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炽怖骈滢

1、夜雪莲

　　今晚的月亮特别的黄。

　　“哥哥，真的有仙人吗？”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二娃听到妹妹的问题，他的思绪飘远了。

　　那个时候妹妹刚出生，小猫点大，整天哭个不停，喂啥都吃不进去。爹娘开始的时候急个不行，过了段时间，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隐隐有些感觉。

　　临近春节，大雪满山，二娃背着箩筐一点点往山上爬。这个季节，林子里空荡荡的，所见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估摸着已经爬了一大半路程，他双手撑膝，平复呼吸，鬓角的头发杂乱地粘在额角。

　　二娃使劲闭上眼睛，用力眨了眨，缓慢张开半僵住的手，又一点点握紧。

　　等缓过那阵劲，他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硬邦邦的饼。

　　越啃他越充满力量。瞎子爷爷是整个王家村最有智慧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活了多少岁，他还见过传说中的神仙呢。

　　瞎子爷爷说在山顶的峭壁上有一种花，叫夜雪莲，只在晚上开放。“这夜雪莲呀，啥病都能给你治好。”

　　可谁也没有见过夜雪莲，谁也不会在雪夜跑到山顶上去，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王二娃才不是傻子，可他相信瞎子爷爷，毕竟他是村子里唯一见过神仙的人。

　　只要找到夜雪莲，就一定能治好妹妹的病。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风越刮越大，天气更加寒冷。

　　王二娃眯起眼，向上望去，马上就要到山顶了！他已经被冻得直打哆嗦，使劲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接着往上爬。

　　“呼呼呼。”王二娃使命喘气，“到了！”

　　可是崖顶上啥也没有，峭壁上也是，光秃秃的，除了雪还是雪。

　　“再等等吧，时辰还早呢。”他心想。

　　月亮出来了，对没念过书的小王二娃来说他想不到用什么华丽的词汇来描绘它。

　　不知道是不是在山顶的原因，他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大特别黄特别圆。

　　当月光洒到这片崖顶，洒到悬崖峭壁上，有一朵带有淡淡蓝光的花悄无声息地绽放了。

　　夜雪莲！

　　这一定就是夜雪莲。

　　可是这朵夜雪莲的位置即使是个成年人也够不到，更不用说手短脚短的小二娃。

　　即便这样，他仍然忍着刺骨的严寒，趴在地上，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够那朵“诱惑之花”。

　　王二娃整个人都扒在了雪上，可他离那朵夜雪莲还是那么遥远，想要爬起身再想想办法，没料到身下的雪开始松动了。

　　“咚咚咚。”这寂静的夜晚，王二娃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啊——”眼泪瞬间崩出眼眶，无法用言语描绘这种感觉，这是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咦？”

　　他好像在慢慢上升，“啊——啊——”

　　王二娃被甩到了雪地上，他大口喘气，泪眼模糊，朦胧的视线中，有一个人，在月亮中，离他好近，他在发光。

　　这是……神仙？

　　月光中的男子已经有了成年男性的轮廓，只隐约在眼角眉梢间不经意透露出一丝稚气。风吹起他青色的衣袍，他的眼中盛满风雪，不含情感地望着狼狈的王二娃。

　　当王二娃望向那双眼睛，仿佛陷入了风雪的深渊之中。半响，才抽咽着道：“谢谢，是你救了我？你是神仙吗？”

　　意料之外，神仙开口了，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家在哪个方向，我送你下山。”

　　王二娃用手指在雪里扣了个坑，嗫嚅着开口：“您……能不能帮我个忙？”

　　一抬头又对上了那双冰凉的眼睛，王二娃一慌，“我……”

　　“说吧。”

　　仍然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您能不能帮我拿到那朵夜雪莲。”

　　男子顺着王二娃的视线往下看，过了会，说道：“闭眼。”

　　王二娃一愣，随即听话地闭上眼睛。

　　才阖上眼睫，很快就听到，“睁眼吧。”

　　半闭半阖间，淡淡的蓝光闯入他的视线，少年映月，光华万千。

　　……

　　不远处已经传来妹妹有节奏的呼吸声，王二娃坐起身，从破开的窗户口子里往外望，月亮尖尖的，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我见过神仙。”他无声地回答了妹妹的问题。

　　第二日便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个个面黄肌瘦的，桌子正中央放着根肘子，这便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餐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家人瘦小，连桌子上的肘子都小得可怜。

　　阿娘将肘子分成一块块扒拉到大家的碗里，分到最后，剩下二娃和小妹，而那肘子只剩下拇指头大小。

　　女子为难地看了眼二娃，他埋着头，不停地啃手中的饼，像是所有心思都在那张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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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二娃想着那块拇指头大的肘子肉，他吃饼的间隙偷偷看了一眼，上面还挂着红腻腻的油，低下头时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又想着窗外的月亮，他进入了梦乡，梦里有一片青色的衣角。

　　新的一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冬季总是一年中最闲的时节，大家吃早饭的速度都要比平时慢一些。

　　一碗像粥的糊糊。

　　小妹今日扎了两个小辫子，摇头晃脑的，喝一口粥还要抿一下，她听说城里的公主就是这么喝的。

　　二娃想公主会喝糊糊吗？

　　他娘已经早早吃完坐在床边缝缝补补，小妹照着公主的样子吃到糊糊盛了个底，她干脆捧起碗全部吸噜到嘴里。

　　放下碗，唇周沾染了一圈泥土色，她看向阿爹的方向，脆生生地说：“爹，你昨日答应我们要把窗子的破洞给堵上，怎么忘了。”

　　他爹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正要抱起小妹去修窗子。

　　啪啪啪的声音大声传来，用力地像是要把这间破破烂烂的屋子给震塌。

　　“开门啊，大娃娘。”这嗓门一听就知道是村里的虎子。

　　阿娘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看了看阿爹，示意他去。

　　抱着小妹，把门打开，阿爹冲门口的人道：“嚷嚷啥，臭小子。”

　　虎子看来是跑来的，还在喘气，不断有白烟从他嘴边冒出，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很激动，上次二娃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村里的母猪生崽的时候。

　　“神……神仙来了！”

　　一旁的大娃看着他问：“你来的路上摔着了？”

　　“不……不是，是真的神仙！活的那种，就在村口，你们快和我去。”

　　“活的神仙？”小妹睁大了眼睛。

　　“活的神仙？”二娃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神仙！只要一眼就能知道，他们长得和村子的人太不一样了。两个神仙站在一群灰扑扑的人面前，好像是水墨画里多了两点彩色。

　　但又和二娃见过的神仙不大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大家静一静。”村长看着年纪挺大了，但人很精神，二娃一度怀疑他是因为嗓门最大当上的村长，虎子就是他孙子。

　　“今天仙师是来看看大家有没有慧根，从今以后咱们村里可就要出神仙啦。”谁都能看出来他很是高兴。

　　金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她姿容娇美，对王家村的人来说九天神女应该就是长她这个样子了。

　　听到村长的话，她心想，“就这么个破地方还能有人有灵根不成，为什么灵玉就能在宗门里迎新，而她却要来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想到这里，她的眉头控制不住皱了起来。

　　底下的人都在悄悄打量她，自然看到了她皱眉，以为这位神女生气了，便都噤声住。

　　莫如尘拿出一个圆圆的晶球，球脱离他手，自动浮在半空中。

　　看到这一幕，王家村村民异口同声倒吸一口气。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现在请各位一个个上前，将手放在测灵珠上即可。”

　　底下村民一个个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不知是谁推了虎子一把，他一个踉跄跌倒在人群前。

　　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巴，少有的一次他没有开口大骂，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眼睛一闭，牙一咬，将手放到测灵珠上。

　　看他的动作气势滔天，手快落下的时候却是极轻极缓。

　　村民们都屏起呼吸，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球。好一会儿，无事发生。

　　金玉面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嗤笑。莫如尘倒是没有什么表情，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开口道：“下一位。”

　　接下来的速度就快很多了，只是那个所谓的测灵珠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虎子小声嘀咕：“什么测灵珠，我看就是块石头。”

　　二娃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他有一种预感。

　　轮到他了。

　　他和这个村子里的孩子没什么不同，灰扑扑的，黑黄的皮肤下是张不起眼的脸，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比同龄人还要更瘦小一些。

　　二娃是村民中最后一个测灵根的，大家都还待在原地，他们明明知道没有奇迹却还是不错眼地看着二娃把手放到测灵珠上。

　　“亮……亮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莫如尘收起之前的漫不经心，望向测灵珠。

　　测灵珠的光芒极淡，但它的确是亮了，蓝绿二色在交错闪烁。

　　莫如尘没想到在王家村这种地方，竟然能出一个双灵根的苗子，连一旁始终带有怨气的金玉都愣住了。

　　她望向王二娃，双灵根？就这个丑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