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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东流水,别意长 还没走向她 ...
不过见了她两面,就深深地记住了她的模样。
她留下的包袱仍放在案上,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维持着这个书案、这个房间,甚至是他和她之间的平衡。
他只要不走向她,天地就不会倾倒。
**
那一夜,他忽然梦到了她。
南征时,他偶尔想起那个亭子,但没有梦到过她。
在梦里,她穿着一身牙白短襦鹅黄长裙,坐在褚红瓦顶的亭子中,不时看他使剑,不时看白鹇鸟飞过朝霞。
瑰丽磅礴的流霞布满天际,染得她馥白丰润的双颊都泛着薄薄的桃红。
等他练完收工,她也未发一言。
他收起剑,将心中的疑问吐露出来:“你为何要住在那儿?那宅子里死过人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忘了我吗?”
不知为何,他忽地心虚起来,矢口否认:“莫听人胡说,我没有忘记你。”
她坐直身子,疑惑不已:“那为何我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了?若你记得我,我也会记得自己的,对吧?”
他无法反驳,只想着或许能捡起关于她的只影片句,那他就不算忘了她。
时间一点一点耗去,她仍等着他承认。
可太久了,久到天际的日头不向上攀了,他也没有回忆起来。
梦里的沧海桑田,其实不过一念起落。
忽然,她的指尖、下身都散成一道道纯粹、明亮的光点,风一吹就朝天扬去。
“我去哪儿?”她慌了,看了看双手,又望向他,“你会来找我吗?”
他疾步跑到池边,“殿下,别慌,我现在过去。”
可她消散得极快,不待他纵身越过水池,飞上亭子,她已经化作了无数的光点,朝阳霍然升起,大地一片炫白。
他一下子便从梦中惊醒。
当下再不犹豫,翻身下床,到得案前,把她的包袱拆了,才想起来没有点灯。
又点了灯剔过,才看清包袱里的物什,一支平平常常的贴梗海棠木簪,小巧别致但不金贵,看起来不像是公主会用的贵物。
一本皱皱巴巴的《舆图》,翻开可见里头画的是蓬川外围的山行图。
还有一扎捆好的书信,他初初不敢打开,最终还是解开了书信上的麻绳。
他以为是她的信,结果是他的字迹,每一封展开都只有四个字:“如是甚好。”
不知道他收到了怎样的信,信中描绘了何种天地,会让那个他觉得“如是甚好”的。
既然不记得,那必定是与她有关的一切。
转念再想,手里的这枚木簪也必是她的无疑了。
包袱里还有一个小袋,取出来一看,是一枚凤形佩。
他隐约记得这枚凤形佩,记得自己曾珍宝一般揣在怀中,小心翼翼、懵懵懂懂地到各个珠宝行去询价。
每个珠宝商的报价都超过了他的预期,他诧异于此物如此值钱。
等到这枚凤形佩出现在她的包袱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给了她,否则他不会忘记。
指腹在冰冷的玉器上摩挲着,他不敢去想她是何种心情归还此物。
又拿起《舆图》来翻,这才发现册子后画着几十幅图画,画中主角名叫沈三郎与秦九娘,由于画得太小,他不确定这个沈三郎画的是他。
除此之外,再无文字说明,但一眼就猜出这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而且很明显,故事没画完,停留在两人几乎就要相见的前一章。
他不知道这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可奈何,因为这是末页,再无纸张可以下笔了。
俗话说睹物可思人,他只觉得这开始变成一场折磨。
在大殿前,她端庄得体,但仍是那个令他承受了无数剧痛的罪魁祸首。
她没有解释那日的所作所为,也未对他表示过半点歉疚,时至今日,伤已痊愈,他也忘却了那些苦痛。
他确信先前那个自己是明白这一切的,既然他愿意让她动手,那便是十足的、全然的、毫不退却的信任。
他疑心他们或许还相爱过,可是关于她的讯息,甚嚣尘上短短数日后,忽地销声匿迹了。
没人再执着地提醒他遗忘了一个人,连她也似是毫不在意般,说消失就消失了,说不要,便不要了。
好像他们之间,也没有那么深的牵绊与纠葛,风一吹,就断了。
这一刻想起那场在禁山外的对话,她胆大妄为且毫无悔意,却莫名地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可怜劲。
她的嗓子不知道是怎么哑的,像是叫了心上人千百遍,都得不到回应,便伤了。
可他总觉得她不像是这样的人,不顾影自怜,也不委曲求全。
即便她整个人都是破碎的,内伤裹在身体里,却如雨水,将她洗得清冽。
即便是在没有日光的营帐里,即便是在百转千回,郁郁不宁的时刻,她都是顽强的。
如同那一片光点,无限细、无限弱、无限飘忽,却执着地向上,绝不退却,把他的心都搅乱了,他开始想知道她不管不顾地,都要往哪儿去。
合上书页,他叫来郭申,“可认识一个叫秦九娘的人?”
郭申恍惚了良久,果断摇了摇头,“从未听说。”
“先前十六公主每晚都上亭子吗?”他又问。
郭申还有些迷瞪,听了李及双名号便精神了些:“每晚,一次不落。”
“我让你去打发她的时候,她怎么说?”
郭申毫无防备,哪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他突然翻起旧账来。
左思右想还是说了实话:“小的没有打发公主,小的还告诉她,您都是早些时候来练功。”
他老老实实地坦白,倒也不太怕,再来一回,也还是要说的。
沈无淹没有动怒,他知道她来过一次的,她没有叫他,他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这些小小的插曲,现在成了扎在心上的刺。
“你们就这么向着她吗?”他随口一问,已不想再谈了。
谁知郭申说:“不是的,是因为大人您自己也舍不得啊。若不然,怎会让小的们把水池里的铁尖栅撤走?您自己不记得了,但现在的您同公主分开时是一样的,从来也不笑。后来,公主逃出来找到您了,您跟她啊,整日都有说不完的话。”
灯影颤颤,他一动,烛火就熄了,寂静的房间霎时变得既深又寒。
他不知道她从哪儿逃出来,如何逃出来,一路行了多少路,来见他。
他忽的有些生气,若他们真的深交到此,她怎能如此轻易就抛却?
郭申望了望烛台上的青烟,又望了望暗中的人,立刻检讨:“都怪小的多嘴,说好了不在您面前提前十六公主的。”
“你跟谁说好?”他那时是不大喜欢别人常提她,利用她来动摇自己的意志,但他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郭申站得累了,摸着黑自顾自收拾起案桌来,独独不去动那包袱里的东西:“燎校尉说,走前公主叮嘱过,让我们不要在您跟前再提起她。”
“公主说,”郭申仰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忘了的人自有不被过去所累的自在,她希望您得此大自在,而她即是一半,也圆满了。”
他忽地松手,才发现那枚木簪已在掌中弯折,黄粱一梦,日薄西山,也未有这般追悔。
“你今日说,十六公主被封为宁国公主?为何?”
郭申眨了眨眼,一幅“您竟然不知道”的模样,“她救了洛阳啊。”
说完又恍然大悟:“您不知道也是正常,那夜其实没人记得。后来大家听得树上鸟雀在叫,叫的像是‘十六公主救洛阳’,互相一问,才知原来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郭申抬起头来,像是望到一整片星空:“大家都梦到她手上牵着光,在天上画出一道道闪电,这才镇住了伥人。所以大伙都说,连鸟儿都知道的事,人竟然忘了,此后神贶节,便也塑起她的神像来,今日大人见到的便是了。”
时至今日,沈无淹对当时的情境仍是混乱模糊的,“你是说,她那一日在莫邙山上?是只有她?”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但她的确是从莫邙山那一头,拉着闪电飞过来的。”郭申言之凿凿。
“啪”的一声,木簪断成了两半,他像是大梦一场,从一场浸透了人间的秋寒里幡然醒来。
还没走向她,天地就全朝她倾倒了。
**
他要去找她,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燎叶说她会写信,但这么久了,也没有写过一封。
计恩只是问他,想起公主来了?冷口冷面,像是前世的冤家。
直到找到皇帝李吉,才得知她的下落。
但李吉自己都说不准,还反问了一句:“不就是突西边上那个地儿?我跟她说了那地方山大沟深,十种九不收,不知道她赶着去干什么。说自己重病了来不了长安,倒能带着两个伥人满地跑!真是没人管得住了。”
还不忘挖苦他:“怎的?这会子想起她了?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李吉在政事上都要仔细考虑他的意见,唯有谈到她的时候,语气甚是不忿。
他默默听了几句训,拜辞过李吉,马不停蹄地出了宫。
半道时想到岳庸,狠了狠心,又折转马头前往楞伽寺。
楞伽寺大部分毁于战火,但前来此刹祝发焚修的云游僧人比往年多了很多,官府亦有打算重修此千古名刹。
穿过由几百个高低参差,残败歪斜的砖塔组成的塔林,再由偏门转出去,一眼就望见歪斜在山道后的悲田坊。
拾级而上,那股有些腥恶的味道扑来,脑海里没来由记起一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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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书《钝根少女和她的落难神君》连载中! 这次写了一个超好玩的设定:一个下凡丢了法力的倒霉神仙与一个捡到神力立刻膨胀忘形的修仙小废柴。 前期主打一个鸡飞狗跳的同居日常&欢喜冤家,男主文盲没常识但颜值无敌所以怎么样都能忍了。 还是我熟悉的配方,轻松向带点玻璃渣,情节会更甜更好玩,保证好看! 求捧场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