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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尘埃落,帝辰移 天德这个年 ...

  •   天德这个年号,是承袭上一辈的年号,武昌帝即位后并没改过年号,他二十六岁上位,把天德这个父辈用了短短三十年的年号继承过来,到现在,又过了三十多个年头了……
      天德64年,这一年,死了很多人,单单皇子就死了六个,更不必说这些皇子身后那些势力兵马的死伤了。
      本来死几个皇子并不能给民间带来多大的惶惶然,然而,死的这六个皇子里正好有六皇子!
      他的政绩或许并不是最出色的,但他的美貌,他的才情,却是名动天下,这样一个在民间已经成为传奇的人物就这样突然猝死……
      这世间最不能动的便是传奇,一旦动了,必将掀起腥风血雨,民愤阵阵……
      对于贫民百姓来说,“食”似乎不是最重要的,信仰才是最重要的,你毁了人家的传奇,人家还不得跟你拼命!
      罄淞长到六岁,不知道武昌帝的想法那还说得过去,可等他长到八岁,若还看不清他父皇的意图,那他就别活了。
      武昌帝是怎么想的?
      怎么就觉得让他罄淞来当皇帝比较合适?
      原先他还不肯定,但……似乎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说明那老头对他的苛责和期盼……
      他教他学武艺,教他怎么当帝王而不是当臣子,他教他怎样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令对方死心塌地俯首称臣……
      如果父皇教他这些不是要让他做皇帝,难不成还让他去造反?
      他曾不止一次地问过父皇:“为什么?”为什么独独选择他?
      起初,帝王还会用一种深邃的眼神看着他,那眼中分明带着某种为人父者对子女深深地希冀。
      他问得次数多了,老态龙钟的君王猛地把手中的青瓷杯甩出去,揪起罄淞的衣领,抿着唇从牙缝里敲出几个字:“朕这么多儿子,他们哪一个比你差……就是老四老五你想斗过他们也绝不可能,你说朕为什么选你?!”
      帝王的脸混着伤恸在那细微的皱纹中深刻起来,他今日竟穿着一身缟素,努力平息突然而至的怒火,他猛眨了下眼松开了这个小儿子,挥了挥袖决然而去……
      罄淞第一次见父皇那么生气,他想,父皇真得老了,已经忘记了什么少年冷血了,死了这么多的儿子,父皇该心疼了……
      二哥死在他自己的封地,他是病死的,也是这六位皇子里面死的最早的,他唯一的王妃比他早走两个月,都说那个女人是二哥的死穴……只怕这病来的也不是那么简单!
      大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也死了,死的不明不白……
      剩下的七哥被放逐了,八哥刚晋了封地也上任去了……
      二哥那十二岁的儿子也晋升为王了……
      泠妃也自缢了……
      太学生因为六皇子的事跪请封皇道的风波也平息下去了……
      世家子弟的起义也消散了有好一阵子了……
      他们都走了……
      只有他还在苦苦地原地踏步,他是想逃的,可是……
      他前世那么想到家主,老天却给他那么一段人生,现在他好不容易想通了,老天又跑出来跟他开玩笑……
      皇帝有什么好的,每个人都想着有一天能踩着你的尸体走上那座金碧辉煌的宝座。
      他一点都不强大,所以他害怕,他好怕他的臣子当着他的面对他歌颂有加,一转身就向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敌人摇尾献媚,他好怕他一心一意守护着的子民不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还想着整天造反来羞辱他的苦心……
      佞臣,他好怕……
      愚民,他更怕……
      他以为他只要每天吃吃喝喝当个逍遥王爷这一世就会呼啸而过……
      当有一个人准确地告诉你——你就是下一任帝王的时候,他胆怯了……
      当你不去接手天下的时候,你觉得天下实在是太小了,小得如同掌中的纸鹤,一收手,它就粉身碎骨,可是真要你去撑起一片天时,它压得你好痛,责任、诡计……无数你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都迫得你无法呼吸,让你身心疲惫……
      天下太重了,他胆怯,他迟早要被它压垮的……
      天下太轻了,他又害怕,他害怕有一天一阵风吹过,就把它送他手中抢走了,然后从不知名的某个高处落下来,狠狠地把他砸碎……
      而现在,那一天就要来临了,父皇的身子骨是越来越坏了,他看着罄淞发呆的时日也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他讲着那些治国之道,说着说着竟会自行昏睡……
      父皇的话也不多了……而罄淞眼角的泪花却渐渐多了起来。
      父皇,您可不能死,我不要这天下,我只想做个逍遥的王爷!
      仲秋夜那天,与八年前母后死的时候是同一天……
      这一天,是罄淞最后一次见到大沨朝天德时代的帝王,父皇一下子就苍老了,原先脸上的保养的痕迹在此刻都化作了虚无,露出了这位古稀老人的本来面目,他脸上俱是一色的死灰,惨白地瘆得人心慌。
      明黄色的垂帘外跪着一个名叫安然的太监总管,而帝王寝宫外面齐刷刷跪着一排太医院的老太医……
      所有的人都在等……
      而他们心中都知道——陛下不行了!
      在罄淞眼里,这时候的皇帝,不再有至高无上的威慑,他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家,需要家人陪伴他走完最后的一程,而他罄淞,便是这个老人现下唯一的亲人。
      父皇没招八哥回来,所以父皇他现在就只有我了,所以我不能逃,也不可以逃……
      老皇帝靠坐在床角,罄淞低着头用双手握着父亲的一只手掌,父亲的手掌实在太大了,只见那枯干布满老趼的手掌上小小地贴上一双白皙的嫩手,一滴泪缓缓地从八岁稚童那尖尖的下巴上滑下来,一落入老人的手掌上,就迅速隐入老人那纹路分明的掌痕中,消失不见……
      老人的掌纹是那么的深刻,把孩子那不争气的眼泪悉数埋入掌痕之中。
      老人从始至终都不曾看那小孩一眼,他眼中凝视着那柄烧的正旺的红烛,这红烛就是当年他和皇后在这栋喜房里点的那对,不过现在只剩下一柄了,还有一柄被虹姣踢毁了……
      他突然想起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他忆是那个时候的她,站在喜房里,喜帕早已自行揭开,她仰着头骄傲地说:“什么好事成双,我偏不!”她拿起一柄红烛就砸到地上,并抬脚就把它踢烂了。宫中主事的嬷嬷赶紧拿走另一柄红烛,而他只是站在一旁宠溺地一笑了之。
      此刻,他的眼中倒影着那柄仅剩的红烛,在灯影摇曳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一个穿着火红衣裙的女子,手拿着一柄红烛就要往地上投掷……
      他突地泛起困意,和着这满目温馨的画面,他沉沉昏睡……
      武昌帝驾崩了……
      安然颤颤巍巍地从跪着的地方站起来,胡乱摸了几把老泪,跌跌撞撞地跑到殿外去喊太医,罄淞的头垂得更低了,可即便这样,还是止不出那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太医们一致确认,说了句:陛下已经安息了!便又陆陆续续地退了出去,他们早已见惯了生死,脸上都木木地没表情,连句“殿下请节哀”的话语都没留下来安慰安慰这个才八岁的奶娃娃。
      安然站在离罄淞稍近的地方,双手捧着一卷圣旨,脸上却早已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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