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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故人来 午夜,空荡 ...

  •   午夜,空荡荡的地铁站台。
      最后一班地铁进站后,苏晨打了个呵欠,揉揉干涩的眼睛走下车厢,向着出口的方向,一步一步挪。
      空旷的人行通道灯光惨淡,路很长,高跟鞋敲打着光可鉴人的地面,回声在墙壁上跌跌撞撞爬出老远。
      苏晨忽然想起从前读书时,熄灯后舍友们收音机里传出的那些鬼故事,伴着阵阵或尖锐或低沉的诡谲配乐,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们,两两搂抱着睡在一处。
      从小被姥姥口中那些鬼故事熏陶着成长起来的苏晨坚信,黑暗后面一定有另一个世界,在某个时刻,披发女鬼会从世界那头,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召唤到这一边。
      也许这世间的渣男都是可怕的,但是可怕的始终还是鬼——长大后的无数个深夜,苏晨一直默默用无数个闪回的灵异电影镜头佐证她心中的黑夜法则。
      苏晨觉得自己背后的汗毛颇有些蠢蠢欲动,行走于四肢百骸内的酒意,被通道内熏熏然的热气套住,正从身体内的某一处一点点振荡出尖叫和狂奔的冲动。
      后悔在大学时听了太多鬼故事,后悔工作之余看了太多吸血鬼电影,更后悔自己都过了三张年纪还在坚持狗P的原则。
      “老娘要是有个男朋友就好了——哪怕是个渣的。”
      艰难地挪了两步后,苏晨开始后悔年终酒会时草率地拒绝那个董事局黄董送她“回家”的邀约。
      想到每次看到包括同事在内的一些人不相信她一直是单身状态,背地里偷偷猜测她的私生活时,苏晨就觉得万分委屈。
      她的“盛名”之下,其实难负。
      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给个这么随意的风评,明明自己就是认真工作,认真单身的好女人。
      偶尔看看星座解读,星象解析上说,水瓶座的女人,始终在寻找一个能够志趣相投的人,并且水瓶座的女人一直忠于自己的原则。
      苏晨想:“狗P的原则。”
      遇到劫数的时候,忠诚什么的都是狗P。
      就好像三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妥协,以及后来剜心刺骨般的落幕。
      这个世界始终会沿着某种平衡轨迹向前奔跑,无缘的一定不会再见,舍弃的必定不能重逢,锲而不舍要得到的,则完全需要通过努力实现,所以情伤的疤痕,只能靠更强烈的情绪和更坚强的神经来弥合。
      白日里,苏晨将自己活成了战士,每分每秒都充满战斗意志的战士。
      因为生活不会因为痛与悔,变了模样,她害怕自己在卸下战甲的那一刻,记起自己曾经的卑微与不堪。
      痛是真痛,悔也是真悔。
      在继续活着的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苏晨都被那些痛意折磨着。
      星象解析有一点说得很对,她是一个执着的人,而那些执念始终盘旋在她心底的最深处未曾消散。
      不知道因为醉意还是又开始想起从前,苏晨的视线有些模糊,她努力使自己走出直线来,偏又越发感觉后背随时会蹦出一个长发女鬼来。
      时间和忙碌治得了情伤,却治不了心魔,现在能够欺负自己的居然是孤零零落单时怕鬼的心病。
      苏晨暗暗咬了咬牙,不知道现在找个学者来帮她去论证这世上到底有鬼没鬼是不是有点晚?
      就在感觉每一秒都是一万年的时候,身后黑暗处居然慢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苏晨用仅有的一丝清明,压制住失控的心跳。
      既然走路有声音,那应该就不是真鬼了,因为书上说,鬼都是飘着来飘着去的。
      在心一点点往肚子里回落的时候,她无比确幸地想着,幸亏是人,是人便吓不死她。
      凭着这许多年披风沐雨的职场生涯炼就的钢铁般战意,苏晨自信,只要遇到的不是鬼,只要对方有影子,哪怕那是一个变态的色魔,她也要掀起对方一层面皮来,否则绝不可能让她这样的一个女战士慷慨赴死。
      进行了N次深呼吸调整后,苏晨放慢脚步,希望能够将身后的可疑因子让到前面去——毕竟任谁时刻感受来自背后的不确定性都不是件好受的事。
      然而背后的脚步声居然随着她的节奏开始放缓。
      女战士苏晨刚刚落回肚里的心再次提起。
      不会这么好运吧,好运到让她在新年第一天便有了勇斗变态的机会?
      苏晨甩甩有点想歇业的大脑,努力压制着逐渐上涌的酒意,快速思考如何处理现下的处境。
      三十秒后,她认为以目前的情势来说,采用以逸待劳的兵法可为上策。
      想到这儿,她假装一个趔趄,紧挨着墙边哀叫了一声弯下腰去,然后迅速将一支高跟鞋脱掉,攥在手中,同时调整姿势,谨慎地从身侧向后观察后面的“敌情”。
      没一会儿,一双运动鞋,慢慢出现,并立在她身后两米处不动。
      果然是个跟踪狂。
      苏晨再次调整自己的呼吸,鼓起更大的勇气,贴着墙,直起腰,转身。
      白色的灯光下,一张阳光帅气、皮肤白皙又带着几分迷惑神情的男性面孔清晰地出现在苏晨眼前。
      一瞬间。
      苏晨心脏突然有了七秒的停跳。
      似乎一个在黑暗中沉睡了许久的人,被夏日的第一缕晨光照在脸上,身侧有微风轻拂,窗外有鸟儿欢叫,整个人沐浴在光明与温暖之中,从头发丝到每一个汗毛孔,都在挣扎着、叫嚣着想要苏醒。
      苏晨想起了那部叫《暮光之城》的电影,以及电影中那些唇红齿白的吸血鬼。
      苏晨不觉得自己会是个见到俊颜失去理智的女人。
      但是面前的男人生得实在足够得天独厚,简直无一处不符合她的审美,完全配得起“纯净美好“、“人间极品”这样的形容词。
      苏晨慢慢将拿着高跟鞋的手藏到身后。
      如果不是因为喝了酒导致手比脑慢,那今天她很可能用这双十厘米的鞋跟,破坏掉上天赐给人间的这一件艺术品。
      苏晨就这样痴痴地看着这件艺术品,一时忘了说话。
      “这位小姐,你遇到麻烦了吗?”
      男人露出一口整齐炫白的牙齿,笑意盈盈。
      这一笑,令苏晨更加目眩神迷。
      “这世上还真有男人长得这么,额……拿什么词形容比较贴切呢?“苏晨搜肠刮肚地想翻个词出来,却想起当年她的高考语文成绩是全科中最低的。
      见到这么好看的男人,苏晨的第一反应是“好帅”,第二反应则是:“完了,我好丑。”
      她不确定刚才在地铁上昏昏沉沉时,是否弄花了参加年会时精致的妆容。也不确定这个时候再掏出镜子来补个妆,是否还来得及挽救她费力打造的风情万种的气质。
      可她听说男人们大都喜欢女人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现在最想问问佛祖,在凡人的世界里,把那些娇花照水、弱柳扶风那些最适合在男人面前随时晕倒,方便碰瓷的技能点满需要几个须臾,不知她现在去点炷香,佛祖是否肯接受她虔拜的诚意。
      但是估计佛祖并不接受她临时抱佛脚的心意,所以并没有给她发来什么神示。
      现在她在花美男面前醉得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还被五颜六色的妆糊了脸。
      眼前的“灾情”可算称得上惨绝人寰。
      有一万点懊悔瞬时袭上苏晨心头。
      作为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苏晨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在天涯尽处遇上棵“芳草”。
      自从结束上次那场极度荒唐,又极度虐心的恋情后,这三年来,她日常所有的有效眼神,全部集中在了财务报表里日日更新的销售数据上。
      尽管她知道自己犹存颜色,尤其是在一些商务应酬时,苏晨时常会碰到桌对面射过来的一些火辣辣热情、赤果果打量的目光。
      但是苏晨已没有勇气去触碰那些目光背后的东西。
      她刻意选择模糊和忽略掉自己与身边人的性别。
      用一句话形容,就是“没有需要,就没有伤害”。
      身边的人不理解,但苏晨明白,是自己的心还没活过来。
      当然,那些在花丛中行走的男人,酒酣耳热之时,会用酒意盖脸,或明显或隐晦地向她表达一些“愿与卿共度良宵“的想法。
      她虽然不想如某些渣男一般,持“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想法来处理自己的私生活,但却也在这日日的边缘行走中明白了一个现实:天涯处处皆渣草。
      成年人的世界,每个人对自己的欲求和目标都非常明晰,丛林法则太残酷,耗去了人们对慢生活的兴趣,很多人类已经不愿再在爱情的过程中浪费精力,如果见色起意与细水长流的最终结果都是滚床单,那么,一夜情的本质便是在忙碌的现代都市节奏中既能直奔主题,又不用付出过程与真心。
      这种事对于游戏者来说,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初见时欲不知所起,你情我愿,事了后如舟行水面,过而无痕。
      苏晨认真思索过,她那场可笑的情殇也许便是因为她在一个游戏的世界里,认了真。
      昨天傍晚,她的助理丁宁问她用不用为今年的年终酒会,帮她约一个造型师来,因为每年年终酒会都会有很多公司的高层领导、合作伙伴以及重要客户莅临,她作为近几年蹿升最快的轻奢品牌事业部销售总监,妆容实在不应该太过随意。
      丁宁这么一问,才让她从那些如动画片一样不停跳动的柱形图中挣扎出来,她记起东旭集团在凯悦酒店召开年终酒会的事。
      她打算如往年一样,低调地、中规中矩地完成这场年终大秀,这样才能让那些希望出风头的人尽情的演完全场,她呢,则可以一边轻松看戏,一边安心享用年终酒会上那些价格不菲的美食,同时又能避免让那些一直嫉妒她快速升迁,不停在背后中伤她的竞争者们,白白学去她八面玲珑的社交技巧。
      但是丁宁就有些愤愤不平。
      丁宁是她在东旭集团任西北区销售经理时,从内蒙古带过来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性格中有城市姑娘们难得一见的纯粹与坚韧,人又肯吃苦、重义气,骨子里有苏晨最喜欢的那些好品质,大学校召时被苏晨召进公司,带在身边。
      农村家庭出身的丁宁自然明白,如果没有苏晨的提携,她不可能迅速在这座城市谋得一个这么好的企业作为职业起点,更不可能在职场快速成长。残酷的职场环境,苏晨替她挡了无数的风刀霜剑,更是手把手地教着她一步步走稳和规划自己的职场生涯。
      如今她不但是苏晨的得力助手,更俨然是东旭轻奢部独挡一面的未来之星。
      所以丁宁对苏晨的感情完全高于一个爱将对主帅的爱戴,格外加了许多妹妹对于姐姐的依赖与崇拜。
      丁宁对她这位心目中神般存在的姐姐一贯的低调作风,却偶有微词。
      她不希望苏晨每次都让出在那些权贵们面前出风头的机会。
      明明她的苏总监才是又有颜又有才的东旭集团第一女神,当然连带着她也是女神座下最得力的女助理,可每次公司有重大活动,苏晨都会躲在角落里默默当一只蜗牛。
      凭什么?
      凭什么不如她的在秀,而她就得低调看人家秀?
      轻奢品牌事业部第一能干女助理非常不服。
      所以当这次苏晨依旧要继续当个好观众时,丁宁妹妹小脾气发作,当场同苏晨摆起了臭脸。
      苏晨当然了解丁宁的心思。
      只是她觉得自己已经这么老了,实在无心也无力去和那些青春锐利去争个短长。
      丁宁在苏晨面前转悠了一天,各种花式闪现,希望苏晨考虑她的提议,可苏晨对散发女神光芒这件事丝毫不动心。
      到了傍晚丁宁一生气,决定正点下班,约会去了。
      苏晨能说什么?
      人家小姑娘才交了半年的男朋友,要不是为陪着她这个亦师亦姐的工作狂,本也不该天天呆在公司忙到深夜。
      苏晨看着丁宁气鼓鼓离开公司的样子,她忽然有点羡慕,年轻真好,有活力有冲劲,还有心气儿,她看了看玻璃窗中自己被灯光拉扯着变了形的身影!
      她怎么就无声无息地老了呢?
      丁宁下班了,没办法她只好一个人继续在公司研究起华北区明年的预算报表。
      胡乱啃了一个三明治,苏晨打算去茶水间冲杯咖啡提提精神。在茶水间门口,听到里面两个有编剧潜质的男员工,正在兴致勃勃地八卦一些公司内部的新闻。她想着,原来男人鸡婆起来比女人可怕,但是又不好意思一下子冲进去,扰了人家加班时的一点小偏好,于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谁知,没过一会儿,这两人就把话题聊到了自己身上,开始有板有眼、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她的所谓“桃色新闻”,新闻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某次招待领导时,看到领导全程不停地和她耳语啦;还有上次与某平台的某位广告部主管相视一笑啦。最后,慢慢地,一些有影的没影的,尺度比较开放的画面开始出现在二人谈话中,其中某些情节生动形象得好似他们就在现场,全程进行了观摩。
      在茶水间外面越听越想笑的苏晨忽然就调皮地想,想看戏的人这么多,酒会观众席中也不差她这一个,自己白担了这许久放荡的虚名,何不趁大秀浇灌一下这些荒芜的心灵以及枯竭的创作灵感,好让他们知道,她苏晨姐姐想勾引男人,有的是资本,那些眼神杀啊什么的,实在上不得台面。
      她苏姐姐有的是风情——风情懂吗?没见过世面的男人啊!
      在一个失去信仰的时代,爱情、理想,以及任何情怀都可以用来虚构,那大家平时卖力拗起来的人设自然也可以戏谑。
      于是,今天上午,她见到了丁宁口中那个贼贵,贼难约的造型师。
      造型师问她喜欢什么风格,她随口就说:“要充满诱惑的,能让男人有欲望犯罪的。”
      惊得丁宁小妹以为苏总监在她不在的时候被人下了蛊。
      事实证明,贵的东西总有贵的理由。
      经过造型师团队的全力打造,她在酒会上完美诠释了何为盛放之美,更是刻意地在举手投足间将“风情”二字好好地诠释了一番。
      那些追着她移动的目光,果然每一道都充满了赤果果的欲念。
      整场年终大秀,她成了最闪耀的那颗星,被无数男人的目光追逐。
      然而被聚焦的后面跟来的却是无数轻浮的渣渣,一个晚上,不停地想法避开那些大猪蹄子的滋味可并不好受。
      她逐渐后悔自己太冲动,想着修为还是不到家,居然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没办法,事已至此,只能奋力周旋于那些不断涌上来的寒喧送往、觥筹交错,并努力保持着清醒与疏离。
      年会接近尾声时,苏晨只觉看了整晚的盛装假面舞会,又喝了数不清的酒,头目森森,不断作呕,于是急匆匆甩脱董事局里那位黄董的纠缠,连出租车也无心等待,撩着裙子就跑,一头钻进地铁跑路了事。
      所以,这浊气涛涛的人间,哪来的岁月静好,又哪来的青青芳草?
      放眼望去,全是邪恶的心灵操纵的邪恶的面孔,邪恶的面孔上悬挂着邪恶的目光。
      谁晓得这棵小芳草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苏晨突然感觉脸上发热——三十岁的人了,还会在这种时候象只孔雀似的,想要在异性面前抖抖羽毛:“果然老娘的修行远未到家。”
      苏晨因为自己脑子中闪过的一系列奇怪想法而羞愧,她生平第一次丢了伶俐的口齿:“没,没什么事!”
      “哦,那就好!”
      小哥哥微笑。
      “嗯,嗯,很好很好!
      苏晨继续伶俐失踪中……
      眼看着无话可接续。
      看着面前澄净真诚的面孔,苏晨忽然有些舍不得让他消失。
      看着这张脸,她觉得世界仿佛又回复了清明与安宁。
      平时的伶牙俐齿在这种时刻不要脸地离家出走,让她内心很是狂躁,似乎有一只暴躁的小兽在体内横冲直撞。
      幸亏,苏晨的情商从来能适时爆发。
      因为只有一只高跟鞋穿在脚上,另一只握在手中“临敌”,用一只十寸的高跟鞋点着地走路,瘸腿落难公主的形象不用摆,就已经非常真实可信了。
      苏晨故意挣扎着用只穿了一只高跟鞋的脚蹦跳着往前走。
      细如竹竿的脚踝,加上近十寸的鞋跟,让身后的小哥哥看得心脏分分钟停跳,他无比坚定地想,再蹦下去,这位姐姐必定摔死在这午夜的地铁站内。
      “哦……这位……女士,我想你应该需要帮助!”
      “不用、不用”苏晨自信演技不错,面上显得倔强坚强又万分为难。
      “看样子真的很严重。”
      “还好、还好,不过,大概,好像……嘶!”继续地倔强坚强又痛苦万分。
      “不如让我先扶着你走吧。等出站后,应该能找到24小时药店或便利店什么的,我带你去那里看看,如果能买到喷剂之类的药物或冰块,多少可以缓解下你的症状。“
      “这个……会不会很麻烦?”
      苏晨的心里明明开出花来,面上还得装出痛苦状来,没到一分钟,她就感觉脸上的肌肉有痉挛的抽动。
      好在,她现在扮演的是正在忍受痛苦的病人,疼到脸部肌肉痉挛,也许会得到更多的同情。
      果然小帅哥满脸关切。
      “不麻烦,还是我扶着你吧,你不要再蹦了,别把另一只脚也崴了”
      “那,太感谢你了,你可真是个好人!”
      得到好人卡的小朋友,自然是很痛快地将有力的双手递过来,而苏晨女士则在将纤纤玉手搭过去的同时,就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男人身上。
      苏晨想翻出10086个最优秀的词汇夸一夸自己在线的机智和不要脸的精神。
      子夜时分,一场可能上演的变态骚扰案,在苏晨这个心机女的导演下,演变为美艳性感女郎碰瓷小奶狗的烂俗桥段。
      如果不是苏晨作死,非把自己弄得像条美人鱼,也不会引来那些或秃或胖的老男人,极尽油腻地在她身上占便宜;要不是她带领的事业部今年的销售额喜人,一洗下半年公司在年报上的颓态,引得老板拉着她到每位金主爸爸跟前碰杯,苏晨也不可能喝成这样。更不可能有这个胆子和这个报复心态去调戏男人。
      男人这个物种,小时候在苏晨的生命中,是一片遥远的模糊的影子,到了长大后,又成了带刺的花,每次她欢天喜地想去摸一摸的时候,都被刺得鲜血淋淋。
      苏晨是职场上呼风唤雨的女精英,那些商场上旷日持久的尔虞我诈,就连睡觉,也会让她保留三分清醒,怎么会这么色心狂泄,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报复,绝不是报复!只是因为今天的酒喝得有点多!”苏晨靠在小帅哥结实有力的手臂上想,“如果不是醉了,她怎么可能不要脸非得去贴一贴别人家男人的肩膀?”
      她想起几年前,也是这么个寒冷的冬夜,她一晚上约了两拨代理商,前后三场血拼似的推杯换盏,喝到最后,她狂吐,吐完后只觉得心也空,脑袋也空,整个人软绵绵得如同空中的雪花,随便什么风都能将自己吹落进烂泥沟中,腐臭着死去。
      她甩开所有人跑出去,抱着马路边的大树流泪。
      她给那个男人打电话,说,曹定安,我很难,一直这么难,你看得到我一直是这么难的,不是吗?可你怎么忍心?
      电话那边飘过来一片欢快的喧嚣吵闹,其间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问:“谁的电话?”
      沉默了好一阵,一个万分疏离的声音飘回来:“可是,这世上谁又不难呢?”
      两秒后,另一种十分不耐、急欲甩脱的语气迅速切到电话这边:“好了,我有事,先这样。”
      接着就是冰冷的断线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可笑到了极致。
      好像一个在无人注目的暗处跳舞的小丑。
      别人搭了简陋的舞台,她便自己化了浓妆上了场,整场表演,自己卖力唱卖力跳,可是那个舞台上用力的却只是自己,场上无人和,场下无人看。
      却原来自己在他心中毫无重量,从未被考虑,只是春风吹过时落在他头上一朵柳絮,被他拾起看了一眼,又“呼”的一口气吹落。
      他做了什么,让自己非要骗自己是落魄公主,可以被一个真正的骑士尊重和珍视?
      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隔着桌子,对他逐渐放肆的玩笑说,别闹,我会恼。
      下一秒,他便站起身来到她旁边,抓住她双手,狠狠吻了她。
      他说,你知道吗,再不疯狂,我们就都老了。
      她被震惊了,以为他疯了,她也疯了。
      她夺门而去。
      但她更害怕的是,她居然没有恼——至少不是真的恼。
      之后,她跑掉。
      他说,你去哪了?我要去找你,你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没有走得像后来那般决绝,因为她还有些期待,她以为当时是一场华丽的冒险,也许会有精彩的故事在后面。
      也许,他的疯狂,一半是不如意,另一半则是真情。
      只是,她错了。
      很多年后,她对着镜子想起当年的蠢,依然觉得这种蠢称得上惊天地泣鬼神,尤其和她130的智商搭配在一起,简直令人神共愤。
      既然,没勇气也没情绪纠缠下去。
      那就还是选择山水不相逢吧!
      这三年来,她还是会在红尘中游走,还是会在狂饮中喝醉,她曾拎着高跟鞋光脚在马路边唱童谣,也在公园的长椅上哭到声噎肠断,却再也没去触碰过他的世界。
      她终于人间清醒。
      海王说他要上岸缓一缓,她也没有为了这样一个男人生了与世界撕破脸的想法。
      是的,他有家,有老婆有孩子。
      既然已经不值得,她便也不想承受鱼死网破的死去活来。
      他够无情,她则要重拾尊严。
      只是每当醉意当头,她依然会记起当初心头萦绕的那种冰凉。
      对,那种冰凉就如今夜这穿透她礼服外面单薄外衣的北风,从每个毛孔钻入她的身体,令她的心,她的五脏六腑一天天变硬,越来越硬。
      等到冬夜穿堂而过的北风拍打在脸上,苏晨稍稍回复了些许清明,她想起,自己至少应该再次表示一下感激之情,也许,她有机会认真地认识一下这样一个眼神干净的男孩儿,否则她独自演了半天的戏,岂不是白忙一场?
      “谢谢你啊,小……额,小……先生,,虽然挺冒昧的,但是还是应该问问你,我该怎么称呼你?额,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应该认识一下,这样方便我日后向你表示感谢。”翻转主动权这件事,在一个销售老手这里,是最基本的职业技能,所以苏晨给搭讪找个理所应当的借口,毫无压力,只是在如何考虑称呼的时候,左右横跳了数个回合。
      “噗!”
      “??额?” 虽然觉得自己对眼前这小帅哥的称呼并不算得体,但碍于自己的年龄和对方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蛋,苏晨觉得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称呼,或者是,无法违心使用别的称呼。
      “这位小姐,你确定我是位‘小先生’吗?”
      花美男觉得眼前这个人颇有些意思。
      这次轮到苏晨谔然。
      “对不起,我没有想这么称呼,只是你这么小,我总不能叫你老先生,这……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合适。”
      花痴姐姐暗自莞尔,这个小家伙还以为自己有多老成,平时难道都不看身份证,也不照镜子的吗?
      “随便吧,不过我真的已经很老了。”面前的小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花痴晨忍不住将无语和腹诽一下子提到面皮上。
      难怪大家都在说现在的孩子们不好带,一个嫩成这样的小破孩儿,居然在她这个三张的女人面前说他老了。
      “你这么说,难道我应该进养老社区过日子吗?”苏晨将脸转向北斗七星方向,默默地在心中无言问苍天。
      看出了苏晨的满脸不信与怀疑,“老先生”只是笑笑,不再开口。
      苏晨翻了一下白眼,心想怪自己平时说教下属太多,严重影响了自己有趣的灵魂。
      “好吧,你帅,你说的都是对的,只是,不知道我该怎么称呼你,还有,你能告诉我你的年龄吗?”
      苏晨没有演戏,她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
      花美男没有接话,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依旧只是专心地扶着苏晨,全副目光注视着脚下的路。
      苏晨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是沉默。
      话题中断。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不是鬼就好,安静揩油就好,反正不说话影响不了揩油,苏晨只能迅速调整心态。
      很快,两个人来到了出口向上的扶梯处。
      地铁扶梯在这个时间段已经关闭。
      酒喝得实在太多,苏晨真是头晕目眩加恶心。
      看着长长的向上的台阶,苏晨是一步也不想走。
      如今身边有清新可爱的花美男可以亲近,又有绝佳的理由可以用,苏晨想着,这种机会未来也许不可能再有了,所以能利用,实在不宜轻易放过。
      戏精苏姐姐果断蹲在长长的台阶下摆起了烂。
      “坚持不住了吗?”
      “嗯,巨疼”
      “走不动了?”
      “嗯!”
      “你……介不介意我背着你走?”
      为什么介意?当然不介意!
      而且是狂喜。
      色女苏姐姐在美色面前,早忘了刚才她自己刮起的那阵头脑风暴,什么吸血鬼、跟踪狂,这重要吗?
      因为有了这超高的颜值,那些身份都已不再重要。
      让她主动去占一个花美男的便宜,总比让那些老男人占自己便宜,更有利抗衰吧!
      小时候,她看到过别的女同学在下雨天里,由爸爸背着回家,羡慕得不行,因为从小她就只有妈妈和自己相依为命,却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
      后来,她的梦里时常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她趴在一个宽阔的背上,被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背着向前走,她看到他们每走一步,脚下会生出一朵绚烂的花,那些花很美,美得就像一场甜美的梦中梦,路很长,而那个安全的背,则永远属于她。
      结果,醒来后,她还是她,眼前并没路,趟过去时全是荆棘,荆棘上也不会开花,全是刺,一不小心就扎得她鲜血淋漓。
      还有,她没有拥有过一副坚实的背,从来没有。
      今天,她醉了,也累了,居然有人肯借一借宽厚有力的背给她用。
      她想,这个男人一定是天上的妈妈送过来的天使,所以天使的背在这一刻天然应该属于她。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直到花美男真的在药店买来跌打药开始认真给苏女士治疗“足伤”,苏晨都美美地沉浸在紧贴这副坚实后背的归属感中无法自拔。
      果如同学聚会时,那些嘲笑她的男同学们所言,阴阳久不调和,对男或是对女都是有悖天伦的。
      苏晨想,这种归属感估计就是来自阴阳失调的一种反弹。
      “没有肿,关节也能动,应该问题不大,这么疼不应该啊!嗯,也可能是鞋跟太高,走路多了。喷点药,休息一下,你再试试看可不可以活动。”
      认真治疗小姐姐脚伤的花美男当然感受不到苏晨女士心里那些纷纭的想象,他只想认真救死扶伤,认真帮助眼前这个醉意朦胧的女人。
      此时坐在药店门口的苏晨,心中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扶着她坐下之前,居然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贴心地垫在冰凉的台阶上。
      再看他低头专注地扶着自己的脚踝检查伤情的样子,还有喷完药后时不时轻声慢语问她是否有不适的样子。
      苏晨觉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神经。
      自己是有多少年,不曾被人这样关注过冷暖了?
      这纷繁的人世间啊,自己一人身披铠甲,茫然四顾,要在许多不可能中生生劈出一条路来,这其中诸多艰难,许多委屈,却无人可诉。
      有时候苏晨会想,是不是自己命犯孤星,才会让亲人一个个地离开自己,以致使自己凄惶地独存在这世间。
      只是,她怕她这么想,在天上的妈妈会伤心,她带自己来这人间一遭,尽力予自己最大的爱,怎么会忍心让自己轻易放弃希望?
      她是怕她的软弱,惹了天上的妈妈继续为她伤心,所以她才一直怀抱勇敢,从不妥协。
      女人往往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感动她们的绝不是男人的金山银海,因为那些物质的刺激来得有多猛烈,消退得就有多快。作为像苏晨这样一个自己可以满足自己物质欲的女人,所求的不过是脆弱时的一丝安慰,崩溃时的一点支持,以及寒冷时的一点温暖,而已。
      苏晨在前半生的时光,坚定地与这些珍贵的东西绝缘。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苏晨并没有察觉到,此时的自己像一个向长辈撒娇要礼物的小姑娘,眼睛发着潋滟的光,声音充满了期待。
      可惜,花美男正仔细检查着苏晨的脚踝,并没有及时抬头,所以也没有get到这一画面。
      苏晨见眼前的男人还是谨守一个善良好人的底线,既不打算透露身份,亦无心与她有所交集,想想自己连这一点真心喜欢的小温暖也是留不住,加上酒意的催发,终于没忍住眼泪,开始捂着脸小声地啜泣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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