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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那碗牛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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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寻抱的很紧,在意识宋炙有些僵住时,又缓缓松下来,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轻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到的。”
宋炙的世界再一次被打碎了,自从得了这个病以来,他的情绪总是很割裂,时而捧腹大笑,时而麻木不仁,以至于后来的自己在日常工作中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的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但他不正常也不体面的样子,去被张寻无意间撞到。这一刻,他不再是受千万人景仰的偶像,而是随时有可能发作的病原体。
宋炙站在原地没动,张寻慢慢松开他,低下身子去捡地上的玻璃渣。
宋炙见状,正要蹲下身,却被张寻拦住了。
“别动,我来。”
张寻捡的很仔细,用纸巾一个个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厨房拿了扫帚,把地上的碎片扫的干干净净,还检查了一下冰箱,沙发底下是否留有残渣,一切清理完毕后。
他才跟宋炙说:
“床软没关系,我睡的习惯。”
“习…习惯就好。”宋炙说话还在打颤。
张寻认识宋炙有五个年头了,他从没有见过宋炙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从前他总是有条不紊的打理好一切,无论遇到什么难题,他都能迎刃而解。
原来,宋炙承受着远比他想象中更多的压力,背负着更多不可言说的苦涩往事。
他以为这三年,努力练习,熬夜在录音室,拿了不计其数的奖项,就有资格站到宋炙身边,成为那个配得上的他的人,这样的成就让他有了勇气靠近宋炙,但也错过了宋炙。
“对不起。”张寻又说了一遍道歉。
宋炙倒吸一口凉气,“我的问题,我不应该乱放的,这种东西就应该藏藏好。”
张寻顿觉苦涩,心中一紧。
他也有过焦虑不安的时候,那些晦暗不明的日子里,他不知道靠什么来排解情绪,各种情绪主宰身体的时候,是完全吃不下饭的。
而宋炙正被这样的情绪,病痛,所包围着,甚至对这种病产生了“羞耻感”。他认为,这种“病”应该被藏好。
“生病了,我们就先休息。”
“对了,你明天有行程吗?我最近稍微空一点了,演唱会的那几首歌都排练的差不多了,可以休息一天。”张寻好整以暇的说。
“没…有。”宋炙回答。
他的个人演唱会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两天可以适当休息一下,再过半个月就是演唱会正式的开始了。
“那好,那我们今天就先睡觉吧,已经很晚了,你明天想吃牛肉粉吗,我知道有一家牛肉粉特别好吃,我们明天一起吃,好吗?”张寻说。
宋炙没办法拒绝:“好。”
“睡吧,晚安。”张寻想伸手摸一下宋炙的头发,然而手悬在空中半天,最终没有落下。
今晚注定一夜无眠。
宋炙一晚上都在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有些困意的时候,窗外却又下起了雨夹雪,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头痛欲裂。
今天的雨真是下的毫不留情,还刮着阵阵强风,这个天气,应该是没什么出门的必要了,宋炙心想。
而那碗牛肉粉…
算了,张寻说不定已经走了。
宋炙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早上九点了,他穿好衣服,打算去洗漱,准备开门的时候,他心中踟蹰了片刻。
张寻会不会真的走了。
思忖间,宋炙听到了外面的开门声,他心中一紧,忐忑不安的打开门。
“这么早醒了?”
张寻拎着两碗牛肉粉,他头发,身上的衣服明显湿了,唯独那两碗牛肉粉还是完好的,包装袋只有一点点水渍。
宋炙蹙了蹙眉头,而后跑去洗手间拿了一块毛巾,他下意识的给张寻擦干头发,丝毫没察觉到哪里不妥,反而嘴里还说着责怪的话:
“下那么大雨出去,还不带伞。”
“打车去的,没多远,就下车的时候淋了点雨…而且,那伞其实我没找到。”张寻低着头配合宋炙的动作,语气还有些委屈。
擦到一半,宋炙放下了毛巾,递给张寻,说:
“剩下你自己擦吧。”
“哦,行,先吃饭吧,坨了就不好吃了。”张寻知道宋炙又有些难为情了。
两人坐在餐桌前,打开那两碗粉。
牛肉粉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粉虽然有一点点坨了,但是不影响口感,宋炙的那碗牛肉粉里,萝卜炖的很烂,旁边还有一小盒的辣椒油—
张寻很清楚他的口味。
反之,张寻的那碗就很清淡,葱,香菜都没加,辣椒也是少得可怜。
窗外雨势渐小,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吸溜声,哪怕两人只是安静的吃着饭,却也不会觉得尴尬,
吃了一半,宋炙开口问道:
“你几点出的门?”
“七点多吧,这家店早上就开始排队了,你觉得味道怎么样?”张寻问道。
“好吃…”宋炙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喜欢吃软一点的粉,而这家的粉刚好很软,辣椒也很辣,是他喜欢的口感,也能理解为什么这家店为什么生意会如此火爆了。
宋炙看着张寻微湿的头发,心中的愧疚感越来越重。
“找不到伞为什么不喊我,这么大雨,万一感冒了怎么办呢,你过两天又要开始工作了,身体也会支撑不住的。”
“吵到你了怎么办,你好不容易有个缓冲的时间。别担心这些,我身体好着呢,你吃饭。”张寻说。
“哎。”宋炙叹了口气,而后说。
“你吃完先去洗澡,别着凉了,我去楼下超市给你买换洗的衣服和毛巾。”宋炙加速吃完了最后一口粉,准备去楼下超市。
走到门口拿伞的时候,宋炙还不忘叮嘱一句:
“伞就当在这个柜子里,张寻,你看到了吗?”
“看到啦。”张寻边收拾碗筷边说道。
“你放那边吧,等会阿姨会来收拾的,你先去洗澡,我差不多十分钟吧。”宋炙说完,关上了门。
超市很近,就在小区楼下,宋炙走近超市去往服装区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张寻穿多大码的衣服,多少码的鞋子,这些自己都不清楚。
3xl?45?
想着想着,宋炙的脑袋晕了,于是他决定打开手机上网搜张寻的个人资料。
张寻,2006年10月24日身高183 体重75kg …
183吗?宋炙怎么都觉得这小孩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这个资料一点也不准确。于是他关上了手机,细细回想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常。
就不能微信问一下吗?
他打开了和张寻的微信聊天框,一片空白,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宋炙努力回想,最后只能在回忆里找到一些细枝末节,选秀结束后的一个月,张寻有找他问一些专业的问题,他也回复了,但很客套。
话题其实可以进行下去的,但是他不敢。
张寻那时处于事业上升期,出道不到一年,各种代言,商业活动接踵而至,团队影响力最高,各种榜单都有他的名字,甚至名列前茅。
所以他背后有着千万双的眼睛盯着他,宋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惊扰他的生活,顺其自然的结束这一切。
后来慢慢的,张寻也没有找过宋炙,
宋炙顺其自然觉得,一切都划上了句号。
宋炙在一系列的追问中,终于知道了张寻穿什么尺码,多大码的鞋子,他挑了很多件的T恤,白色,灰色的,白色的,鞋子也顺便买了几双,就连牙膏,毛巾,牙刷也配了一套。
等到结账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买的太多了…
回家的时候,张寻刚好洗完澡,他看着宋炙一个人拎着两大购物袋,先是震惊再是调侃:
“宋老师这是想要我拎包入住啊。”
宋炙看着目光炽热的张寻,他别开眼睛,把袋子放在桌子上,说:
“你先试试吧。”
张寻一件一件拿出来,笑容越来越深:
“宋老师,你是不是怕我明天就走了。”
宋炙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知道说什么。
张寻又拿起一件黑色t恤:
“宋老师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可得好好珍惜,这件t恤我好喜欢,谢谢宋老师。”
宋炙别过脸,耳根子红了半边。
“你…你喜欢就好。”
关于昨晚的事情,张寻只字不提,两个人一下午的时间都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张寻的话和从前一样密集,哪怕宋炙全程只回应两三个字,他也能主动开展下一个话题。
然而每当张寻对上宋炙的眼睛,宋炙都会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
到了晚饭的时间,张寻主动提出要亲自下厨。
“宋老师,想不想尝尝我的手艺?”
宋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会做饭?”
张寻有些心虚的别过脸:
“煮个面,煮个饭,还是可以的。”
宋炙忍不住笑了,“那让我尝一尝。”
张寻佯装熟稔的穿上了围裙,打开冰箱准备好鸡蛋,面条,他在脑内一步步梳理煮面的步骤。
说起来丢人,上次做饭还是在初中,家政阿姨临时请假,他又不想吃外卖,心血来潮要煮面。
煮出来的面不难吃,但是也不好吃。
虽然只是煮面,张寻死活不让宋炙在厨房里看着他,找了各种借口把宋炙拒之门外,宋炙是真的有点担心张寻会把他的厨房炸了。
时间流逝得很慢,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宋炙只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打鸡蛋的声音,缓慢而又迟钝的切菜声音。
足足过了20分钟 ,张寻才把两碗热腾腾的面端出来。
面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上面撒了一点葱,宋炙那碗浇了一点点的辣油。
宋炙还想去厨房再拿点辣椒油,被张寻拦下了:
“少吃一点辣的,好不好。”
“我知道…但是没有辣吃着没味道。”宋炙有些意外张寻会说教自己。
“好吧。”张寻闻言妥协了,去厨房拿了一瓶辣椒油。
宋炙没有继续加辣椒油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主动动筷子。
“你不敢吃吗,宋老师。”张寻其实内心是忐忑的。
他刚在厨房尝了一口,其实是不难吃的,但是对比早上的牛肉粉,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宋炙看着张寻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尝了一口面。
哪怕浇了一点辣椒油,于宋炙而言也是很清淡的味道,面条煮的很软,一碗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面,称不上有多好吃,但是宋炙却把这碗面吃完了。
做饭这件事情其实对张寻挺困难的,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况且自己还是一个对吃并不是很讲究的人,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他都能接受。
刚才煮面的时候,张寻生怕把盐,酱油放多了,所以都只放了一点点,尝了很多次,他才勉强觉得能吃。
但是张寻看到宋炙把自己煮的面吃完了,他的心情非常好,甚至十分满足,忽然觉得下厨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困难。
吃完面后,宋炙主动要去洗碗,张寻拦住了宋炙,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
“先吃药吧,我来收拾。”
宋炙顿了一下,说:
“我已经很少吃药了。”
宋炙的声音很轻,轻到张寻就在他对面才勉强听清。
“很少吃药…是不是代表这个病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张寻询问道。
宋炙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轻描淡写道:“是吧。”
张寻一把抢过宋炙手中的毛巾,让他去沙发上躺着休息。
“你别擦了,去休息好不好,我都蹭吃蹭住了,还不让我干点活啊,宋老师。”
宋炙拗不过张寻,顺了他的意去沙发上休息了。
其实昨天晚上,宋炙一直在想,如果张寻关心起他的病来,他该怎么去回答呢,他自己也没办法说出病因。
起初家中遭遇巨大的变故,他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从而得了轻度抑郁症,再到后来跨入这个行业,各种舆论压力,工作压力,让他陷入无止境的内耗,于是慢慢变成了中度。
但是张寻从来没有主动开口去过问这些,他反而变得忐忑不安。
“张寻,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张寻先是一愣,而后把热水递到沙发前的茶几上,他坐到宋炙旁边,说:
“如果你愿意开口,你愿意相信我,我就问。”
宋炙没有回答,张寻也没有催,只是默默的坐在他旁边。
室内很安静,万籁俱寂,只有窗外传来一阵一阵的雨珠打在地上的刺耳声。
“我爸是工地上干活的,在我15岁那年,我爸从高楼上摔下来了,但是那家公司没有任何说法,赔偿也很少,我和我妈就走上了诉讼的路。”
宋炙说得很慢,声音也很轻,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扣手上的死皮,那一块皮扣下来后,手指上留了一点血,张寻撕了一张纸巾轻轻的给他擦掉,随后又握住了宋炙的手。
“诉讼的路很难…相当之难,对方都是专业的律师团队,我妈妈也不懂这些,靠我们俩的力量非常微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我妈妈的状态的都非常低迷。”
“我基本每天放学就是回家昏睡,我实在接受不了我爸爸的离开,我妈妈一直在鼓励我,直到她后来也病了,我才意识到,她比我痛苦多的多,还要一直照顾我。”
宋炙像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他很平静的把亲生经历的事情说完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只有书一夏-他的母亲,始终困在了那个孤立无援的黑夜。
他不能生病,也不能倒下。
那家建筑公司现在还在经营着,哪怕后来诉讼成功了,对他们来说也没受到一星半点的影响。
而宋炙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母亲也连自己儿子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