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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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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级考试当天,还是由直播形式呈现的,此时后台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对词,有人在压腿,空气中全是发胶和粉底液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焦虑不安的话。张寻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的练着舞台上的表情,一直到嘴角抽搐。
“张寻。”贺子期叫他,“副歌第二段,你走位的时候往左边偏了,记得收。”
“嗯。”
“你别光嗯,记住了吗?”
“记住了。”张寻没看他。
吴子兮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他深吸一口气,说:
“我腿软了。”
“那也得练。”贺子期说。
张寻把水瓶放在了地上,活动了一下自己手腕,他的手腕有些僵,脖子也有些僵,他觉得自己不紧张,可是身体的反应却告诉他。
此刻,他是紧张的。
这种感受,就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了自己的胸口。
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三号组准备。”
三个人往候场区走,张寻走在最后面,路过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拐角处有一扇半开半掩的门,通过门缝隙的光,他清楚看到了坐在梳妆台前的宋炙。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头发了做了造型,露出了额头,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张寻?”宋炙透过镜子,看到了张寻。
两个人通过镜子,对视了一秒,张寻不知道是走还是停,踟蹰了半天。
宋炙起身,走到门外。
“衣服。”宋炙说。
张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演出服—领口歪了。他伸手扶正,还是歪的。
宋炙伸手帮他把领口整理好,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但张寻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指擦过自己的锁骨,凉凉的,带起一阵酥麻。
“快去吧,别紧张。”宋炙说。
“我不紧张。”张寻说。
宋炙笑了笑:“你还不紧张呢,扶领子的手都在抖。”
张寻别过脸,说:
“宋炙,你会看吗?”
宋炙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意盈盈:“我是评委,不看也得看。”
张寻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加快脚步,走进候场区,贺子期和吴子兮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他过来,吴子兮小声问道:
“你干嘛去了?”
张寻:“上了个厕所。”
舞台上,主持人的声音亮了起来:“下一组—贺子期,吴子兮,张寻。”
灯光暗了下来,三个人站在了升降台,升降台正在缓缓上升,吴子兮站在正中间,忽然握紧二人的双手,说话磕磕绊绊的:
“让你们感受一下我手心的汗水。”
贺子期一下子松开了,说:
“你别搞得我紧张。”
张寻没松开,一直到看到观众席,他才松手,说:
“舞蹈成绩位居第一的吴子兮,心理素质也不过如此。”
“你!”吴子兮气的咬牙,贺子期则在一旁忍笑。
三个人的紧张感,这才悄然化解。
正式表演前,灯光暗了下来,呼吸声在黑暗中交叠,台下有各种各样的目光,审视,期待,欣赏,评判的。
音乐声正式响起了,不是原版的伴奏,而是贺子期改过的曲子,前奏比原曲更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上开始涌现,第一个鼓点响起的时候,张寻开口了。
“是谁还在争吵,耳边全是谩骂和嘲笑—”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低沉,又带着一些沙哑,贺子期和吴子兮同时动了起来,三个人像被同一根弦牵着,每一个动作都卡在了节拍上,台下的嘈杂声也压了下去。
杨嘉恩抬起头,她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目光放在了张寻身上。
张寻站在舞台中央,黑色的演出服在聚光灯下折出冷冽的灯光。他的动作再没有舞蹈课练习时那样的松松垮垮,反而带着一阵压抑许久后爆发的力量,每一个抬手,转身,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甩出去。
“难听,臃肿,丑陋—所有刺耳的字眼我照单全收。”
贺子期的声音拔高了,与他说话时温和低沉的嗓音不同,带着怒腔,不甘。
吴子兮改编的舞蹈,力度之大,刚柔并济,也很好的融进了歌词,台下的评委不约而同的把身子向前倾了。
“15岁的夏天,我一个人来到这,汗水,眼泪,伤痛,全部涌向我—”
张寻忽然想到那个被朱荣送到校门口的下午,分明是艳阳天,却给他一种阴云密布的错觉。当时朱荣只留下一句:
“你要争气。”
当时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凭什么。”
“空荡的练习室里那片发白的地板
漆黑的深夜里那双明亮的眼—”
宋炙的笔停留在评分表上,没有动。
到了Bridge部分,音乐降到了最低,张寻没有唱,他只是站在那里,伸出了手,然后对准观众席的某个方向。
“你是我实现梦想的终点。”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音乐戛然而止,舞台上的灯光全灭了,黑暗中只有观众们的喝彩声,和远处某个人的掌声,那掌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表演结束了,灯光给到了评委席,三把椅子并排摆着,桌子上评分表和矿泉水,吴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叶芜楠低着头,在评分表上写写画画。
宋炙坐在正中间,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指尖。
评分的时候,吴勇第一个开口:“先说整体,这支舞的编排很好,三段式的结构,情绪递进做的很不错,但显然三个人的默契度还不够,有几个地方的配合明显脱节,副歌第二段,左边和中间的走位差了两拍,右边的补救动作很急,显得很慌。”
他翻开评分表,在技术分那一栏写了几个数字:
“贺子期,技术7,完成度7.5,基本功扎实,但缺少个人特色,吴子兮技术7.5,完成度7.后半段体力跟不上,脚步发软,张寻—”
吴勇抬眼看了一眼张寻:
“技术7,完成度8,节拍还是有问题,中间有一段慢了,后面追回来了,但整体完成度很高,但是—”
“你的个人表现力太强了,对团队影响很大,是缺点也是优点。”
吴勇将麦克风递给叶芜楠,叶芜楠一改往日混不吝的形象,对着评分表缓缓说:
“这首歌整体的改动很不错,都是你们的加分项,有一些小小的出错比较明显,但是已经很优秀了,贺子期技术7,完成度8,吴子兮技术7,完成度7.5 ,张寻技术7,完成度7.5。”
叶芜楠说完,看向宋炙,他从表演开始,一句话没说,目光没有从舞台上离开,在评分表上写着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字符。
“技术分,贺子期7,吴子兮7.5–张寻6.5。”
吴勇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打断。
“贺子期基本功扎实,动作没有失误,但是缺少个人特色,没有记忆点,吴子兮的问题不是体力,而是重心,他下盘不稳,所以后半段动作会变形。”
他说的很慢,想在拆解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拿出来细细的打磨。
宋炙的目光看向张寻,二人目光交错。
“张寻,节拍问题很明显,中间那段慢了三帧,后面追回来的时候抢了一帧,技术上,不是满分。”
“完成度,贺子期7.5,完成度很高,但是缺少情感,吴子兮7.5,情绪很充沛,但是动作和情绪是分离的,我能看出你想表达什么,但是你的身体没跟上。”
他放下笔,抬起头。
“张寻8。”
叶芜楠挑了挑眉,吴勇的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不是因为你的完成度有多高,问题很明显,节拍,配合,体力分配,但是你在台上整体的情绪传递,用四肢动作的表达,我想观众听到了,我也听到了。”
宋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评分表上那个被划掉又重新写的数字上。
“技术可以后天弥补,但是舞台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你们三个人各有所长,整体表现已经很不错了,加油,希望下次能看到比今天还精彩的表现。”
评委环节结束了,叶芜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对宋炙说:
“小炙,你给张寻的评分差太多了吧,技术6.5,完成度8,太严苛了吧。”
宋炙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说:
“不严格。”
吴勇走过来,拉开椅子,说:
“那你觉得他上限在哪?”
宋炙想了想,说:
“不知道…”
叶芜楠一脸疑惑:“那你怎么毫不犹豫的给8分,这么多队伍里,你就给了张寻一个人完成度8分,这一下把他推到了讨论高点。”
宋炙没接话,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了原位,舞台上的灯光又亮了起来,他看着中间空荡荡的中央位置,刚才张寻唱的歌词,一字一句涌入他的脑海。
他低下头,把矿泉水瓶盖拧紧。
“上限。”宋炙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自己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