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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七月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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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午后。
苏晨坐在装饰清雅的茶室,看着室内小小的鱼池里,几条锦鲤吐着泡泡头挨着头在她面前争抢刚刚撒到水里的鱼食。
茶室对面的马路挨着弯弯流淌的小河,河堤上一条白色的护栏被拂堤的柳枝掩盖了大半,树上的知了叫得太响亮,有些聒噪。
春日的热闹,到了夏日炎炎里,成了迷人双眼的云蒸霞蔚,暑意难消融。
难得有青色的天与清色的雨,去氤氲一场朦胧的约会,可惜到了中午又转成了湿热难挡、闷气难当。
想象中的大雨并未如期而至,雷声伴着几滴可怜的泪珠,洒在干涸的土地后,钻入云层,再也寻不见。
苏晨百无聊赖地坐到茶桌前,捞起她的南红茶杯,将杯里的水一口口抿进喉咙,以期平复这沉闷天气引起的烦躁。
门口的纱帘掀动。
一个娇俏伶俐的小姑娘随着悦耳的笑声,闪现在她面前。
“姐,我就知道,你到底还是不忍心抛下我。”
苏晨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丁宁,于是拿出一只山水纹细白瓷的茶杯,并随手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绿茶放在茶台上。
看着眼前的茶被丁宁一口喝下,苏晨转过头拿起手边的书,自顾自翻起来,不再开口。
天气实在闷热。上午丁宁在公司改了半天PPT,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腾不出来,喝完杯中的茶,看苏晨明显没有给她续杯的想法,她干脆将公杯拿到自己面前,一杯接一杯大口喝将起来。
好不容易喝足了水,丁宁见苏晨并没有和她聊下去的打算,于是只好摆出一副讨好的嘴脸,主动寻找话题。
“姐,你是不是换茶盏了,这套新磁真挺好看的……”
“姐,你给没给鱼喂食?我瞧着那条黑花的似乎长大不少……”
“姐,中午你吃饭了吗……”
苏晨见这丫头分明没什么新鲜话题,却非赖在这里干耗,所以干脆果断打断她一个人独角戏般的自言自语,道:“我不会回去参与你们集团的经营,但我也不想跟着别人往那些不毛之地去翻山越岭,你如果是为了这两件事来的就免了吧。既然喝好了,也解渴了,那就快点回去上班,天这么热,你这么聒噪,还让不让我活了?”
“姐……”
丁宁刚想撒娇,抬头看到苏晨正满脸严肃,心想“完了,计划全部粉碎!”
虽然明白自己的美好想法肯定无法实现,不免有几分沮丧,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抱怨几句:“人家那叫旅行,你怎么给说成‘去不毛之地翻山越岭’了?你这分明就叫不懂生活!”
“我就是太懂生活了,所以才想舒舒服服地过生活。”
苏晨抬眼看了丁宁一眼,见丁宁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一脸“说下去”的表情,心知这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只好无奈多解释几句:“我现在相信你说的话了……可能以前的我的确去了太多的地方,所以现在能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呆着,我觉得很享受,特别不想到处走……想想都觉得累。”
“真的?你找到感觉了?姐,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听到苏晨的话,丁宁全身的细胞都兴奋起来。
“没有,什么也没想起来,我说的是感觉……只是感觉。”顿了顿,苏晨又说:“还有,你别再劝我回去了,上次我教你的那些东西,只是碰巧有用,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就任一家企业的高管,更何况是一个那么具有挑战性的职位。丁宁,我现在的年龄并不小,却连安身立命的本事也给忘记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一辈子也想不起来从前,那我难道要在这里想一辈子吗?所以,这几天其实我也在想,未来我应该做些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换作你有重活的机会,你最想做什么?”
丁宁听到这些话心中一梗,泛起难言的苦涩。
两年前,武汉的那场“大战”后,苏晨受了很重的伤,伤到当场奄奄一息,随时魂游天际。
在场的所有人全部傻了眼,惹祸的张副总和痛下杀手的卢阳则完全没有了誓要弄死对方的气焰,犹如两只呆头鹅愣在当场。
大家手忙脚乱将苏晨送往医院,只能瞪着两眼看着苏晨的后脑如趵突泉的泉眼般向外汩汩冒血,丁宁更是连哭都忘了哭,整个人抖成一片风中的树叶。
大老板亲自飞来武汉处理苏晨的医疗问题,在武汉最好的医院,请了最好的外科医生处理苏晨的伤情。
两天后,北京的脑外科专家也被包机送到了武汉。
苏晨在医院昏迷了近半个月,终于被先进的医疗技术从死亡线抢救回来。
丁宁受命在医院全程照顾她的起居,须臾不得马虎。
然后,等到苏晨睁眼的那一刻,却完全不认得眼前的丁宁是谁。
医生告诉他们,说苏晨的脑部有清理不了的淤血,压迫了记忆神经,导致了她的失忆……至于失忆期是多久,医生们说得等等看,看脑中的淤血能否被吸收,如果吸收不了,那失忆就是一辈子的事。
丁宁从来没有想过失忆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边,而且是发生在她最敬爱的人身上。
大老板也不相信。
卢阳更不相信。
这爷俩儿,在确认了这件事的真实性后,进行了半天的思想斗争,终于还是不敢昧着良心将苏晨抛在医院,毕竟当时事故现场那么多人,一旦有哪个嘴快的将这件事捅了出去,卢阳面对的必然是刑事处罚。
而一家上市企业的接班人是不可以在身上贴上刑事处罚的标签的。
他们对公司内部宣布苏晨已调离总部,却并没有说明调任到哪里。
随后,苏晨被安置在公司为她租赁的一间公寓内,由一名生活管家照顾她的起居。
丁宁则是主动申请调到武汉分公司来的,她要保证自己在目力所及范围内看到苏晨,顺带照顾苏晨的生活。
一年前,苏晨的身体彻底康复。
大老板补给苏晨一笔丰厚的经济补偿金,并向苏晨委婉表达不要追究卢阳的误伤之责的意思。
苏晨从丁宁嘴里得到过还原后的事实真相,但是却忘了卢阳是谁,也不明白大老板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卢阳。
她被困在记忆的缝隙中,上下不得,不得不被动接受他们对她的安排。
卢阳来看她时,眼里深切的悔恨和歉意,她感受得到。
苏晨也不明白自己心底里为什么会存有那么多莫名的不忍,不愿意让这个年轻人背上沉重的精神枷锁,尤其是在看到他痛苦的面孔后,她想的反而是这孩子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于是后来她告诉卢阳,她接受道歉,并且希望他能常来看看自己,因为现在的她记不起从前的人和事,身边并没有多少朋友,希望卢阳能够成为她失去记忆后的第一个朋友。
闯下弥天大祸的卢阳,如今已经被大老板召回总部,亲自带在身边。
没有了苏晨的帮助,他并无能力独立执掌一个销售大区的工作。
大老板在痛失爱将的同时,只能无奈自己出手,将这千顷田里唯一一棵种苗,提到接班人的位置,每日里耳提面命,指点着卢阳成长。
卢阳特别想念当初苏晨在他背后教导他的那段日子。
那时他不用因为做了错事,被严厉训斥,也不会在有了难处时,怕被骂得狗血淋头,不敢发泄情绪。
苏晨做事一向以柔克刚。
她没有过当面责罚谁的时候,似乎所有的难题她都能先接下,再想法消化掉,而且消化得无声无息,完美妥帖。
卢阳其实非常羡慕和钦佩苏晨拥有这样圆润的处事智慧。
如今苏晨因为他成了没有记忆的人,他心里的内疚与自责时刻折磨着自己。
好在苏晨在知道真相后,并没有将他视为仇人,所以苏晨说他们可以成为朋友后,他明确表示一万个乐意。
只要是有空,卢阳便会飞来武汉,过来探望苏晨。
苏晨用大老板给的部分补偿开了一间茶室。
她现在脑中一片空白,偶尔费力想起从前时,老觉得影影绰绰,记忆深处会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这片人影从远处向她慢慢走来,她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很多个午夜,苏晨满身大汗从梦中惊醒,看到外面黑夜中树枝的影子,犹如鬼魅般摇着狰狞的爪牙,她会觉得心疼难抑。
苏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伤的是脑袋,疼的却是心。
她现在每天都在混沌中追寻自己的过去,却依旧迷茫一片,毫无所得。养伤时,只想快些康复如初,日子还不算太过无趣,如今四肢完好,除开记忆未复,脑子并不算伤到白痴状态,怎么还能成天在房间里呆得住?后来,她执意盘下这间茶室,不过是希望让自己坐在茶香中,得几分淡泊心境,或许能够有机会想起从前来……最好是有机会看清梦中那个人的脸。
就这样,她在不断的困惑与失落中过了一年。
丁宁几乎每天都会来看她,与她讲讲过去在工作中的一些事,只是那些从前也仅限于工作,因为关于苏晨的私生活,丁宁说,她并未听苏晨说过很多,只知道她在原来的城市也并无亲人。
苏晨想不到自己原来就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既然到哪里都是个无家可归的,那就先在这里暂憩一段时间也无妨。
她受伤时电话也在混乱中丢失,后来伤好后,大老板说她的电话很久没有使用,电话号已经停用,于是命人给她办了本地的电话卡,买了新手机。
遗憾的是丢了旧的那部,原本想从中寻找些记忆碎片的机会也跟着丢失。
新手机里没有从前的痕迹,她的脑中更没有。
上个月,丁宁到她的公寓吃饭时,同她抱怨秋冬季新品发布会上的一些麻烦事,她通过丁宁的描述随口给出一些建议,没想到丁宁拿到这些建议后,居然将麻烦解决得很好,整个发布会办得很是丝滑顺畅。
小丫头以为苏晨在经历了这么久的康复后,终于接续上工作这根弦,便快嘴的将这件事反馈给了总部的卢阳。
对,卢阳现在名义上已经是集团的总经理,位置远在张副总之上。
自从那件事后,卢阳的身份已经在公司上层领导那里公开,虽然他这个总经理的能力还远远不够,一切重要决策还是由其上面的那位掌握,但明眼人都看得到他是企业的接班人这一点,于是,张副总现在完全成了卢总经理面前的一条老哈巴狗,不但为上次的冲突道了歉,还时时处处看着卢阳的脸色行事,那份“恭敬”,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丁宁每每同苏晨提起此事便愤愤不平。
她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平白的让公司饶进去一个能干的苏总监,结果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板凳还是那张板凳,不过是换了位置,只有她的苏总监成了无辜受害者。
丁宁为苏晨的无辜受累愤愤,同时也每日每时都希望苏晨能够尽快恢复记忆,继续带领着她驰骋职场。
所以当她接收到苏晨的建议并在工作上得到印证是金玉良言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汇报给卢阳,请求他尽快恢复苏总监的职务。
卢阳立刻订了晚上到达武汉的机票。
苏晨觉得这事简直太荒谬。
她现在是一个失忆人员,有什么资格回去那么大一间上市企业去做人家的高管。
当初给到丁宁的意见不过是偶然的灵光一闪,她没想过提议真能解决什么问题,只是凭感觉提出一些看法,至于是否真有作用,作用多大,她本身并无把握,更无期待。
后来丁宁告诉她说要请卢阳过来。
苏晨非常郑重地告诉丁宁,不要把公事与私人感情搅在一起。
丁宁这两年来对苏晨的一路陪伴和悉心照料,苏晨不是体会不到。
尽管她记不起丁宁是谁,卢阳又是谁,所有的一切全经由别人口中得知,那些人际关系与事情的经过,也全部出是别人的复述,但是她明白眼前的小姑娘是真心将自己当成亲姐姐一样关心和爱护。
可是然后呢?
苏晨清楚知道她还是记不起从前,她没有本事重新回到丁宁所说的那个重要的工作位置。
她在这间生意冷清的茶室,只是为了找回宁静与本心,不如就让她安心些,慢慢地往从前想想。没有了从前,自己便如一片无根的飘萍,别人将她种在哪块池塘,她就只能扎根在哪里。
可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来处?
那个总在午夜时出现在她梦中的影子又是谁?
为着这一片模糊的记忆和那个看不清的影子,她只能静下心来,希望能够等来回忆重现的一刻。
丁宁眼见苏晨对她擅自打报告给卢阳的事很是生气,也明白是自己过于心急。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走到苏晨身边,轻轻地勾了一下苏晨的衣襟。
武汉夏日的风里带着很重的湿气,体内的汗意出不去,外来的湿气倒要闯进来,这让苏晨觉得很是难受。
苏晨端着茶杯望着窗外,没打算搭理她。
丁宁不死心,又绕到另一边,蹲下身来,抬头拄着下巴,扑闪着一双大眼,看着苏晨。
苏晨看到丁宁这副样子,心也便软了下来。
她转过身,抬手捏住丁宁的下巴,表情严肃地看着丁宁的眼睛:“下次再自作主张,我就把你打出去,绝不食言。”
丁宁看着苏晨凶起来还是很好看的面孔,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她说:“姐,我错了,下次再不自作主张了,但是晚上八点卢总到武汉,你要不要去接个机?”
苏晨抹搭起眼皮:“谁请来的谁去接,我又没请他来。”
丁宁只好讪讪地从地上直起身来,因为苏晨说过的话从来算数,说不接,她是肯定不会去的。
苏晨见气氛有些过于生硬,便转移了话题,问丁宁什么时候请调回总部去,她知道H市还有一个望夫石天天等着盼着这个傻丫头回去团聚呢。
丁宁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拿起一块糖放在嘴里,嘟起了嘴:“我要在这儿陪你,他爱等不等,不等就散!”
苏晨看着这个满脸胶原蛋白,根本没拿爱情当回事的小姑娘,发觉年少轻狂当真只能是个绕不开的成长过程,在没有被这个轻狂的果子砸疼前,任谁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所以苏晨瞪了丁宁又张了张嘴,终于没有选择继续说教下去。
她知道这时候说的那些爱情箴言,起的作用都并不大。
丁宁看到苏晨还是不太爱搭理她,知道这次她是多少有点自作主张得过火了些,于是就想找个别的话题缓解下这份尴尬。
她想起进门时看到台阶两边摆了两盆红豆杉,眼珠一转,八卦之心迅速弹起:“姐,那两只大盆景是不是他送的?”
苏晨头也没抬:“谁?”
“你还装,就是他嘛!”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装,继续装……”丁宁也翻起了白眼,觉得苏晨就是在欲盖弥彰。
“你现在是聊什么话都能绕到跑题的地方去,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到底有事没有,没有的话能不能先去忙你的工作去,不要胡思乱想加胡说八道?”
苏晨这回是连友善的态度也要失去了。
丁宁鼓着腮帮子,嘟囔了一句:“这不是想听你告诉我点我不知道的实情嘛!”
“好,我告诉你,实情就是‘不是’,盆景是我自己买的,因为我觉得门口太空了……我说的实情是不是你想象的不一样?好,现在你知道了实情了,可以停止想象了……你呀你,明知道我根本无意于他,偏偏没事儿就往那儿乱扯一些闲篇,而且,你这瓜吃得一点儿也不甜……有意义吗?没意义好不好!”
苏晨简直想不出更好的语言痛斥人类的这种八卦精神,只觉得如果人间少了这种追求,世上会少很多麻烦事。
这个丁宁哪儿哪儿都好,唯独喜欢八卦这一点缺点,屡教不改。
“我是真觉得他人不错呀,或许这是个良配呢!”
丁宁很不满意苏晨每次一提到爱情这个话题便一退三千里的态度,当然,这种态度不能满足她小小的好奇心,才是她真正不满意的原因。
说起这两人口中的那“他“,这事还得从三个月前那一场桃红柳绿的混乱说起。
自从苏晨将茶室开在这处鲜少人来的偏僻之地,平时本就难得有人专为品茗来访,可谓是门庭冷落,生意惨淡,所以没事的时候,这里是处人迹罕至之所。苏晨和丁宁二人眼见她们并不能成为中国茶文化的传承者,也就不再执拗追求营业额,茶室的作用也就变成了自己人打发无聊日子的场地,要么丁宁闲时会带着一群公司的小姑娘来这里叽叽喳喳研究新衣服和化妆品,要么就是苏晨与丁宁两个活人大眼瞪小眼地磕着瓜子瞎畅想人生。
所以四月草长莺飞,门前河岸边花草繁茂的那个午后,当那位一身名牌装束的公子哥,脖间挂着部漂亮的相机一头撞进茶舍时,丁宁正因为午饭吃得过饱,同苏晨头碰头地在茶桌上玩着跳棋。
彼时两个人为一颗倒掉的棋子原来的位置,已经争得面红耳赤、忘却人间。
苏晨挽着袖子,双眼瞪得溜圆,以一种王者之威怒视着眼前这个对她毫不相让的妹妹。
而丁宁则蹲在圈椅上,双手扶桌,摆出一副宁可断头,也不可不辩是非,失去原则的架势。
一场用来消食的休闲活动被二人生生下成了生死局。
丁宁受不了苏晨强大的气场压迫,对着苏晨叫嚷:“苏总监你都作弊几次了?这次我决不可能再姑息你!”
苏晨失去了记忆,也不再在公司担任职务,所以苏晨便不让丁宁称呼她职称,本来丁宁也视苏晨如师如姐,于是也就趁这个机会,改口管苏晨叫“姐”。但是,称呼这东西往往代表了人的情绪和立场,到了这种时候,丁宁觉得她则必须改回对苏晨“苏总监”的称呼,以示二人之间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关系,至于私人感情什么的,可以暂时先抛弃一会儿。
苏晨心理素质明显比丁宁高出了不止一个LEVEL,眼见局面僵住,也便不再纠缠,转头喝了一口茶水,视丁宁的咆哮如过耳春风,径自将棋子摆到可以连跳的位置,同时抬头给了对面这个暴躁的人一个轻蔑的眼神。
丁宁心中不屈的小火苗“噌”的一下被瞬间点燃。
她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尊严是宝贵的,面子问题也是大问题,于是丁宁也抬起手来要去抢那颗被换了位置的棋子。
苏晨自然是捂着棋子,打死不许她动。
丁宁没料到平时优雅温柔的苏晨居然出此野蛮招数,一时也撼动不了她死死按住棋子的双手,只好抬头用目光撞向对手。
苏晨回以“棋子就在这儿,你能耐我何“的眼神杀。
两个人就这样脸红脖子粗地在空中用眼神一刀一枪地战将起来。
就在这边战场情况胶着的时刻,那边门口的进门提示音却”叮咚”响起。
全部心神集中在那颗棋子上面的两个人,机械地看向门口方向,脸上并没来得及去掉愤愤的表情。
这两副凶狠吓人的目光把进门的来客吓了一跳。
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两眼,确认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并不是AK,而是相机,才稍稍放下心来。
待到下一秒,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的二人看到进门的当真是位陌生来客时,初始挂在脸上的汹涌杀气迅速收敛,一秒切换成店小二式的谄媚之色。
丁宁“嗖”地一声,从圈椅上跳下来,趿拉着鞋一路小跑去茶桌前烧水。
苏晨则赶紧手脚并用整理茶台,清理散落满地的瓜子壳。
来访者没想到眼前的两个人见到客人进店,第一时间不是招呼人,而是一声不吭地开始鸡飞狗跳般地在眼前忙着打扫,觉得是好气又好笑,但是店家一声招呼也没出,他只好自顾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愣头愣脑的家伙在屋内穿梭。
终于,等到慌乱的两位美女将所有的东西收好,转过身来看到来客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正用眼神追着她们看且憋着一脸奚落地笑时,才醒悟过来她们两个这样叫做“失礼“,为了弥补自己这种“不专业店小二”行为,也因为来客实实在在化解了一场有可能损伤友情的生死棋局,所以苏晨决定给这位客人的茶水钱免个单。
这就是她们两个人第一次见到复子明时的情景。
后来,她们知道了这位肯光顾他们小小茶室的翩翩佳公子是位摄影师,名叫复子明。
那日春光正盛,复子明闲来无事,背着长焦镜头跑到河边打鸟,谁知河面上压根就没见几只鸟飞过,他架着小三角架蹲在河边,晒得快脱了皮,也没拍到满意的照片,既气又渴的他恰好抬头看到苏晨的茶舍开在河岸旁边不远,便一头撞了进来,却没想到误扰了丁、苏两人的“生死”棋局,也没想到扔下棋盘视来客如无物的二人,完全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茶室里一片鸡飞狗跳。
复子明当然觉得乱飞的美女也很好看。
但苏晨觉得,她们实在太不专业,既然人家并没有责怪她们轻忽莽撞的待客行为,也就不应该再收人家的茶钱,但是不收茶钱,也要好好做好服务,于是换上一副慢言轻语的姿态,眨着清澈的眼睛,与复子明聊得十分愉快。
虽然苏晨和丁宁两个都是不懂艺术的俗人,却并不妨碍她们遇到真正的艺术家,并请艺术家给他们宣讲下何为摄影艺术。
复子明呢,自然也是不介意这间茶舍生意冷清,茶艺师也不够专业,只觉得有两位很是向往艺术的姑娘肯听他开讲座,是件非常悦目悦心的事,于是更是将话题聊得飞起,从布列松到森山大道,从纪实摄影到商业摄影,实打实地为两个艺术白痴上了一节生动有趣的摄影艺术史课。
再然后,这位摄影师便开始隔三岔五往她们这间茶室跑。
等到复子明第N次和第N+1次来茶室时,丁宁恰好依然在,她看到这个号称是搞艺术的家伙从跑车到越野,每次都换不同的座驾,不禁好奇心大起,她问苏晨,开豪车的文艺青年怎么会大老远跑来她们这里专为喝杯没滋味的清茶?
苏晨说,他第二次肯再来,可能是因为她们没有收他第一次喝茶的茶钱,过来买两个茶饼表示一下谢意。至于后来嘛,则可能是因为她虚心受教的学习态度,给他带来了为人师表的快乐……艺术家嘛,总是喜欢寻找知单的……嗯,这个原因比较靠近事实真相。
谁知这话说了没多久,丁宁再见到复子明时,他就开始带着花束跑来,不但带着花束,还会把插花的花瓶,也一起带了过来。
丁宁和苏晨看着复子明努力认真地将一间好好的茶室搞成了插花馆,终于觉得来人的心思似乎不再单纯是为了给她们宣讲艺术。
八卦的丁宁干脆直接问复子明:“艺术家,你这天天往我们这里送插花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复子明面上露出比丁宁还奇怪的表情,反问:“追求你姐姐啊,你没看出来吗?我做的这么不明显吗?你都没看出来,那你姐姐是不是也没看出来?”
尽管经过几次接触后,丁宁已经了解到艺术家的思维往往不按常规套路走,却也被这样的回答呛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够明显了……是我们想简单……不,是想复杂了!”
丁宁只能怪自己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了那些漂亮的插花瓶上,或者她就该怪自己没见过送花还送瓶的追求者,是见识不够丰富。
话说回来,苏姐姐很好看,她看得出来,男人们自然也看得出来。
而这世间,男人追女人是天经地义的,有什么理由不让人家对心仪的女人展开追求呢?尽管追求的方式有些不太循常理,但,追就追吧,这是好事!
丁宁觉得,像复子明这样职业自由、家境不错、人也随和的谦谦公子,也算是个良配,尽管艺术家行事偶尔飘忽,得让人费劲才体会得到其中不寻常之处,但是总体来说这人综合分数不低,尚可往姐夫的角色上推一推。
看着苏晨又开始漫不经心地在棋盘上用黑白棋子摆长龙,丁宁忍不住问:“姐,人家说对你一见钟情,你总不能一直装着看不见吧。”
“一见钟情多数时候是单向的,你不知道吗?”苏晨决定无视丁小妹这助纣为虐的叛徒行为,但也需要要用道理教育好她的这个妹妹:要知道,天下好男人多了,并不能都当成姐夫待,重要是她这个姐姐不喜欢!
丁宁对自家小姐姐的脾气还是了解的,苏晨自己没想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她。
于是丁小妹也歇了给人做媒的心气儿,默默看着苏晨摆棋子。
但是隔了一会儿,她却又压不住想法再次提起话题:“他说他要带你去西藏拍野牦牛,我觉得还挺好玩儿的。”
“你想去?那我让他给你在车上留个座儿好了。”苏晨没有停下摆弄棋子的手指。
“去西藏就为拍两张照片么?翻山越岭的也太辛苦了,我可没有为了艺术献身的劲儿……而且,姐,人家邀请的可是你,对我可没有兴趣!”
丁宁将头晃得像拨浪鼓,心想复子明可不是她盘里的菜,除了那盘远方的内蒙古黄花菜炒肥羊肉,她的胃动力消化不了别处的山珍海味。
苏晨其实心中非常感动。
为了陪伴她,丁宁选择离开集团总部的晋升通道,离开正在热恋中的爱人,两年间,默默地、毫无怨言地守在苏晨身边,这份情谊,大抵亲生妹妹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想到这儿,苏晨伸手握住丁宁的手,表情郑重地对她说:“卢阳也不是白走这一趟,我上次在电话中已经同他提过,让他将你调回总部去,这次来,正好商量一下,你回去之后,去哪个部门比较合适。”
“不行,姐,你现在这个样子,身边连个可信任的人都没有,我怎么能离开你?肯定不行!“
听到这话,丁宁情绪变得激动起来,果断拒绝苏晨的安排。在她心目中,现在的苏晨在某些方面,与新生儿没什么差别,如果身边没有一个真心为她打算,肯时刻替她考虑的人,绝对是件可怕的事。
其实丁宁没有告诉苏晨,她一直忧心的是集团大老板对苏晨的态度。
要知道,有些有钱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非常愿意抛弃道德与法律的底线,这样的案例,在如今这个年代,并非新闻。而卢阳可是大老板的千顷良田里唯一的独苗,为了保护他,手眼通天的大老板既然现在选择将苏晨雪藏起来,难保有一天突然哪根神经搭错,改了主意,决定让苏晨消失,到那时,又有谁肯出头保护苏晨并为她发声?在这个金钱可以消灭人性的时代,一旦在利益的天秤上,砝码向另一边稍有倾斜,那苏晨面临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丁宁不允许这种可能出现,她要在自己最大能力范围内,避免出现这种可能……而且残酷的现实是,除了她,苏晨在这世上已无别的亲人可靠。
想到这,丁宁放下手中的棋子,反手将苏晨的手握住,以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对苏晨说:“姐,在你没有恢复记忆前,我是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人——我的亲姐姐。而且现在,你只有我一个亲人,既然是亲人,怎么可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反而扔下你不管?我不会离开你,哪怕你打我,我也不会走,这件事没有商量的必要。”
苏晨预料到丁宁的态度,但也被丁宁的坚决感动,她料到丁宁未必会同意自己的安排,只是当她听到丁宁说着视她为亲人的话时,还是忍不住感动得心神激荡。
嗯,她是有亲人的,她并不孤独,她有一个对她不离不弃的妹妹……
想到这儿,苏晨的眼眶湿润起来。
她盯着丁宁的眼睛,看着丁宁因为激动红润起来的脸颊,用另一只手撩起丁宁耷拉到前额的碎发并掖到耳后,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傻丫头,我不该拖累你。你这样,我很感动,只是,如果我再也恢复不了记忆,难道要让你陪我一辈子?这是不对的,世上没有这个道理!你听我的,回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好好工作,好好嫁人,而且我已经好了,也不像你想象的那般脆弱,不需要你天天为我站岗了!”
“不行,坚决不行,谁晓得会不会有人欺负你没有回忆,就慢待你。”丁宁咬着嘴唇,忍着没有提起大老板的名字,但是也指出她真正的担忧,想了想,她又用异常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一辈子不好,那我就陪你一辈子,我不会后悔!”
哗啦一下,苏晨的眼泪就冲出了眼眶,汹涌而来的暖意如洪水般冲破这两年来她无着无落的心房。
她想抬头逼回那些眼泪,却不意泪水顺着眼角横流过脸颊,顺着两颊,流进她的两鬓,还是丁宁拿起纸巾,轻轻为她抹去那些不受控的泪水。
丁宁只是心疼地帮着苏晨擦掉泪水,看着苏晨,不再说话,让从未在她面前表露过脆弱的苏晨,尽情地流一次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