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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瑶草寒不死 “她这个人 ...
他记得当时有病家托他杀鸡,他不喜这些尖嘴的家禽,那惊恐的啼鸣总是让人难以下手。
刀架在鸡脖子上,又踌躇了片时,竟错失良机,直让那红冠公鸡从手中飞出去,蹿进茂密的树林中。
当时他想,这等差事还是等张准来做,他就生火烧柴罢了,于是先去寻那公鸡。
疾步追进茂密林灌中,才见公鸡慌张起落扑飞的身影,便听得林木深处有异响。
记忆到此忽地断裂,他甚至想不起最后是否有寻到公鸡。
正想着,已来到别院残破的大门边。
箍着裤脚、撸起双袖的张准正握着一柄大耙子,一点一点地耙着草地上的落叶。
与记忆中的那个憨厚大哥相比,张准老了许多,几年的时光在他身上行得极快,像有七八年那么长。
见了沈无淹,他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呆望了半晌,才抖动着两腮,双眼通红,忙不迭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地拜过沈无淹。
沈无淹快迎过去,双手将他扶起:“大哥不必行此大礼,当时收复长安就应来看您与岳大人的。”
只是他忘了,那时他的记忆,七零八落地弥散着,被成片成片的浓雾覆盖住。
张准愧不敢受,忙道:“这些年镇国公同公主为岳大人奔波,为国效力,末将在此还能有瓦遮头,实在惭愧。”
他说着,又伸长脖子张着眼,想要看李及双是否在后头,姗姗来迟。
沈无淹道:“大哥说的是十六公主吗?”他问得从容,其实讶异。
他并未想到她在自己的过往中,留下了如此深长的痕迹。
张准只听闻他立了大功,成了功勋卓绝的镇国公,却不清楚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公主,便实诚应道:“回镇国公,末将指的正是十六公主。”
沈无淹点点头,侧头望向神足山。
风吹过来,山上的树叶成片翻动,叶尖沾上的簇簇金光耀眼无比,瑞香花已经开过,他忽然意识到她当时来过这座山。
“大哥不必拘谨,你我还是以兄弟相称。”他还记得岳庸的所在,兀自朝那处走去,一面走一面问,“大哥最后一次见到十六公主是什么时候?”
张准快步越到前方带路:“就是你们一道南下的那天,也有数年了。不过前头儿公主还来信,说想着岳大人实在太苦了,不如找个方式,好好将人送走……”
话音才落,沈无淹便望见牢中的岳庸。
羸弱、颓败,甚至衣不蔽体,耷拉着脑袋,在牢中转啊转啊,像个辐条都已被水流冲散,却停不下来的水车。
沈无淹记得旧时的岳庸,记得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马术还未到游刃有余的地步,甚至还带着几分瞻前顾后的书生气,但遭遇伥人时,紧握刀剑、屡败屡战的模样,比那些强壮却不忠的兵将,更像一个真正的勇士。
青络脑发作前,岳庸有过一时的清醒,当时他说:“我或许要去一个地方,那儿青鸾信杳,黄犬音乖。我解脱了,只怕留在这世上的人,执着不忘。”
这死而不败的剧毒已将岳庸的面目冲刷溃烂,连同他的姓名事迹和旁人对他所有的记忆,一点一点掩埋。
那双眼里已是灰白,早就看不到半点了,闻了动静,眼珠子还缓缓地、稳稳地移动着,又好像还真的活着。
“大哥,你可知公主为何要南下?”沈无淹这么问,其实隐约知道答案。
张准以为他要考考自己的记忆力,认认真真地答:“公主想救岳大人,她想要解青络脑。”
他心上一陡,忽的像是看到她在一旁,兼权熟计后做出一个旁人不可想象的决定,然后执迷不悟地走上去,最终竟真的走出了一条道。
他知道李及双是对的,她从来都是对的。
但有是些事她不能做,只能由他来。
于是缓缓地收拢心念,以意志筑起一片虚幻的光络脑,覆在岳庸的百会之上。
忽然,岳庸的眼珠不再移动,整张脸微微地扬起来,像是沐浴在阳光里,再次感受世间的一切,山风,鸟鸣和蝴蝶落在身上的触感。
有什么猛地清晰,是曾生而为人的自觉,是之后死而不安的痛苦,但很快消于无形。
紧接着,他两眼一闭,嘴边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仰头倒下。
如一棵挣扎求生的枯树,终于回归了大地。
握紧的拳头彻底松开,沈无淹默默颔首,以示送别。
张准猝不及防,“呜”地一声痛哭出来,双膝触地,伸臂长拜,悲恸地呼喊着:“岳大人,这一世受苦了!好走,一路好走啊!”
岳庸的魂魄,想必早已走了很久很久了,不放手,是因活着的人,执着不忘。
沈无淹同张准一道处理岳庸的后事,岳家早就无人来探了,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他们最后决定将尸身焚烧,骨灰洒在了神足山上。
岳庸解脱了,张准也卸下了重负。
二人一同出了长安,在青城门外别过,沈无淹转过身,即夜向西出发。
离开长安,一路黄土渐盛,有平川,亦有高原。
白天烈日高照,晚时气候极寒,有些苦命的旅人,会在入夜前在地上起过篝火,火熄灭后,扒开下方被烧热的沙土,赤身躺进去,再用土埋上,却再也没有醒来。
他看过,那些旅人里没有她。
有时候山林上覆盖着莽莽松林,但下一日,便是龟裂的土地,蔓延到天边。
偶尔会路过鸡鸣狗吠,生机盎然的村庄,但更多时候,他独自一人穿过苍黄狞厉的群山,像只不落地的飞鸟。
他甚至没有想好见了她要说什么,大概是,他觉得她说的不对,或许在太平盛世,他会更喜欢她,喜欢到不论再痛的苦楚,都不能将她忘记。
可她若是嫁了人,这些话不知还要不要说。
很快他就怀疑起这个可能,哪个男子,敢娶一个带着两个伥人的姑娘?
念及此,马蹄声也快了起来。
一个月后,他抵达了陇苏。
边关不比中原,哪怕是最繁华的边关,比起长安和洛阳,都更像是人口辐辏的大村庄。
可真的踏入陇苏,他才发现此城全然不同。
房屋像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天然而成,即便杂乱,也自有一番秩序。
风卷起黄沙与市井之声,他在嘈杂鼎沸中听到了字正腔圆的琴音、高亢的秦腔、温婉的南调,和粗犷有力的胡音,好像世界在此处交汇了。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师父用了各种方法让他到突西,谁知辗转多年,才在这时抵达了塞外。
第二日,他就找到了庚柔。
她在城里开一家酒肆,既卖龙膏酒,也卖三勒浆,还未踏进店里,醇厚的酒香便扑面而来。
这位故人一身胡服,在一爿五桌的小店内转来转去,转到他身旁时,还一时未将他认出来。
殷切的招呼打过,她才错愕地险些打翻手里的木碟,“敖哥哥?”
他侧头看她,语气仍然沉稳:“许久不见。”
庚柔“呵”了一声,忽地又警觉起来,一番左顾右盼后,暗中接头一般迅速问道:“你想起来了?”
他摇摇头,单刀直入:“殿下呢?”
她充耳不闻,眼角一抬,又换上那副热情而疏远的面孔:“客官喝酒吗?不喝请恕小店不能招待。”
他起身,看向内院:“她在里面吗?”
“不在。”庚柔硬邦邦地拦,“你究竟想怎样?”
“有些事情要问问她。”他复又坐下,不容置疑,“那我便在此处等。”
庚柔一步踏去,干脆在侧旁坐下:“你有什么事要问她?可以先问我,或许我知道。”
“那夜她在莫邙山?”
“对。”庚柔答得干脆,“只有她,若是你觉得见了鬼,那也只能是她。”
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能是她,也只有她。
庚柔叹了一口气:“两年了,敖哥哥,你不觉得太久了吗?”
他默然不语,目光陷进木桌纹上的年轮中,连带着婉转的纹路都苦涩了。
庚柔心有不忍,语气也委婉下来:“久也就罢了,你还连记都没记起来?真不明白你为何还来。她在这儿好好的,要你来添乱?”
“她真的很好吗?”他诚恳地发问,像是心酸,又像是欣慰。
庚柔抱起双手:“我不知她好不好,一天也见不了一次。初来那会儿她可招人喜欢了,我都替你担心,万一她瞧上别个,你又忽然想起了,这事怎办。好在你没想起来,也好在她这个人,油蒙了心,对谁都狠,没人制得住。”
她就是忍不住话里藏刀,非要一吐为快,才生出悔意说起别的:“有段时间,没日没夜地在伥人面前弹琵琶,伥人还没烦死,琴技倒是进步了。”
她边想边说,长长的两年,现下说来,竟这么短。
伸出手给他倒下一碗茶,她继续道:“前几个月鲸死草终于种活了,招了群郎中开药方、制解药。后头被几个蕃林人踩了,气得她用光络脑控制着两个伥人跟人决斗。闹了身伤,但威名算是盖住了美名。”
他脸色一沉,还未发话,庚柔以先一步平了他的心思:“放心,那伙人比她还惨。”
“旁人看来,伥人早已伏诛,但她总担心生变,非要彻底了结了才甘心。”她摇摇头,神色都晦淡了,其实她心疼李及双,沈无淹听得出来。
“好好的公主不当,跑到这种地方来受罪。届时青络脑的毒解了,有谁会感谢她吗?不会!没人知她做了多少。”她最后道,又自嘲,“我替她不值,她半点不在意。”
“你别嫌我拦你,今日不同往昔。那阵你是她的护卫,什么都得顺着。现下你若是没法像以前那般惯着她,这一来岂不是又伤人?”她絮絮叨叨说着。
一旁有客叫添酒,她将脸一抹,高声应下,站了起来:“所以你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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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书《钝根少女和她的落难神君》连载中! 这次写了一个超好玩的设定:一个下凡丢了法力的倒霉神仙与一个捡到神力立刻膨胀忘形的修仙小废柴。 前期主打一个鸡飞狗跳的同居日常&欢喜冤家,男主文盲没常识但颜值无敌所以怎么样都能忍了。 还是我熟悉的配方,轻松向带点玻璃渣,情节会更甜更好玩,保证好看! 求捧场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