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纵马驰骋 披风就像一 ...
-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没想到这门派中卧虎藏龙,竟是骑兵在训练。
她原本还以为大家在战场上都靠近身搏击,那需要更强的力量和技巧,从小到大,身边的男人都说女人没用,因为女人的力气小,不能打仗,她对此深表怀疑,但也没有亲身验证。
可如今见到那些人骑在马上,弯弓射箭的样子,她不由讽刺的勾了勾嘴角,啧了两声:“骑兵来了,光靠蛮力还有什么用?女人射箭,又怎会有问题?”
青茶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把最近的那个男人从马边推开,向上一跃,翻身上马。
落日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衣袍飞扬,恍惚中好像看到了那日月光下神仙的影子,可两个人又完全不同。青茶的脸扬起,眼中闪着睥睨天下的寒光。她一扬鞭,马飞快的跑了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也混入了那些士兵训练的队伍。
玉簪想抱着叶渊跟上来,叶渊早就已经将旁边那男人绊倒,踩着他的头坐在了马上,在离开京城前,没人告诉她是要做什么,所有人只是急匆匆的收拾行李。但平素对她并不好的程姨娘却给她牵过一匹马,告诉她怎么骑,说这是救命的。
她还记得那时程姨娘那张高傲的脸上,难得写着一些慈爱,她不懂从哪里来的慈爱,也许是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还有无限可能的孩子化作一抷黄土吧…
这匹马比在家里骑的那匹高的多,嘶鸣的声音震耳欲聋,她紧紧地握住缰绳,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开始总是看不清面前的路,心也一直狂跳不止,但等到真正在马场上跑起来,她就想起了程姨娘教的门道,这马儿也很温顺,没有任何反抗。
但凡马儿扬个蹄,她或许就会摔下来,至少也有很久心有余悸,但马儿没有,只是在人海中穿梭。人和马都一样,被束缚的久了,早都忘记自己本是有野性的生灵,有马蹄,有巨大的身躯,可以让人化为烟尘。
玉簪也追了上来,三个姑娘很快就汇集到一处。那些男人立刻议论纷纷,还有人下逐客令,让三个人赶紧滚出去,甚至还有几个男人狰狞的笑着,试图伸手去够。
叶渊身手没有两个姐姐那样好,马匹左摇右晃躲闪男人们的围攻,她的身形晃晃悠悠,觉得晕头转向。一双手伸了过来,她抬眼一看,是青茶,那双手很有力,将她捞过来放在自己身前,为她挡住那些丑陋的目光。
“别怕,这一路,你会遇到太多这样的目光,遇到太多这样的场景。在这个女人被囚禁的世界,广阔的山河湖海总是充满着他们的身影,他们卑劣的笑声,他们的目光时刻都好像要从女人那里攥取到什么,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也是为了有一日,可以看到更多的同道,直到再也不用,生活在刺骨的寒意中。”
耳畔的景物再一次变得模糊,骏马飞速的跑动,劲风吹过脸颊,很快便是滚烫的疼痛。青茶一向话很少,总是嘲讽的笑着,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么多。
她也仰起头,对那些男人挑衅的勾了勾手指,歪头露出了一口尖利的牙。
就在场面越来越混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了,他头发乱蓬蓬的,披风上沾着扬起的沙尘。见到两匹朝自己飞跃的骏马,瞪大眼睛,挠了挠头。
“猪爹!你的猪宝来啦!”
在两匹马交错的刹那,青茶用膝盖顶了顶她,伸长手臂将她向前递,她借力一跃,一把抱住猪爹。
猪爹看着她,不明情况的傻笑,没有注意到旁边人讶然的目光:“我的猪宝怎么这么厉害,都会骑马啦!走!爹爹带你兜风!”
旁边的议论声很快就停止了,猪爹一抬手,让大家继续训练,他一只手揽住叶渊,另一只手握紧弓箭。
猪爹的马毛色是深渊一样的黑色,鬃毛在风里扬起来。叶渊的后背贴着他胸前的铠甲,他眯起眼,看向远方红色的靶心。他弯弓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将那张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弓横在她面前。
“渊儿拿弓,爹来拉弦。”
叶渊伸手握住弓身,木质的弓臂上缠着防滑的麻绳,硌的掌心疼。她另一只手被猪爹的握紧,指尖触到冰弓弦,那弦紧绷着,轻轻一拨,嗡鸣声闷闷地散开。
猪爹的手臂带着她的手臂,缓缓抬起,弓弦在她指腹下绷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那股往回拽的力量。
靶心在夕阳下像一滴凝固的血渍,她和猪爹同时松开弓弦,箭飞了出去,破空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回过神,箭已经钉在了靶心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正中靶心。
叶渊盯着那支箭,想起那个树林中的夜晚,她伸手抓住的那一支刺穿了她整个手掌,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那一次,箭不是从她手里飞出去的,可这一回,命运终于把握在自己手里。
猪爹在她头顶笑了:“渊儿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吗!”
她看着靶心上那支箭,什么都没说。她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这一次,猪爹的手没有完全握住她的手,只是托在她的肘下,轻轻扶着。
叶渊用力向后拽弦,弓臂在她手里弯出一个弧度,弦终于拉满了。她的指尖被勒出一道白痕。
箭飞了出去,偏了,钉在靶心外两寸的位置。
猪爹又递上一支箭,第二支,偏了一寸半。
第三支、第四支…
猪爹的手从她肘下缓缓移开,手臂垂了下去,叶渊独自握着弓,手指扣着弦,箭搭在上面。
她瞄准那个红色的靶心,松手箭矢破空而出,笔直地钉在靶心上,紧挨着猪爹射出的第一支箭。
身后传来猪爹一声响亮的欢呼,他的手掌拍在她肩上,拍得她肩膀一歪:“我的猪宝真是天才!有多少人练了很久都没有正重靶心呢!兄弟们,你们看我女儿,你们笑她是丫头片子,可她比你们中很多人都更有能力,你们难道不该痛定思痛,更加努力吗?”
叶渊没有笑,她又想起在树林里的那个夜晚,她拖着母亲,一步一步向前爬行,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黑夜里,变成一堆白骨,没有人会记住这世上曾存在一个无足轻重的生命…
她再次抽箭,搭弦,拉弓,箭矢飞向靶心。
她不知道自己射了多少支,手臂酸得抬不起,指尖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染在麻绳缠裹的弓臂上,和那些粗粝的纹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绳子的颜色,哪是她的血,但她没有停。
马在演武场上奔驰,一圈,又一圈,靶心被她的箭扎得密密麻麻,那些议论声逐渐停了下来。
猪爹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帮她拂开眼前被风吹乱的发。
风越来越大,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暗红色,还是由一些轻微的议论被风传来:
“九岁的丫头片子,拉什么弓…”
“七爷还真是宠她,宠出个笑话来……”
“女人骑马射箭,成什么体统,将来怎么嫁人…”
声音不大,但就像虫子爬过后颈。
叶渊没有回头,她的箭再次钉在靶心上,箭尾的羽毛在风里簌簌地抖。
马蹄踩着沙土地,发出沉闷且有节奏的声响。她看着马脖颈上被汗水浸湿的鬃毛,它跑得飞快,就像她在树林里四足着地奔跑。
人的世界太复杂了,总是有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还是野兽的世界简单,吃喝睡捕猎,虽然也残酷,但至少明快又敞亮。
如果有一天,可以只靠风沙雨露而活,自由的奔跑在山川湖海,就像野兽一样四足着地,剥离了一切人为的枷锁和缰绳,那该有多么自由!
“渊儿…”
猪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累了就回去歇着,明天再练。”
叶渊摇了摇头,重新握紧了弓。马蹄又加速了,风重新灌进耳中。她搭箭,拉弦,瞄准,不知疲倦,直到所有人都离开。
猪爹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披风裹住她。
第二日还是同样的循环,日升习武,日中读书,日仄骑马,她穿上了新做好的红色披风,又让猪爹刻了两个憨态可掬的粉红色小猪面具,一人一个。
这小猪有一个大大的猪鼻子,还有一对招风耳,猪爹拿着爱不释手。她也戴着这对猪鼻子,穿着黑色的劲装,披着毛绒绒的红披风,继续对那些男孩露出一口尖利的牙,继续摇晃一脸惊愕的先生。
日升的课程是在武馆,是一位师傅在教,他的武功还不如青茶和玉簪,两个人直接把那师傅打跑,自己开始教大家拳脚功夫,从最基本的练气开始。
那些男孩觉得这两个女人看着碍眼,可人家武功确实高,只能跟着练,却怕脏怕累怕苦,只有几个还算认真。叶渊一直屏息凝神,沉浸在一个又一个动作里,她的底子不错,练完每一个动作都会在心中回溯要点,也回溯自己的不足。
她很快就汗流浃背,但没有摘下披风,披风就像一颗红色的心,就算有再多欲望与野心,始终还是毛绒绒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