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飞高级人类》叉木

57、我名由我 窃贼目的是

　　逃离了楼阁，起哄声、打斗声渐渐消散耳边，取而代之的是除夕的热闹。

　　孟陌把红鸾放下来，借机抹了抹额头的汗：裴痕果然还是聪明，一次抱了两个，这样她的嫌疑就没有了！

　　显然全是对裴痕的夸赞，全然没有对他要和多人过招的担忧。

　　红鸾也站在旁边小口小口换气，可眼睛亮亮的，丝毫不见出逃的慌张。

　　孟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红彤彤的灯笼挂了整条街，照得青石板路暖洋洋的。路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摊主卖力吆喝着，有的已经忙不开了。

　　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从她们身边跑过去，笑着闹着，差点撞到红鸾身上。

　　红鸾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追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视线逐渐落在远处戏台上翻飞的水袖上。

　　“是那个戏台啊！”

　　孟陌接话：“昨天路过还没搭好，看来还是舍不得让观众失望。”

　　台下看得起劲，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开心得不像话。

　　红鸾看着那边，嘴角弯了起来。

　　欢笑声不绝于耳，混着糖浆的甜香和鞭炮的硝烟味。

　　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些带着烟火气、自由的空气，一点一点填满她的肺。

　　然后转过头看向孟陌，似乎在说：我好了，我们走吗？

　　孟陌喉咙又堵了一下，她把那点东西咽下去，伸出手指了指街道中间，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那边有个天桥，从桥上不仅能看到整条街的灯，还能看到戏台。”

　　闻言，红鸾笑意更浓，看了看那个方向，又转回来，眼神突然变得担忧。

　　孟陌拍了拍她的头：“不会被人发现的，放心。”

　　但红鸾显然是没被安慰到，急得要说话了，不停发出“呃”、“啊”的气音。

　　“怎么啦？”

　　孟陌狐疑地看向天桥，那边有什么吗？

　　石桥横跨在街面上，桥上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看灯的，看戏的，站在栏杆边往下看的。

　　她忽然定住了……

　　桥栏边站着两个人，光溜溜的脑袋在灯笼光里反着光——是阿瘦和阿胖。

　　还有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万法阁门服、以及墨黑发丝里的金色。

　　那人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还在跳，可灯油已经快干了。

　　那是王淑慧？！！

　　孟陌一再确认，是不是看错了，那是王淑慧吗？那是王淑慧吗！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她能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抓她的可是虚数世界的人，以他们的实力是能让王淑慧溜走，还是能被那两个过几招就晕一晚上的僧人救出来？

　　不对，有诈！一定有诈！

　　阿胖的手抬起来了。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扶一下栏杆，只是换一个站姿，只是——

　　他的手落在王淑慧的背上。

　　孟陌看见了。

　　那手贴在那件松垮的门服上，往前轻轻一推，王淑慧的身子前倾，双手离开了栏杆——

　　“不要——”

　　孟陌的声音卡在喉咙。

　　王淑慧在空中划了一下，可惜没抓住，栏杆从手里滑过，身子越过桥栏，越过石板边缘——

　　她的脸转过来。

　　那一瞬间，孟陌看见了她的脸：苍白、茫然，没有恐惧，没有尖叫。只有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过，然后整个人往下坠去。

　　往下。

　　往下。

　　往下——

　　孟陌脚动了，应该去救吗……

　　瀑布般的黑发掺杂金发倒着散开，垂直往下坠落——

　　命悬一线之际，一只手从桥下伸出来。

　　动作很快，一个腾起，稳稳托住了正在下坠的王淑慧。

　　那人穿着青色的门服，腰间挂着剑，低头查看怀中人的情况。

　　孟陌认出了来人：楚元松。

　　而阿胖阿瘦见计划失败，赶忙撤离。

　　她的无名火从脚底板蹿上来，从膝盖烧过胸口，烧到头顶，把她整个人点成了一座移动的火山。

　　计划全被扰乱了！

　　二话不说，拖着红鸾就去找那俩光头。

　　——

　　阿瘦阿胖从桥上下来，拐个弯就进了巷子。

　　“开什么玩笑！楚元松是王淑慧谁啊，来得那么及时！”阿瘦吐槽。

　　眼见又要重新计划，阿胖同样难受，纳闷道：“莫非他一直跟着咱俩，根本没去找王淑慧？”

　　“你们——两个——”

　　一声仿佛从地狱冒出来的呼唤，惊得两人不得不回头。

　　阿瘦回头定眼一看，脸色大变：“孟陌？你怎么在这里！按计划你不应该去找柳下舒吗？”

　　“你还好意思和我提计划——”孟陌喘着粗气，声音都劈了，“你俩不是找演员吗，王淑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俩不是罢工了吗！既然罢工了就给我好好待着，不要冒头行事！”

　　听到孟陌语气里的质疑，阿瘦眉毛皱在一起：“谁说我们罢工了？”

　　孟陌一叉腰，十分硬气：“下午不是没谈拢，你们决定放弃帮我做任务了吗。”

　　阿瘦和阿胖异口同声：“我们没说啊——”

　　“……”

　　“算我自作多情、怪我没跟你们沟通……”孟陌差点晕过去，红鸾在后面一把撑住她的背。

　　同时阿瘦阿胖也注意到，这位着装乃至发色都和王淑慧极其相似的女人。

　　“这就是你找的演员？”阿瘦说，“打扮得倒是挺像，发型也像，连里面那金色的……细节用心了啊。”

　　“原来是这样！”阿胖也跟着搭话，“现在找到本人了，你让她走呗，多少钱我们给你付了。”

　　两人说完这话，孟陌的脸色反倒难看了，一直在使眼色，像是让他们闭嘴。

　　看孟陌那张挤眉弄眼的脸，阿瘦又看了看旁边的女人，脑子转了转，忽然意识到什么。

　　阿胖却没看懂。他歪着头，圆脸上全是困惑，还往前凑了凑：“你眼睛怎么了？抽筋了？”

　　孟陌拍开正要凑过来的阿胖，转头对红鸾道：“你别怕，他们是把你认错人了。”

　　“那个……”阿瘦干笑了一声，声音明显虚了，“抱歉哈，我以为是那个演员呢……”

　　他猜测，或许这是孟陌骗来的，根本没告诉过真实目的！

　　孟陌同样干巴巴地开口：“是啊，你别理他们。”

　　红鸾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只是轻轻点了头，然后把目光移开。

　　应该暂时稳住了。

　　孟陌放下心，这才重新对两人道：“王淑慧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阿胖道：“她就站路边。”

　　阿瘦接着补充：“那时候她都跑街上了，脑袋应该是清醒的，我和胖子一合计把她打晕带走。”

　　“你们在她身上发现炸药了吗？”孟陌问。

　　阿瘦阿胖一脸懵：“你在说笑吗。”

　　“搜过了，她身上啥也没有，就是脏。”

　　“硬要说多了什么，可能就是多了些灰尘吧哈哈哈……”

　　那两人一言一句地调侃着，可孟陌一点都笑不出来：王淑慧不是逃走的，是被放走的。

　　劫走她的窃贼绝不可能在关键时候放人回来，毕竟一旦失手我的任务可就完成了，窃贼目的自然失败。

　　只有可能是在王淑慧身上放了炸药，要让所有人同归于尽。

　　孟陌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街上忽然炸开了锅。

　　“啊——！”

　　尖叫从街那头传来，尖利得像是要把夜空撕开。

　　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叫，此起彼伏，人群开始涌动，拼命地往两侧躲。

　　不等孟陌看清人群中的事态，一声更近的尖叫在耳边炸开。

　　她下意识转头——

　　阿瘦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手指直直地指着前方，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阿胖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却把嘴捂着。

　　“红……红……”

　　阿瘦终于挤出一个字，愣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

　　孟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红鸾刚才一直跟在她身后，安静得似一只不敢发出声音的小猫。

　　而此时，她的眼睛瞪大。

　　不是恐惧。是困惑——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做什么。

　　嘴已经越张越大，脸颊被拉扯到极其，紧接着，她的下颌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喉咙里的皮肤在动……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活物在食道内壁疯狂挣扎，往外爬。

　　“红鸾——！”

　　孟陌冲过去。

　　来不及了。

　　那东西从红鸾喉咙里出来了——半截舌头，连着断裂的血管，从她张开的嘴滑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断舌无力地抽搐了两下。

　　仿佛存在看不见的手指，捏着她的上下颌，捏得她两颊凹下去。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接一滴，落在月白衣裳上，一点点洇开。

　　孟陌的脑子轰一下炸开了。

　　开始马不停蹄往街上跑。

　　“让开！”

　　“让开啊！”

　　声音淹没在翻涌的人群里。

　　她推开一个挡路的男人，那人踉跄着撞到墙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孟陌没听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街心空地。

　　人群在孟陌身后散开，中间那块地方空了，唯独剩下一个人。

　　——松垮的门服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那人站空地正中央，没有倒下，还在走。

　　她的嘴张着，血不断从里涌出来，染湿了她大片肩膀。

　　果然，王淑慧的舌头也被挖走。诅咒灵验，是那只妖邪出现了。

　　忽然她的头抬起，眼皮上全是血，睫毛被血黏成一簇一簇。

　　然后眼皮动了。

　　不是睁开，是颤。轻轻地，细细地，像蝴蝶翅膀在蛹里挣扎。那层血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眼白，然后是瞳孔——

　　她看见了孟陌。

　　偏偏这时孟陌感觉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感觉说不上疼，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震动，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被重新编写。

　　金色的光从指尖亮起。

　　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陌生的、不属于她的光。那光从食指指缝里渗出来，光纹在皮肤底下游走，一路蔓延到衣袖内……

　　【目标“孟陌”状态已确认——准备传送】

　　目标……

　　目标是我！？

　　孟陌幡然醒悟。

　　窃贼抓走王淑慧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是为了借她来强行改变自己的轨迹。

　　所以她们目的还是我……

　　想到这里孟陌叹了口气，兜那么大圈子，居然还是为了这些。

　　双手开始变得透明，脚底的青石板逐渐模糊。

　　“传送倒计时：三。”

　　声音再次响起来了。这一次不是在脑子里，而是在我的骨头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正在变得透明的每一个细胞里。

　　三。

　　孟陌抬起头，看向街的方向。人群还在跑，还在尖叫，还在往远离她的方向逃，没有人注意到她。
　　王淑慧那具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已经没了双眼，所有人的行为都在远离她。

　　二。

　　红鸾靠在墙边，地面早已染红，嘴里的血还在往外渗。身边空无一人，她仰头看天，认命般的安静。

　　一。

　　阿瘦阿胖冲出巷子，指着街上的人，大喊着“这是万法阁的王淑慧，诅咒！是诅咒！”，两颗光溜溜的脑袋卖力宣传，只怕在嘈杂的人声中淹没。

　　最后，王淑慧倒在街心，血还在从她身下往外蔓延，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朵越来越大的红花。
　　孟陌闭上眼睛，感受金光渐渐将她抽离，人声消失，风流消失。

　　「结算任务中……」

　　【「我名由我」玩家孟陌通关——失败】

　　*

　　【副本「灯下黑」开始】

　　机械声停顿的同时，她听到来自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次任务是针对你的。”

　　这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它很稳，稳得像一面在暴风中也不会激起一丝波澜的湖。

　　“要小心。”

　　孟陌心中了然：是白雾。

　　不知是从哪个契机开始，白雾出现在体内，通过意识传话，唯一不变就是：每次开口都是在生死边界线拉她一把。

　　但即便它不开口了，孟陌也知道接下来的危险程度远超以往。

　　紧接着，脚底传来触感，地板很硬。还有鞋底橡胶和粗糙石面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

　　然后是气味。

　　生锈的桌椅被汗水浸了几年之后渗出来的那种咸腥味。从她的鼻腔伸进去，沿着咽喉一直摸到肺里。

　　孟陌的鼻腔刚捕捉到这一层，耳边就响了——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细得像针尖刮着耳膜。然后是指甲。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叩着木桌面的声音。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