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今夜应无眠

6、第 6 章 她经过他，

　　江幸忽然就不想死了。
　　金鱼的寿命有七八年，他至少要坚持活到给它们养老送终才行。
　　七八年后他也三十多了，半辈子都熬过去了，剩下的时间还能有多难熬呢？

　　愿望书还是由小尤负责，不过这回不是遗愿清单，而是江幸真的想体验活着的感觉。
　　他有时候会把照片发给陶橙，听她或直白或毒舌的评价，不是嫌弃他钓的鱼太瘦，就是吐槽他的照片总是有景没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时候陶橙觉得他打字太慢，会拨语音过来。大概是因为在医院，她的声音总是很轻，像羽毛挠在耳畔，又像是情人的低语。

　　有一阵她很忙，一周回复的消息掐指不到五条，江幸也不打扰，每天回复一句晚安，好像他始终陪着她。
　　这样的习惯，持续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陶橙生日，第一次给他打来视频。
　　屏幕里她戴着寿星专属的王冠，一头长卷发，穿着蓝色的裙子，看起来很像个公主。病房里围了几个医护病友分食蛋糕，陶橙给江幸留了一块，冲视频晃了晃：“想不想尝尝？”
　　小尤蹲在江幸面前当他的人型手机支架，看着他的脸难得浮起微笑，很温柔地对屏幕那头的人说：“生日快乐。”

　　“谢谢啦！”陶橙眯着眼笑，又露出遗憾的表情，“橙子味的蛋糕，你应该会很喜欢。可惜你吃不到，只能我替你尝了。”
　　江幸说：“没关系，你多吃点。”
　　她越来越清减了，下巴尖尖的，锁骨也很明显，不复当初的圆润。
　　江幸又问：“生日许了什么愿望？”
　　“我贪心，许得有点多，不知道老天愿不愿意替我实现。”
　　陶橙说完，身后有医生喊了她一声，似乎在催促什么，她连忙应一声，回头很抱歉地朝江幸挥手，“医生那边有事要我帮忙，我先挂啦！”

　　屏幕很快暗下去。
　　小尤把手机还给江幸，刚要去忙别的，就被他喊住。
　　“能不能陪我去买个东西？”

　　江幸要给陶橙准备生日礼物，在商场里转了几圈都没买到合适的，最后看中一个水晶球状的八音盒。
　　本来是想让小尤带给她的，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想亲自送给她。
　　这回轮到小尤犹豫了：“幸哥，陶橙可能不会希望看到你。”
　　江幸不明白，什么叫不希望？他们分明才刚通过视频。
　　在他的追问下，小尤为难地叹气，推着他去了医院。

　　穿过一间间病房，在长廊尽头的那个房间，江幸找到了答案。
　　陶橙穿着病服躺在床上，鼻子和嘴里插了好几道管子，心电仪器的滴滴声缓慢悠长。
　　从来都没有什么闺蜜，她说的那个癌症复发的人，就是她自己。
　　江幸很难想象，此刻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怎么能做到在视频里若无其事地朝他笑。
　　轮椅走动时有噪音，江幸没有进病房，只透着门缝看了陶橙许久。

　　回去的路很漫长，秋风很凉，江幸觉得冷。
　　他问小尤，陶橙是什么时候住院的。小尤回忆了下，说了个日期。
　　正是他们看完电影的第二天。
　　江幸想起她住院前夕还在劝他要好好活着，而他是怎么说的呢——
　　“陶橙，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能体会我的痛苦，你就会发现活着有多么糟糕，并不值得留恋。”

　　她的生活远比他更糟糕，在生死线上挣扎过一次，还要挣扎第二次。
　　而这一次，她的生命开始倒计时。
　　“她还有多久？”
　　“医生说她最近精神好了很多，但有可能是回光……你知道的。”

　　那晚回去，江幸给陶橙发消息。
　　J：给你买了礼物，让小尤带过去了。

　　第二天傍晚，他才收到对方的回复。
　　Orange：刚看到还以为是水晶球，想嘲笑你土，没想到是八音盒，看来是我没见识了。
　　J：喜欢吗？
　　Orange：对小朋友幼稚了点，对我来说刚好。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陶橙发来一张病房窗外的照片，一地落叶，黄澄澄的。
　　Orange：冬天要到了，真想看雪。
　　J：你喜欢雪？我可以陪你看。

　　藤市的夏天很短，秋天却很长。
　　长到陶橙去世那天，她期望的雪都没有来。
　　小尤接到电话的时候，江幸买的投影仪刚用上没多久，电影正放到《十二夜》里那句独白：“爱情就如一场大病，过了，就好。”

　　那天晚上，他梦到陶橙。
　　梦里他站起来，跟陶橙比肩而立，陶橙穿着第一次见他那套衣服，腕上的玫瑰手链微微晃动。
　　她笑着，眼睛弯成一弧月牙，跟他做最后的道别。

　　“江幸，活着很好，你要活很久很久。”
　　“替我照顾小金鱼，再替我看看雪。”
　　……

　　画面渐渐变灰，夹杂着噪点，她转身走远，不曾回头。
　　清冷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江幸睁开眼，喉咙一时很涩。
　　他很清楚地感知到，心里某处被剖开一个大洞，风呼啸而过。

　　怎么会这样呢。
　　她经过他，照亮他，却又离开他。
　　他的世界失去一轮月亮，此后一生都试图补圆。
　　但没有陶橙，那注定会是永远的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