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昭陵》靖水月

2、风华显，天下莫 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那些跪在皇帝脚边的稳婆妈子心中叫苦不迭。
　　皇上呀！小皇子才刚出生不久，您就……呃……就这样抱着，您知不知小皇子还没经受生命的洗礼，生命迹象还没有开启！要是您再不把小皇子交给奴婢们，这万一要是误了时辰，小皇子恐怕永远也哭不出来了，如果……，奴婢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呀！
　　也不知道皇上今儿个是怎么了，就算人人都知道陛下最喜爱的便是这位东宫娘娘了，但这许是陛下第一次怀抱自己的孩子吧！这般……
　　似乎谁都没有意识到，是谁的产危令这个平素沉着冷静帝王失了方寸，疾行而来……

　　武昌帝静伫在余香犹存的红檀凤床榻边，眼神深远而悠长，思绪飘飞，这一生钟情已然逝去……又在那神游飘摇的一瞬那，幕地忆起那些支零破碎的岁月，竟发现，不，他早该发现，作为一个坐享万里江山的天之骄子，竟，给不了面前这个已宁静长眠的女子最渴求的幸福。
　　的确，他不曾给过，不是不想给，是因为给不了，永远也给不了。她的幸福里本就寻不到他的影子，又能让他如何给呢？她的幸福是由他之手埋葬的，让他怎样去给？
　　帝王的爱带着无所不在的压迫和占有，生生折断了她几欲寻爱的翅膀，带走了她的梦……
　　目光流转，这个已迈暮华的君王，带着古井一般的混沌与沧桑，平静地把这个一生所爱印入脑海，把这一幅绝美无伦的画面刻骨铭心……
　　当目光再一次流转，却在低眉的刹那，发现那个几时还紧闭双眼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那眼神中透着不知名的飘渺和无出其右的淡漠，冷凝清婉，仿佛一个与世无争的方外之士注视世间冷暖的意蕴，看着这个孩子的时候，会有一丝疑惑。
　　这孩子在看你吗？真的在看着你吗？但却又不像是在透过你的身形察看此处的装饰摆设，不过，直觉告诉你，点醒你，这个孩子是在看你的，只不过不是身外之形，而是神内化身。
　　那种眼神，跟他母亲简直一摸一样！
　　这世间，注定有一些人，他们注定站在人生的顶峰，他们的情感注定为人所不识，他们的感伤，终究是会令心灵之力都无法窥其真意的。
　　这就是那种眼神，昌帝不懂，正如他不明白他那位特立独行的皇后一样，他不懂她的隐忍，不懂她所背负的东西，就如她不懂他的柔情，不懂他所肩负的使命……
　　在昌帝定睛注视着这个孩子的同时，这个孩子也在凝望着面前的七朽老人。这种回视没有一点儿挑畔的意思，仅仅只是出于某种礼节，亦或是某种兴趣所致。
　　一种诡异的奇怪，他堂堂的一代天子，竟连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的心思都读不懂，读不透。
　　不过，一个孩子而已，哪来什么心思，然，果真如此吗？虹姣，你在世的时候朕读不懂你的心思，如今你走了，还要留下一个朕同样读不懂的孩子吗？
　　你还是无法原谅朕，可你是否明白，你所爱之人，并不爱你呀！就算对朕有再大的的怨源，这个终究是你的孩子，即使这孩子身上还流着朕这个你视为死敌之人的血，孩子终是离不了娘，离不了娘能给的亲近。虹姣，你难道如此狠心？
　　一个孩子为何偏偏有这样的眼睛？这个孩子的眼神中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久已失明之人的眼睛，空洞无神，但那眼神又分明是灵动清明的，却为何会如此淡然悠扬呢？
　　这样的气质，是自己寻觅已久的最适人选吗？昌帝不经回想起不久前的一场梦，是时候了，太傅那里许久不去了，是该去走走了，顺便让他给朕解解梦。
　　说起来，自从这家伙被任命为太子太傅后，竟也不来见见朕，细细想来，也有三十又二年不见了。

　　刘芙跃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人，同时小心的防范着，但，她不能让这个人看出来她在处处提防着。如今，她尚未搞清楚状况，时不利己，又何况，令对方看出点不同寻常之端倪，怕是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另外，与众不同乃兵家常忌。
　　奈何，她突然发现，以自己的重生之体，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这个抱着自己的陌生人的不利己举动，如果这个人真有什么歹意的话，她可就惨了！
　　寅时的鸡鸣声一啼接着一啼地叫开了，惊醒了陷入沉思的帝王，也唤醒了那跪了一地的宫人的痛觉，大家此时心里明白，皇后薨了，此事恐怕不得善了……这些可怜的宫人，心中有死之念头的又岂在少数？
　　怎奈，君尚未发令，孰敢自行了断！
　　半晌，冷峻的帝王才用冰冷的语气吐出世间最动听的话语，没错，人间最美的仙乐也比不过一句赦免的君令：免礼！
　　可如今竟有一些人没能听见着美妙的语言，她们是谁？便是那些婆子奶妈！试问，这么久了，那孩子还能救吗？本来嗣逝个皇子也与她们无关，可谁叫她们当初鬼迷心窍，妄想在这个皇后的子嗣上面大做文章，求着喊着夸耀着自己的好手艺，争着抢着要来接生，好为自己以后的前途打下牢固的基础，谁料到那主子那么不争气，偏是个倒胎位，这不，完了，皇帝待会判你个接生不利怎办，更可怕的是，那孩子还“被”你们误了时辰，夭折了，你怎办，你喊冤都没处去！
　　老婢们诚惶诚恐，连赦令下达都置若罔闻，直到早已不耐的君王把尚在襁褓的皇子塞到为首老宫人的怀中，几人才在抬眸的一刻幡然醒悟，如梦初醒，立即凝神细看，惊喜地发现小皇子竟已睁开双眼，其中灵动熠熠，又平静似水，在一动一静自成一番气候，悠悠清辉宛转，明媚不可方物。
　　这真是一个万分漂亮的小娃娃呀，比她们此生见过的所有刚出生的小娃都要好看……
　　久久无语……
　　静寂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始觉心底的凉意消逝大半，竟也像个出生的孩子，整个身心都活灵了几百倍，带着新生的喜悦……
　　若世间真有长生不老药，那么她们均已寻得——就是被帝王这么一吓，再被帝王宽恕。
　　心情轻松了不少，便缓缓地起身，却猛然发现帝王早已不见了踪影。身边的宫人此时也陆续能够站起了。
　　四个时辰的跪拜，竟是跪时容易起时难！
　　虽经历了此番生死，好在大劫已过，众人都颇有劫后重生的欢愉，皇后殒逝，逝于难产，皇帝只是让你们跪着，这应该是多大的仁慈呀！毕竟这次逝的不是一般的嫔妃……
　　梳理好各自的情绪，大家各干各的活，报丧的报丧，通风报信的报信，布丧的布丧，该哭的哭，偷笑的笑，尽管行动不一，但毋庸置疑，人人心中的那丝重获希望的庆欣却是相同的。
　　心照不宣……
　　宫廷里埋葬了太多的不平和冤屈，看得多了，也就造就了宫人内心的麻木不仁。一个皇后的离去又能真正给这潭深沉的水泉带来多大的涟漪呢？
　　刘芙跃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变故，任由这些婆子奶妈帮她干这干那。她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那个，那个皇后娘娘也太出息了吧，怎么生了个……个男婴，真是……她只觉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不会还有更糟糕的事等着她吧？不，现在应该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