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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芳华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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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凤神君,怎么回事?”
荀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景文殿中,长青见荀熹归来,将手中的药盏搁置在桌案,为荼白掖了掖被角。
“跟我出来。”
长青起身留下这句话,径自离开偏殿,前往议事主厅。荀熹离开之前观察了一番荼白,方才发觉荼白身上的气息微弱。
——或许荼白将凰翎交给荀熹不仅为了让荀熹保命,还有另一层意思。
“霓凤神君。”
“他已重伤了。”
“为何?怎会伤至如此?”
“具体缘由我不便相告,我只问你,想不想救栖风。”
“自然!”
长青点点头,负手转身,正对着荀熹。
“办一场大婚,邀四界同庆。”
荀熹瞪大了双眼,可长青眸中坚定,不像是玩笑。荀熹缓了一会儿,试探着询问。
“何人大婚?”
“凤凰二族联姻,我与荼白。”
“?”
荀熹没想到进展这么快,但对于荼白与长青来说都是好事,对荀熹来说,是乐事,亦有机会见到四散的伙伴,也是没有理由推拒。
“好。”
荀熹应下,当下便要转身去寻天帝商议,但被长青开口拦住。
“他将最后一片凰翎给了你,来日若他有难,你可能抛弃你那些顾虑,出手救他?”
长青此话让荀熹摸不着头脑,在他眼里,荼白一直是那个天下第一的荼白,是无所不能的銮凰神君。
——是那个只要他开口,就能让人安心的师长。
“自当如此。”
荀熹没有选择多问,留下此话便离开了景云殿。长青虽得了荀熹一个承诺,终究还是难以安心。
景文殿外聚了不少神官,个个好奇殿中事,荼白身负凰族之主的使命,且荀熹如今在天界也是举步维艰,荼白的伤势绝不能外传。
长青也知道,荼白伤自己至此还将凰翎交出,是为了荀熹,也是全了与应龙的情义,也有一部分为了是长青。
荼白深知自己伤势很重,不知还能帮荀熹多久。若没有荼白坐镇,荀熹的处境只怕更加艰难。他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可还是想着保荀熹周全。
——那是他与应龙出生入死的兄弟之情,也是他对自己学生的负责。
至于第三点,长青不禁紧握手中的小物什。
——“我若是娶妻啊,这么小小的一个指戒肯定不够。”
这是那年晴山与天水碧婚宴上,长青说的话。那时来宾都已散去,唯有晴山、天水碧、长青、荼白、荀玦、允恩、周离,他们几个还在宴席上。
长青拿着天水碧送给晴山的信物,放在阳光下端详。
“老凤凰,你懂什么,若是他人,这一个指戒怎能叫我心甘情愿的出嫁。不过是送指戒的人,是他。只要是他,送什么我都贵嫁。”
说着,晴山依偎在天水碧怀里。长青看了一脸嫌弃,却也藏不住眸中的羡慕与祝福。
在他将指戒放回晴山掌心时,还附带了一个小物件。
“这是什么?”
“伏羲送我的,将此玉放在心口,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天下间仅此一个,送你们了,只当是贺礼。”
晴山笑着收下这暖玉,并没有道谢。毕竟在他们之间,道谢便是伤了他们多年的兄弟之情了。
“老凤凰,你这般挑剔,小心日后没有姑娘能入你的眼。”
“怕什么,那就不娶喽。”
长青负手走下长阶,落座在荼白旁边的宾客座位上。
“我看啊,长青日后保不齐是被娶的”
“我抽你我。”
周离开着玩笑,见长青要动手,做做样子躲躲。
——反正,长青也不会真的动手。
“话说回来,若真的有人要娶你,长青你可想好要什么聘礼了吗?”
长青轻笑一声,这世间聘礼,有什么能入他的眼?他人能给他的,伏羲与荀玦也能给他;他人不能给的,伏羲与荀玦也能给。
“我要……他身上最漂亮的凰翎。”
“凤凰为情拔翎,而凤翎与凰翎也是世间至真至纯至美之物,看做定情信物也未尝不可。可若非凤凰呢?”
“那我就要他剖心为证,否则我怎知他是真是假?”
“嚯。”
此言引得众人惊叹连连。
“那看来是真的没人敢娶你了。”
周离颇为佩服的点点头,可即便如此,场上所有人也不见得他所言多苛刻,也不觉他多挑剔。
毕竟凤之一族本就是天之骄子,何况长青是凤之凤祖,从小到大被伏羲和荀玦宠着长大,别说吃苦了,连苦的东西他都没碰过。有危险荀玦和荼白先上,有好东西他们都是先让给长青。
若想娶长青的人表示不出真心,恐怕伏羲、荀玦以及荼白都不会同意。
“无妨,小凤凰就算不嫁,呆在昆仑山一辈子我也是能养他的。”
“荀兄,这话也就你敢说,除了你,谁还养得起这骄矜的老凤凰。”
“臭长虫老子今天非得抽你一顿。”
过往的回忆还是那般令人留恋,长青仰首望天,将思绪收回,只感叹如今……故人已去,空留余泪。
就这般一边回忆着一边回偏殿,在门前,长青将脸颊上的泪痕擦去。当他推开门时,荼白已经醒了,正强撑着坐起来。见荼白如此虚弱,长青想骂荼白的话忽然就噎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
“你若是还如此不要命,我就将你锁在凤族,一辈子不让你出去逞英雄。”
长青走到床榻,坐在床边,重新端起药盏,掌心蓄力将药回温,再递给荼白。
“什么?”
“我同荀熹讲过了,不日我就娶你回凤族。”
“什……?”
“对,我娶你!你现在可打不过我,想反驳?休想。”
荼白蹙眉,却一言不发,只将碗中补药一饮而尽。等放下药盏时才发现长青正把玩着一个指戒,并将它戴在中指上。
“你都知道了……”
“是,都知道了。”
长青语气十分无奈,待他戴上指戒,将它展示在荼白面前。
“挖了半颗心,舍了半生神力做的,怎么样,好看吗?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荼白没有回话,因为他已经清楚的看到了长青眼中的怒气。
“你是不是做什么都这么不要命?如果不是青鸾看见了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这指戒多重要?我猜你还会说,只是随手在库房里找的白玉罢了,是不是?”
长青实在是了解荼白,而对于长青的质问,荼白也无话可回应,依旧保持着沉默。
“哑巴了是吧?没关系,你不用说什么,等我把你娶回去,就让你日日待在我面前,一刻也不许离,看你还怎么拼命。至于你折的寿,我给你补回来。”
“长青……”
“闭嘴。”
长青无所谓的语气突然变了,变的冷漠、变的毫无波澜,荼白想说的话也只能生生咽下去。
“荼白,我不管你要帮那群小子到什么地步,我只告诉你,我凤族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你若死在我前头,我连碑都不会给你立一个,我会把你的东西都烧了,带着凤族吞并你凰族去投奔魔族,和荀熹为敌。还要告诉天下人,你銮凰神君就是一个负心汉,绝不叫你流芳百世,反叫你遗臭万年!”
荼白没有回应,长青缓了好一会儿,才将百味杂陈的情绪平复。
——那是没有及时发现荼白异常还和他对着干的自责,是恨他不知死活的气愤,是马上就要和荼白成亲的喜悦,还有……对前路的未知。
“如今你一片翎都不留,已无涅槃之力,但我还有凤翎,所以日后有危险我先上,我答应你尽量不死,就算死了,也拼尽全力涅槃。
我没有涅槃过,从古至今也没有涅槃的先例,但不管多苦多难,只要你活着,那我就算只有一线生机也会牢牢抓住,回来见你。所以荼白,好好活着,行吗?”
荼白就静静的听着长青说,听着这个骄矜的小凤凰突然放低身段去请求他,荼白好像真的感觉到一丝内疚。
在他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长青的感受?
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也死了,那长青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那以后,连叫他名字的人也没有了。
“长青。”
“嗯?”
长青将视线从指戒上移开,扭头去看荼白,正对上荼白炽热的目光,正感受到荼白的唇。
长青没有犹豫,抬臂环住荼白的脖颈,与他相拥、交缠。
——那一刻,彩霞布满天际,凤鸣长空,百鸟争鸣。
荀熹方从灵霄宝殿出来就见空中此等祥瑞之兆,转念一想,这景文殿他怕是不适合回去了。
天色还早,荀熹想着在流苏花林中转转,想着妖域之事,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往事。
不知不觉间,荀熹走到了流苏花林尽处——芳华宫前。
那个端着茶水在宫前等候的身影已经不见,那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的身影,也早已消散。
荀熹长舒一口气,百般思量之间,终是抬脚向前。
——芳华宫前堆满落叶落花,宫门紧闭。荀熹叩响宫门,久久也不得回应。
无人应答,荀熹也不好直接入内,正想转身离开,身后的宫门就突然开了。
荀熹低头,开门的是一个稚嫩的面庞。
“你是谁?”
童声可爱单纯,尤其是女孩儿歪首的样子,更是天真烂漫。
“我是文熹上神,前来拜会天……天后娘娘,不知娘娘可在?”
荀熹温笑着,大概是他的笑容令人安心,女孩儿也慢慢放下了戒备,用力将宫门拽开。
“这宫中洒扫、伺候的宫人呢?”
“被我父皇遣散了,父皇说母后病重,需得静养,无需太多人伺候,只留我和哥哥陪伴母后就好了。”
荀熹听着女孩儿这话,不难猜出她便是九重天唯一的公主殿下——皎皎。那她口中的父皇就是天帝,可曾宠冠六宫的温澜,怎会落得如此地步?那被天帝视作掌上明珠的皎皎和风吟,又怎会被关在此处?
荀熹看着还在低头踢落叶的皎皎,她好像并不知道她父皇这个命令有多绝情,或许在她的世界里,她曾受尽九重天的宠爱,所以无论她父皇如何做,她都只觉得这是父皇保护、照顾她母后的方式。
走着走着,就到了主殿。从主殿进去,里面十分空旷,除了生活的必需品,其他装饰品连见都不曾见到。
一路走到内殿,荀熹见到的只是一些破的、旧的物品,甚至有些东西还是前天后赏赐的。
“母后就在里面,她不太喜欢我进去,平常都是哥哥送药的,还请您自己进去啦!”
“好,你哥哥呢?”
“他在后面煎药!”
荀熹笑笑,看着皎皎衣衫破旧,头上戴的簪子还有些生锈,都是一些仙娥都不用的下等货,便有些心酸的揉揉皎皎的脑袋,赠予她一块糖。
谁知她接了这块糖,竟高兴的蹦起来,欢快的跑去后院寻她哥哥去了。
“九重天唯一的公主吗……”
荀熹念叨着,目送着皎皎跑开,他也叩响了寝宫的门。
“进。”
温澜的声音有些虚弱,荀熹一时不知该以何心态面对温澜,只大脑一片空白的推门进入。
——他实在想知道太多东西了。
“你来了,你的神力还是没有改变。”
“难为娘娘还记得。”
荀熹不曾落座,只走到窗前。他觉得这屋子太阴沉,甚至还有点潮湿。等走到窗前才发现,原本的窗纸已经破了,为了防止夜里寒凉,窗户被一层厚厚的牛油纸封上了。
“坐吧,没有什么好茶招待殿下,只有些井水。”
“不了。”
荀熹冷声拒绝,他挪步到妆台前,里面空空如也,唯一剩下的是一个金簪。
看到这金簪,荀熹总觉得在前天后的梳妆盒中见过。她说那是她与温澜一同嫁入天宫时,温澜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荀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鬼使神差的将金簪拿起,好多回忆借此涌入他的脑海,他强撑起的冷漠也有些支离破碎。
“这个金簪……害……是个老物件了,不值什么钱,你想拿去便拿去吧。毕竟你是沉雪的孩子,我与沉雪在这后宫相伴数千年……”
温澜的话被金簪掉在桌子上的声音打断。
“沉雪?”
荀熹看向温澜,眸中是无尽的疑惑。这时他才想起来,他好像从未听过自己母亲的名讳,世人只称她为天后。
“是啊,沉雪,你母亲,应龙的妻子,也是前天后。”
看着荀熹的样子,温澜便知荀熹不知这件事,她看着整个寝宫中唯一的椅子,再次开口。
“坐吧,殿下。”
荀熹回眸,看着那椅子,出于对温澜如今模样的怜悯,还是过去落座了。
“那是很久之前了,景云刚登基不久,我还是天界第一大家族温家唯一的嫡女,我与景云自幼相识,后来他失踪,我求父亲举家族之力寻找,待寻他归来时,他只说他历练归来。
我知他有野心,也有能力,但是他母妃并不是先帝最爱的妃子,这天界啊,从来都是踩高捧低,最会看眼色行事,我便以温家之名庇护他。
后来天魔大战,我家与我家附庸贪狼家鼎力相助,他与应龙一战成名,成为皇子中最有威望、权利最大的皇子,他也允诺我,待他为帝,会娶我为嫡妻。
可他登基后却迟迟不来下聘,不久,沉雪出现在我家,甚至还被我父亲收做养女,要与我一同嫁入天宫。”
温澜顿了一下,缓过了情绪,强压了哽咽才说道。
“她为后,我为妾。我当时并不理解,前去找景云理论才知,沉雪是已故战神应龙的孩子,而沉雪所带的那个孩子——被传作是景云私生子的孩子,是应龙的孩子。因为你的生辰正巧在景云失踪之时,所以无人生疑。
沉雪孤身一人,带着曾威胁帝权的应龙之子留在世间,若是泄露,定会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有些会扶持这个孩子夺位,也有的像我父亲,为了保护景云的帝位和自己的富贵杀了这个孩子。所以景云骗了我父亲,将沉雪易了容,塞入我家中,以温家之女出嫁,孩子自然也是温家血脉。反正沉雪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而应龙的孩子在传闻中已经失踪。
景云说他心里的妻子只有我一个,绝不会染指应龙之妻,只是想予沉雪和孩子应有的富贵,也为了给沉雪活下去的希望,不至于让她随应龙而去。我想,那毕竟是景云的救命恩人、授业恩师,就答应了。”
“后来……我有了云水,景云十分疼爱他,沉雪也是,慢慢的我知道了应龙事迹,我可怜你们母子,也将沉雪视作亲姐姐,将你视作亲侄子,只要我们这般和谐的过下去,我也是知足的。
可是……云水死了……。”
话到此处,荀熹能听出温澜难以压制的哽咽,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脸,好像在低声哭泣。
“为了你……为了你我的孩子被下令默默下葬,连葬期都要推迟……甚至……甚至到最后棺中连他的shi身都不见了,根本无法下葬……”
温澜抽泣着,却也只是低声,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她在哭。
荀熹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在想,是不是云水死后,这个无助的母亲一直像这般在夜里哭泣。
“他才应该是嫡子!凭什么你在神域司结交英才,我的孩子就要躺在冷冷的冰棺里!明明你们是一起去的!凭什么你能活!”
温澜突然掀开被褥,直直坐在塌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将荀熹撕碎。荀熹也见过许多血腥场面了,却还是被温澜的样子惊在原地。
在外面听了很久的皎皎和风吟听见自己母后又发疯,立刻冲了进来。皎皎拦着想要前冲的温澜,风吟则是直接跪在荀熹面前,生怕荀熹伤害自己的母后。
“我知道,我知道我母后对不起你,可我求你放过她!她如今已经疯了!已经遭到报应了!你别杀她……”
“你别向他下跪!”
温澜几乎嘶吼着,荀熹垂眸去看跪着的风吟,刚想伸手去扶,却被冲过来的温澜打开手,手背还被她的指甲划伤。
荀熹转眸一看,温澜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而是上前来打了风吟的脸。
“你是九重天的嫡子!他是个野种!你凭什么给他下跪!!你该让他跪你!!”
皎皎被她撞到旁边,摔倒在地。风吟也只是低着头捂着左脸,一声不吭。荀熹看着发疯的温澜,再次愣在原地。
直到温澜带着仇恨的眼神看向荀熹,荀熹才被她吓到回神。温澜猛的抓住荀熹的双肩,瞪大了双眼质问他。
“我机关算尽,只为你和那个贱人为我的儿子陪葬,凭什么你还能活着回来!?凭什么你活着!?你告诉我究竟凭什么!?我的父亲为了利益,让他宝贵的亲女儿做妾,为了他的利益不顾云水的死去保护你,那我算什么!?一颗棋子?一颗没有用处就可以扔掉的棋子!?我这一生算什么!?”
温澜哭喊着、嘶哑着质问他,风吟死死的抱住温澜的腿,任凭温澜在他身上疯了一般的抽打。
“走啊!!”
风吟的喊声唤回荀熹的思绪,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什么也不知道,只拼命地跑出芳华宫,只想离这宫殿越远越好。
可他出了主殿时,只听寝宫内传来嘶吼的,几近绝望的四个字。
“天道不公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