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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婚宴 ...

  •   却说好宴开席,觥筹交错,端着托盘上菜的侍者来往穿梭,络绎不绝。一时,新郎邓清河凑在新娘方锦绣耳边,私语窃窃,惹得新娘羞红了脸,拿馒头似地花拳头去捶他的肩膀,反被新郎握在掌心,随他起身离席往老太太跟前去。邓清河的二弟邓清川及时将喜烟递与长嫂方锦绣,又将一瓶新启的茅台塞入大哥手中。
      邓清河先至方亚军夫妇席上,躬身取下杯来斟满两盏,二人忙起身笑说:“清河,阿秀从此就拜托你照顾啦。”
      “父亲母亲放心,小婿一定好好待她。”
      “好,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与母亲信你,清河,你是值得绣儿托付之人。”
      邓清河一时同方亚军夫妇欢欢喜喜抱在一起,锦绣陪伴在新婚丈夫身畔,面庞如春风拂面,实在羡煞众人。

      邓清河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
      眼前的三位妹妹便是特意从香港赶回来的邓清婉,邓清婧,邓清妩。她们见哥哥端着酒杯,只是笑个不住。
      邓老太太等都说:“你们去罢,他们到便宜些。”
      邓清婧却大着胆子,拦去哥哥的去路,笑说:“哥哥还当不当我们这些远在异乡的作妹妹了?”
      邓清河直觉不妙,捧着酒壶笑答:“亲爱的妹妹,小时候哥哥怎么对你好的,你不记得了?”
      邓清婧一时脸红,又说:“我们呢,不为难新嫂嫂,我们且为难为难哥哥你。”
      “看来我今日这把老骨头是逃不了咯。”
      邓清婧又说:“我们请哥哥抱锦绣嫂嫂,同时锦绣嫂嫂喂哥哥三杯酒吃。”
      邓清河瞧了一眼锦绣,她的脸颊绯红,他一拍大腿,大喝一句“好”。
      方锦绣搂住他的脖颈,他托起她的腰与臀,邓清婉忙递过去酒杯,好让新嫂嫂握在手里。
      三杯酒下肚,众人齐齐拍手叫好。
      邓清河瞧见他的好妹妹笑得厉害,俯在桌子上抬不起头来,他走过去,擒住她的下巴,笑问:“婧妹妹,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床单上画蝴蝶,哭着敲我的门,叫我不要告诉母亲的事?”
      “好哥哥,我讨扰,你不许再讲了。”邓清婧拨开哥哥的手,捧住脸,背过身,不给人看。
      “你那时候可乖可乖了,想不到现在凶得像只母老虎,谁敢娶你来?没关系,哥哥嫂嫂养你一辈子啊,好不好。”
      “哥哥,我错了,我自罚三杯,向你和嫂嫂赔罪。”说着,捧起酒壶倒酒,豪气地连干三杯。
      在旁一直不作声的邓清婉说话了。
      “何苦来,自小斗不过大哥的五指山。”
      众人哄堂大笑。

      不多时,锦绣捧了戏单来,恭请邓老太太点戏:“戏台子就铺排在芙蓉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好。
      邓老太太向方亚军夫妇笑道:“亲家点一出。”方亚军点了一出《天仙配》,又让老太太点,老太太偏叫来胡蝶,胡蝶谦让一回,方点了一折《庆余年》。老太太自是欢喜,然后便命锦绣点,锦绣亦知老太太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海砍樵》。老太太果真喜笑颜开,然后便命周小飒点。周小飒因让兰姨、萧叔,其余人依次点戏。
      水光雾气,粼粼碧波,增添了几分昆腔的水磨清韵,戏中人倒影潭水,惊得水岸漾起点点涟漪。

      .

      牡丹阁里还在闹,胡蝶独自离席走近阁外月色里,今夜好大月色,似雪,簌簌抖落,湖面积了一汪一汪的银雪。她一个人携了酒杯往园子里各处去,走到菡萏亭,随意倚在吴王靠边,凝视着湖面的月色失神。
      周国泽不放心寻了出来,遥遥看见花灯映照的水面人影,走近后听闻美人吟诗。
      “自有秋香三万斛,何人更向月中看。”
      他走近花灯灯影中,在她身畔坐下,一掌捧起她的下巴,叫她看向自己。
      “不高兴了?”
      “我哪里不高兴?”
      周阿四松开她,仰头眺望漫天月色朦胧,说:“嗯,你见别人婚宴喜庆热闹,甜甜蜜蜜,你不会不高兴,你只会真心祝福,但一想起自己的婚宴算不上热闹,甚至连五成都不及,你心里泛酸。”
      胡蝶并未否认,周阿四又问:“要不我们也在园子里补办一场婚礼?”
      “邓清河爱方锦绣,你爱我吗?”
      “爱啊,怎么不爱!”他在心里嘀咕,却半天未好意思对她表白。身旁的人歪倒进他怀里,隐约有鼾声,他借着灯光一瞧,果然,他抱起她步入紫薇懿绿,放在床榻上替她将被子四角掖好,又回到牡丹阁与人对饮几杯,才同老太太说明去意。

      此时正唱《游园惊梦》这出将终,满堂钱响,热闹喧哗,周国泽恰在此时回到宴厅,看见新郎官携新娘子在牡丹阁一楼厅里敬酒,他走过去轻拍新郎官的肩。
      邓清河凑近他问:“去哪里了?”
      周国泽露出歉意的神色,他抹了把脸说:“抱歉,清河,回头补你。”
      邓清河看他难得露出疲惫之意,也不好同他再计较,豪气地挥了挥手:“算啦算啦,你家里的那位我也不敢招惹。”
      “我送她回了紫薇懿绿,她这会儿睡下了,我得先离席。”
      “行吧,记住,你可欠我一回。”
      周国泽便要了一壶暖酒,也从方亚军夫妇斟起,夫妇二人也笑让坐。
      邓老太太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都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刘伯清夫妇也忙干了,让他二人。
      邓老太太因问:“怎么不见阿蝶?”
      周阿四躬身凑近老太太,解释:“也许是那日划船游湖,吹了点风,身体不大爽快,我就先送她回房休息了,打扰各位的雅兴。”
      一旁的方亚军夫人放下酒杯,笑说:“不妨事,女儿们总是娇气些可爱。”
      周国泽一听,举起酒杯敬向满桌长辈道:“我代她向各位叔叔伯伯婶婶姨娘们罚酒一杯。”
      邓老太太又吩咐周阿四:“连你的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周阿四听说,答应着,一一按次斟了,方进来仍归旧座,又与新郎新娘敬了一回酒,才算是停杯投箸,返回紫薇懿绿。

      .

      牡丹阁内,一时上汤后,又接献月饼来,邓老太太便命将戏暂歇歇。
      邓清河看周阿四拿上西装外套,脚步带风而去,乐呵呵将头摇一摇,执着酒瓶和酒杯,携新娘锦绣走到萧老幺身畔。
      萧老幺起身笑道:“想让我喝酒,想替我点烟,也不是不可以,嫂嫂得答应我一个请求。”
      邓清河听说,笑道:“既这样说,看来这请求是非答应不可,你且说来与我听听,若是为难…”
      萧老幺道:“小弟我怎么敢当着清河哥的面为难嫂嫂,小事一桩,就这一盘葡萄,嫂嫂喂进哥哥嘴里,这酒这烟,小弟定当从命。”
      锦绣笑道:“这有何难。”
      “但嫂嫂不许用手,更不许用脚,碰触葡萄。”
      众人都道:“这才有趣。”
      锦绣不解何意,为难地看着身旁的丈夫,邓清河附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锦绣顿时羞红脸颊,拿花拳头锤他肩膀,邓清河笑骂:“好你个萧老幺,这种馊主意也只有你说的出口。”
      萧老幺看热闹地等待新娘子,锦绣无法,咬唇凑近葡萄,红唇咬住碧绿的葡萄,递向邓清河,将将靠近他的唇时,葡萄立时掉了下来,又试了一次,葡萄被她吞了下去,三番两次不成功,她的脸已羞得绯红,几乎要哭出来。邓清河忙搂着她哄:“再试一次好不好。”锦绣不想扫众人的兴,也不想丢了他的面子,答应着点头,这一次葡萄将落,邓清河立即吻住她的唇,含住葡萄。萧老幺在一旁看着,连声叫好。
      新人走到另一桌,胡清风携太太青栀赴宴,锦绣走过去欲给胡清风点烟,却见胡清风笑着摆手。
      胡清风笑道:“我与邓阿大不过虚长半岁,不敢以兄长自居,我就不为难新娘子啦,我想请新郎官给大伙儿讲个笑话。”
      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
      邓清河拿下嘴上叼着的烟蒂,拿鞋底摁灭了,丢进西装兜里,仰头干了一杯酒,重重往桌子上一敲,豪气说道:“今儿个小弟大喜,各位兄弟对我相当照拂,讲个笑话嘛,小事一桩。”
      此刻邓清河的衣领已经松散不堪,他扯下领带挂在新娘子脖子上,又捧着新娘子的脸猛地一亲,锦绣被响声吓了一跳,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邓清河大喝一声,讲起了笑话。阁内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

      当下新婚夫妻二人捧酒一巡,邓清川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吉时已到,咱们把炮仗礼花放了解解酒。”
      朱琳琅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邓老太太便搂他在怀中,邓清婉搂着宋小九,小九笑道:“我不怕。”
      姜五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
      邓宁昭便将周小飒的耳朵捂住。
      姜五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
      徐六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说话之间,外面一色一色的烟花放了又放,一如满天星,在湖对岸的夜空瞬间炸裂,四散如璀璨钻石,倒影于墨蓝的湖面。

      .

      胡兰凝视璀璨的夜空,一株株烟花像七彩的蒲公英。
      “月亮甚好,但大家都未开门一看。”她抿唇,穿过华丽的长廊。
      原来萧复生夫妇二人并未去桃花坞就寝。胡兰乘众人仰头欣赏烟花之际,离席往阁外来。
      “烟花虽好,终是易散易碎,不得长久。”
      复生相伴左右,细语宽慰他,因说:“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景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
      胡兰见他这般劝慰,不肯负他的豪兴,因笑道:“你看这里人声嘈杂,有何赏月之兴?”
      复生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不若去惜春望月楼?”说着,萧复生搀扶着胡兰穿廊过亭,又顺着石梯小心攀登,方至惜春望月楼。
      月楼之上,花灯喧闹,夜色温柔,萧复生扶着她坐定,花厅当中摆了一八仙桌,桌上四碟江南点心,一壶清茶,萧复生拿出茶盏,斟满两杯,立时茶香四溢。
      萧复生说道:“是杭白菊。”
      胡兰端起茶盏品了一品,萧复生又拎起茶壶替她满上一杯,见她端起茶杯走近窗扇。惜春望月楼也是二层阁楼,一楼南北两面设长窗,二楼四面均设短扇,如今,月色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渗露进阁楼,窗影幽幽,月影柔柔,胡兰将胳膊枕于窗柩,倾倒茶水于窗外,算是敬月神一杯。
      身后,萧复生微笑着走近,一面温和地讲道:“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这山之高处,就叫作惜春望月楼,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临渊馆。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有爱那山高月小的,便往这里来,有爱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里去。”
      胡兰提议:“我们不若多走几步,去那里看看。” 说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转弯,就是池沿,沿上一带,曲栏相接,直通着那边临渊馆的路径。
      四面无人,长廊灯火阑珊,临渊馆馆门禁闭,胡兰遗憾道:“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赏这水月如何?”正说间,只听笛韵悠扬起来,像是隔着水面的音乐一样悠悠地飘过来。
      复生笑道:“今日邓老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
      胡兰道:“我们一人一句诗,必须见月,但不许有月,我来先打个样。”笑道:“夜轮悬素魄,朝光荡碧空。”
      复生望了一望月色下的花影,念道:“摘索又开三两朵,团栾空绕百千回。”
      胡兰笑道:“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宝奁开,菱鉴静,一掬清蟾。”
      “罗帷徒祛,玄烛方微。”
      “眉如半照云如鬟,梧桐叶落敲井干。”
      “依依密树,侵满魄而含芳。”
      “石帆摇海上,天镜落湖中。”
      “丹轮皓质两微茫,桂粟梨云斗浅黄。”
      “空碧无云露湿衣,群星光外涌清规。”
      “已为蟾阙彦,仍就鹄山居。”
      “横桂枝于西第,绕菱花于北堂。”
      “绛河冰鉴朗,黄道玉轮巍。”
      “太阴望兮圆魄皎,闯阖开兮凉风枭。”
      “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筑圆邱以靓朝日,饰瑶阶以揖夜光。”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净。
      复生笑道:“要是能坐上船吃酒就好了,这要是在我家里,我就立刻坐船了。”
      胡兰笑道:“事若求全何所乐,有酒有月,偏要坐船起来。”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
      胡兰笑道:“世事难全,你刚刚还劝我。”复生听说,恐怕阿兰又伤感起来,忙道:“你随我来。”
      原来是三叶乌篷船停靠在岸,萧复生选了其中较大的一叶,先一步迈入其中,船身晃动之后方才停稳,他将手心递给胡兰,扶稳了胡兰上船。
      胡兰拂裙而坐,问道:“你会划船?”
      复生把一根竹篙点破水面,船游水而去,他道:“我自幼便会划船,从会吃饭便会玩水,划船更是不在话下。”
      胡兰道:“我以前竟然从未听你说过。”
      萧复生笑道:“我虽是萧家一脉,但我这一脉随爷爷迁居钱塘,过着邻水打鱼的生活,后来我跟随父亲母亲定居南市,又是一方江南水乡,自然水性佳,所有与水有关的活计我都略通一二。”说毕,萧复生望着湖面的那轮月影,问道:“不过若是在夜色里触礁失船,你随我溺水,你怕不怕?”
      胡兰笃定答道:“不怕,有你,我自然不怕的。”
      船行悠悠,月色溶溶,倒影于池水,船身行至,圆月之影便被破开,落得琼摔玉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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