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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恨人   ...

  •   白子颂眼含热泪,他发抖,无法控制的发抖现在,白家归他所有了。

      他打发人去寻找尸首,又回公司处理预备媒体事宜,忙了一天的他到住所时已经是夜晚。白子禧的房子,现在已经成为废墟了。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燃烧后的温暖的味道,他走进去,只有半个陶瓷所做的观音还屹立不倒。

      洁白的美瓷间镶嵌着星星点点的金,那满是灰的观音悲悯的望着白子颂,仿佛要将他的,他们的罪恶通通看穿。

      白子颂回到车上,拿上上次祭奠白子酩没用完的香,点燃,扇灭,三拜,跪坐。

      “观音娘娘,我和您说些心里话。”白子颂弯起眼角,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他的面庞。

      他没有喝酒,此刻却和大醉一场无二,“大哥死了,她也走了,白家终于彻底是我的了……我准备那个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观音娘娘,”他的眼睛像是刚装上去的那样红,声音沙哑,有什么重物在喉间堵塞,反复几次踌躇又没头没尾的来一句“好像从我开始,悲剧就开始了。”

      白子颂说了一翻糊涂话,待香燃尽,他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短暂的照亮了他的脸,极短的一瞬间,一切又归为沉寂。

      他挺直的脊背骤然弯了下去,像是八年前那个意外发生的时候。

      “叮叮叮……”白子颂缓慢的叹出气,感受着身体最后的一丝暖流消散,天幕黑沉无光,闽南夜晚的天有时候就是这么霸道,明明是十月过季,却透不出一丝冷意;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连呼吸都要条件。

      声音响起一次又一次,白子颂的胃在上下翻涌,嗓子因为吸烟过度变得干涩瘙痒,他清清嗓子接起电话。

      “子颂,听说子禧出事了是吗?”

      即使对面看不见白子颂的表情,他还是弯起眉眼让人辨别不出他的情绪:“子禧犯病了,小叔和婶婶可能也……已经处理好媒体那里的消息了,可能婚礼要延期……”

      “婚期继续。”那头的声音不冷不淡,白子颂猛地坐直身子,话还未说出口那头又下达了命令。

      “子禧是个爱玩闹的,小时候,总是喜欢把自个儿藏起来,现在这病越来越严重,行为也越发像个孩子了。”

      白子颂怔愣许久,他嘴唇嗫嚅几下迟迟发不出声音,不知怎的,他想起白子禧在月光下扭曲抽搐的脸,响起小叔亲热的话语,看见婶婶为公司忙上忙下。

      他们,至少还是一家人,不是吗?

      他颤抖着,感觉手机也拿不住:“是啊,子禧总是个不靠谱的,爷爷您先休息,子禧会回家的,这里可是她的家啊。”

      “她到底是个病人,做事总会糊涂点。”

      ……

      助理发来了两具尸体的照片,白子颂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关闭屏幕。

      他好热,二手烟的味呛人又恶心,脑子晕眩看东西久一点眼睛就涨得疼。他又想抽一根烟,掏出烟盒,还未打开就被味道熏的直倒酸水,忍着恶心点燃,刚抽一口就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眼前一亮一黑,他吐的浑身颤抖,又忽然想起白子禧回回发病都会抖的手,觉得自己下次应该给她带点柠檬。

      人呕吐完有时会出现太阳穴猛头眼睛发黑发晕的症状。白子颂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他该开心的不是吗?他分明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爬起来,还有余力把身上的灰拍干净。白家是园林一样的大园子,只有白子禧的院子被完全独立出来,可又和白子颂的距离不远。

      他在这条短短的路上缓慢行走,天气真的很闷热,他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呼吸,呕吐物的余味还在,是他自己也忍不住恶心的味道。

      或许是这场爆炸确实过于猛烈,路灯一闪一闪的晃,惹得眼睛疼,白子颂晃荡几下脑袋,就看见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那孩子的表情隐在路灯下,发出阵阵怵人的笑声。

      他头发乱糟糟的,一边笑一边吟唱似的喊着“Ich bringe dich um,Io sono pazza……”

      白子颂跟在他后面,竟然感觉格外安心,孩子稚嫩的声音融在风里,白子颂走在风里,他们就这样,孩子在前,大人在后,一人一孩和睦相处着 ,在幻觉的世界里。

      到了白子颂的院子前面,那孩子突然转过身,瞬间长大,变得和白子颂一样高,“哥哥,凭什么?”她是谁?是我的妹妹啊。白子颂这样想着,他静静注视眼前的人,和自己相似的眉眼,毫无生气的眼睛,高大的身躯,却和枯木一样瘦,她是穿着自己的衬衫,笑得疯狂的妹妹。

      自己上一次在哪里看见这样的笑?

      在一天前。

      一天前!

      面前的人突然消失,白子颂这才反应过来,白子禧死了。

      他站在大门口,连掏钥匙的力气都没有,监控视频里,他像一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

      可是他赢了,他赢了啊,他的手是干净的。

      这场雨一开始只是稀疏几点,人们习以为常的关紧门窗,在风雨俱奔模糊眼前时,窗户却开了。

      雨点儿一点点的洗刷白子禧的脸,冰凉的痛感把她唤醒。她轻轻的抚摸自己痛得失去知觉的腿,听着远处寻找她的叫喊声。

      我从小就是个疯子,妈妈是这么说我的。奶奶去世后,她和爸爸不常在家,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还记得在母亲子宫里的景象,红粉色的,吵杂的,混乱的。

      我在舞台上拉小提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这个时候的世界,是充满礼貌,高雅和爱的。

      我看见过父母□□,不过不是爸爸和妈妈,不是妈妈和爸爸。我也看见过老不死的眼泪,他难得把我当孩子,他对我说:“人刚死的时候,是热的。”

      他们有时候不把我当人,有时候也不是人。

      有人把我背了起来,他的衣服很臭,有着浓浓的汗味,她在唤我,我喷了她半身的血,其实铁锈味比原本的汗味好闻。

      这个人个子很小,因为我的膝盖拖在地上,传感神经大概是受不了了。我又笑了起来。

      女孩力气很大,我终于听见了她的颤抖的絮叨,“喂,没事没事,姑娘你撑住,我们马上就可以到安全的地方了,我们先去医院还是什么的,你……你……你醒着行不,我不是拐你,不是,你别睡。”

      其实我不会死的,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死的。

      没多久我就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是熟悉的套间,而是简陋的只有一张白色掉漆的木头椅子,一张帘子和“木板”的诊所,不过这样的诊所我也很熟悉,我在更简陋的地方呆了很久。

      女孩很黑,头发也短得杂乱。

      我瘫在木板上,女孩和医生似乎正在商讨什么,如何用我换一笔钱吗?

      窗外的雨很大,似乎要冲破这个破烂脆弱的木板门。

      从前,有个人总是喜欢往我的小院子里跑,那个人总是乐呵呵的,别人怎么骂他都没有脾气,哪怕他有一个不通人性又虐杀成性的妹妹和一个处处针对他,小心眼的双胞胎弟弟。

      “禧子,怎么了,今天怎么一直呆呆的不说话?”白子酩很喜欢揉人的脑袋,无论是我的,还是白子颂的。

      眼前的木板摇摇欲坠,是不是里面老鼠的尸体要藏不住了。

      我问他:“它怎么不醒了?”是我埋在院子里的狗。他没有惊讶,也没有大叫,更没有教育我,只是静静坐在一边。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在阳光下舞动,我看见它们的影子切割着我的手指,却为白子颂戴上冠冕。

      他又揉我的头,“禧子,你开心吗?”

      我该说什么呢,我应该是开心的,对吧。

      “哥哥好羡慕你,你好像无忧无虑的,什么时候背上小书包可就没这么自由了。”

      “你天天和一个不会讲话的傻子说什么鬼东西呢,她傻你也傻是吗。”一道声音似乎在追着白子酩跑,回头一看,是条狗。

      白子酩哐当一下半个身子落了空,白子颂飞快过来把他拉起来。

      “你能不能别突然出现,会吓到人的……子禧!”

      我喜欢看见血液喷涌而出的美景,那是一块肿瘤破体而出的自由。

      我手中的冰棍棒子直愣愣的捅进白子颂的肚子,可年龄太小,也不是利器,没能看见预计的画面我很失望。

      我笑起来,其实该哭的,可是我不会;爷爷和我说,我这个人戾气太重,该多笑笑。

      “怎么,这就想宰了我呀,你个小东西还挺变态。”白子颂的瞳孔很黑,不像白子酩一样会发光,和现在的他也不一样,现在的他永远挂着微笑就像一个“正常人”。

      他凝视着我,瞳孔深不见底,大哥撩起他的T恤,只是红肿。

      “她就是个傻子,疯疯癫癫的,真搞不懂你天天来找她做什么。”白子颂甩开大哥的手,自顾自的坐在大哥刚刚坐的位置上。

      白子酩笑呵呵的,“禧子这是心疼我摔了给我报仇呢,你说是不是呀禧子?”

      我笑起来,呆望着。

      “都说了她是个傻子,你还成天往这跑”白子颂一脚踹飞石子“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最近还总忘事。”

      “禧子,一起去吃晚饭吧,小叔和婶婶晚上要应酬,我们三个一块吃好吗?”

      白子颂难得安静了。任由白子酩揽着他的肩膀,也难得让我选择餐厅。

      奶奶刚死,哪有什么应酬呢?

      红橙色的肉酱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意面卷曲,将酸甜的美好裹起,滚烫的酱汁很快填满我的口腔,一张嘴又跑出湿热的烟雾。

      “你吃相能不能斯文点。”白子颂边说边把纸巾盒扔过来。

      “禧子才几岁,对她温和点好吗。”白子酩给我围上围兜,又把纸巾盒挪到我手边。

      白子颂忽然定住,踹了踹白子酩。

      “诶,哥。”

      “好好说话吓人干嘛。”白子酩抬头。

      “那个是不是……”

      “嗯?什……”

      白子酩忙把我挪了个方向,又拿起手机当电话,白子颂安静的不像条狗了,他这个时候比他长大后自然些。

      我本在心无旁骛地享用着这来之不易的佳肴,可过好的听力和记忆力还是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认出了我的父亲。

      “小叔,外滩的菜味道还不错,不过今天子禧的心情不是很好,还是不好看见陈阿姨吧!”

      “我是她老子!”

      我只听见这么一句怒吼,或许是幼时的记忆选择遗忘了其他的言语。

      大哥始终挂着笑脸,我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因为一转头,白子颂捂着我的耳朵,他没有表情,我却笑不出来了。

      盘子里的意面突然没了滋味,他们也就匆匆带我回家了。

      “来,子禧过来。”母亲身旁站着一个男孩,他和母亲长得像,比我像。

      她拉着我的手,“这是你哥哥,来,叫声哥哥。”

      我退后一步,扯开她的手,我站在白子酩和白子颂后面,我可以辨认出母亲的尴尬和愤怒,她近乎粗暴的拖着我,把我按在那个男孩面前。白子酩把我扶起来,白子颂僵在原地,他们那时也才八九岁,怕是难反应过来这样的情况。

      其实我该谢谢母亲,起码她还在乎点我的态度。

      “傻子。”我喊出来。

      “你说什么?”

      母亲的脸像油画,厚重的,明艳的。

      母亲没有发脾气,她只是冷冰冰的陈述,她从头到尾都在平静的陈述。白子酩扶我起来后,她又把我拉到那个男孩面前,再次下达命令,“叫哥哥。”

      我抬起双臂,一把抱住那个男孩。我张开嘴巴,狠狠咬向他的脖颈,在哭声中众人把我们拉开,我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母亲一把扇过来,巴掌却没落到我身上,落在白子酩的身上。白子颂这才冲上来推开我的母亲,白子酩偏过身,“婶婶,子禧还小,她不懂事,赶紧送这个小弟弟去医院吧,别留疤了。”

      这时候家里没有那么多佣人,白子酩拿着纸巾在我的脸上抹,白子颂撇撇嘴“就你厉害,别人的家事也敢掺和。”

      “禧子不怕好不好。”他揉着我的脑袋,把我抱进怀里。

      “叔叔婶婶又是干什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吗?奶奶死了,爷爷不是还在吗,我们不是还在吗?”白子颂渐渐哽咽:“今天一个明天一个,这个家怎么这么□□,叔叔这样,婶婶这样,爸也这样。”他的声音变得小了:“老妈也不管,爷爷也不管,你管什么,有什么好管的!”他哭出来,躲进白子酩伸开的手臂里。

      他在哭什么?这样的生活一直存在,只不过这一次大家都演不下去了不是吗?

      “哭吧,没事,大哥在。”白子酩抱着我们,他的声音很沙哑,他平静,他在骗我们,因为白子酩也生病了。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外面发出鸟叫,我独自呆在卧室,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砰砰砰的敲我的窗户,然后我父亲就出现了,他没有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也没有搂着其他人,他满身酒气的出现在我的门前,手上的反光是鱼肉刀叉。

      母亲很聪明,可是她不知道我们家那台老式摄影机变焦时的声音有多大,里面的东西只能证明我是一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疯子。

      “爸爸。”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枕头,坐到我的床前。父亲的风衣外套上有冰冷的青草的味道,却粘着蜡笔和口红。

      父亲清瘦却高大,手也没有多余的脂肪,皮肤紧贴着他微薄的肌肉和血管,指节弯曲时是清晰的弧度,人类的手骨真的好漂亮,比任何哺乳动物的手骨都漂亮。

      脖子凉凉的,父亲要杀我。我只能看见他的手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在手上变成连片的山丘。

      我是个该死的人对吧,我早就该死的,窗外的树叶沙沙响甚至敲起我们家的窗户,那棵老树还是风华正茂的样子,郁郁葱葱,鲜翠玉滴。

      那时的我不知道有一天它会枯老成那样;父亲的手很好看,直到我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想杀了我。

      “砰!”

      母亲适时的带领一众人来“拯救”我,拿出那台老式摄影机,她对我嘘寒问暖,整理起遮挡我视线的发丝,我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她发光的珠宝。

      她身边的人把摄影机怼到我的脸上。

      “妈的,你拿这个干什么?”

      母亲继续抚摸着我的脸,“一个家庭的妻子,我记录日常生活而已。等你把离婚协议签了,这些影片自然有它的归宿。”

      “我操你妈的,有本事你他妈的去和爸闹啊!我他妈的不想离吗?谁愿意和你这个八婆过一辈子!”

      “是,所以财产分割要公平一些,不然我们两个一辈子也纠缠不清。”

      “你他妈的是不是蠢货!你以为你就那个小白脸秦家看得上他是吗,秦家要破产了,你个破鞋你以为人家要你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觉的你的小密和你的孩子你爸会要吗?”

      “再怎么样也比这个不会说话的傻子好!老爷子不是你这头蠢猪!他妈的,各玩各的不好吗大家各自安分不好吗?你这个蠢猪非要把事情弄到台面上来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是我愿意抬上来吗?你要让那个婊子的孩子当我的孩子!你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烂货,你敢动我妹妹!要把我秦家吃……”

      “他妈的那是你秦英那个婊子不要脸,她他妈的小小年纪就学会勾引人!”

      “白言!我告诉你,这婚必须离,老娘凭什么要忍!在白……”

      “忍?你他妈的忍什么了?你他妈还敢说我带人回来?你把你那个野种带回来要认主归宗!让老子接盘子!妈一死你就搞这出你他妈的贱不贱?”

      “我贱?妈一死你就飞去日本浪,丢人都丢到国外去了,你他妈的有没有想过老娘要怎么做!”

      这场无趣的戏码演变成了混战,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大脑嗡嗡作响。

      白言一把摔烂摄影机,“当年如果不是你要去约会白子禧怎么会彻底变成变成这个傻子的样子?你他妈的现在有脸来怪我浪费你的青春。”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凭什么她一出生我就要放弃一切把一切时间都牺牲掉!你也不赖啊,连你的嫂子你也不……你要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我第一次毫无征兆点大笑。氧气只出不进,他们的脸庞逐渐模糊,逐渐涌进来了些不属于这里的人。

      父亲和母亲的情人,在这里乱作一团,他们像我在树下挖到的鼠妇一样到处窜。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眼睛的影像是季叔的鞋子,耳边是那台老式摄影机的转轴声。

      “我以为你妈去世了你们好赖可以正常一段时间!她再怎么说也是白家的孙女!你们的女儿!把她逼疯了对白家能有什么好处?你们之间的小打小闹我管过没有?哪家的儿子儿媳活到你们这把年纪还这么胡作非为!”季叔压着嗓子,气得手都在抖

      “季叔,子禧没事的,应该只是受刺激了。”白慎伸出手臂挡住白言,“只是她本来就不怎么正常,不知道会不会影响……”

      “白慎你这个畜牲你他妈的拱什么火!”白言抓住白慎的领子,一开口铺面而来的烟酒混杂的恶臭。

      “白言你干什么?放开你哥哥。”

      “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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