成秦王府裡的一名俘虜，至少，在她幼小的心靈裡是這麼認定。
　　秦王在將她交託給最敬重的髮妻，長孫無垢後，她與秦王之間就再也沒見過面。

　　該如何平息心中那股莫名的恨與悲？她不知道，她的思緒似乎還停留在父皇極盡寵愛她的時光裡，那時的她天真瀾漫，每天過著無憂不知愁的生活，直到秦王來到她面前──
　　她的世界在一剎那，分崩離析。

　　「在想什麼？」慈愛和氣的秀麗容顏張著好奇雙瞳望她。
　　「沒事，只是……覺得很孤單。」她搖搖頭，不想讓人看出她的悲愴。

　　拿著針線的玉手忽放了下來，長孫無垢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喚道：「來，嬅兒，妳過來我這裡坐。」一旁婢女將坐墊移至她旁邊，楊嬅兒起了身，柔順的在她身旁跪坐。

　　「王妃，我……」她欲言未盡，長孫無垢提醒似的插了話：「別跟我生份，妳喚我姐姐吧。」
　　楊嬅兒抿了抿脣，而後吐語：「姐……姐，我好怕，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裡的一切，不管是姐姐妳或是府裡的各種事物，甚至是……秦王。」

　　那將她自隋宮帶回的英武青年，英挺身形不時不刻在她腦中浮現，那是名震天下的秦王，那與生俱來的尊貴氣息，讓她不禁為之折服。
　　長孫無垢愣了下，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番話，秦王是自個兒夫婿，才氣名動天下，但這還是頭一回聽見有姑娘家怕他。

　　「妳為什麼會懼怕秦王呢？」執針之手再度復動，她溫軟的語調就像母親在與女兒話家常般令人心安。
　　楊嬅兒猛搖頭，玲瓏眸子轉著不安。
　　「我不知道，姐姐，秦王他……很可怕嗎？」那清臒冷峻，雙目深湛，鼻隆而直，不怒自威，這樣的一個英武男子，只消一眼，就教人望之生畏。

　　執針手指略止，空氣停滯好半晌，一抹微笑在那慈善顏上劃開，她眨眨眼，輕柔的眼神像是暖風的掠過她的眉間。
　　「秦王不可怕。」針織又起，長孫無垢依舊維持一貫的平穩速度，不急不徐的繡著布。
　　「嬅兒，我知道妳初來乍到，對於秦王府的一切皆很陌生。但沒關係，秦王將妳託付與我，我便有責任讓妳生活安穩無虞，包括安撫妳的情緒在內。」她邊繡邊說著，楊嬅兒低下頭，十三嫋顏的她，對於眼前之人的話十分感動。

　　秦王妃賢淑溫良，即使身為顯貴之後，卻毫無一絲驕縱之氣，對待自己，更像是視如自家姐妹般疼愛。
　　雖長自己三歲，但言語談吐間，已顯出泱泱大氣，縱是童稚如她，也懂得何謂秀外慧中，在長孫無垢身上得到最佳例證。

　　「姐姐，我……我真的可以不用懼怕秦王嗎？」她揚起略帶稚氣的小臉望她，眼裡的迷惘逐漸散去。
　　長孫無垢點點頭，回予她一記溫柔的笑。
　　「妳永遠不必害怕秦王。而且，妳也不能害怕秦王。」她忽爾止聲，表情也瞬時變得嚴肅。
　　她不明所以，只能張著似懂非懂的眸子回望著。

　　「好了，這事急不得，待時機成熟，妳自然會明白。」瞧眼前人兒一臉迷惘，她也不好直接說破，這種事的確急不得，況且……秦王之意，本在等待她長大成人。
　　罷了，她仍稚嫩，哪懂得男女間之情愛？想來也堪憐，雖說大隋亡國是為楊廣故，但其子女何辜？也難為她了，亡國痛尚未平復，卻要在仇敵的庇護下成長，確實是很大的諷刺與煎熬。

　　「妳別想太多。把秦王府當成妳的家，跟我呢，也別生疏，把我當成姐姐。有什麼心事別往心裏擱，告訴我，讓我替妳分憂，知道嗎？」
　　「嗯。」她柔順的點首，本性柔美恭謹的她一向不善與人爭，總是默然的接受命運所賦與的一切。

　　「我挑了兩名俐落的侍女侍侯妳，有什麼需要就交待她們。」喚來婢女服侍，長孫無垢起身送她到門口，「吟荷跟詠翠之後就是專門服侍妳之人。」轉而對兩名選定的侍女交待：「妳們兩個要盡心服侍嬅主兒，要將她視若秦王府的女主看待。」兩名侍女忙不迭的點頭，她滿意的拉起她的手，輕拍道：「別跟我客氣，有需要儘管開口。明白嗎？」

　　她點頭應合，十三稚齡，對未來充滿了迷惘及驚惶。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在晉江發文，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