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账房》卧渔

3、尘胭女史 家

　　家境贫穷也有好处，搬家的时候落得轻松。除了贴身衣物，花想容从家里只带了一样东西出来——一个只有四行算子的铜算盘，整体鹅卵大小，十分简陋，一看就知道是挑货郎沿街叫卖的小物件。这是糊涂老爹在她八岁生日那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舍不得扔掉，便带了出来。
　　花想容一边大踏步迈向西厢房，一边心里暗自委屈，臭老爹，要是你还在，再穷，女儿也不至于受这般欺负，你怎么就忍心一个人去了呀！望着手中的铜算盘，不由得悲从中来。
　　穿过一片小竹林，花想容带着沉沉的思绪踏进了一道石拱门，门内是一方幽静的小院子。突然，额边垂发微微一动，眼前一道红芒闪过，一股香气迎面而来。花想容心下一惊，为了壮大，故意大声喝道，
　　“谁？”
　　“吾乃二气之良能也。”一个苍老的女声悠悠响起。
　　要是在平日里，花想容必定吓得花容失色，不能动弹。可是今天不一样，她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正愁无处发泄，心中那甚少念书，只识得算账的自卑感压得她喘不过气。遇到这咬文嚼字、说不清道不白的劳什子，胸中那股无名之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也你妈个头！我管你‘良能也’还是‘烂菜叶’，不就会拽两句文吗？有什么了不起，有种的别躲躲藏藏，出来和我干仗！我什么都没有了，死都不怕，我还怕你吗？出来啊！不出来的就是缩头乌龟龟龟龟龟１
　　花想容面色冷峻而倔强，大声叫骂，似乎想吐出胸中所有郁结之气。却因用力过猛，喉头一甜，猛烈地咳嗽起来。
　　“哎呀呀，想叫人家出来，说就是了嘛，何必这么激动呢，小姑娘。火气太大，容易有皱纹的哟１一个水灵灵，脆生生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上响起，同时，感觉到一只软嫩的柔荑在轻轻抚着自己的背。过了好一阵子，止住了咳嗽。花想容直起身，抬眼一望，不由得怔祝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七尺有余，头顶青白玉莲花束发冠，身披猩红蟠龙纹凤边大氅，内里一身玄色鎏金短打骑马劲装，脚蹬缎面小翻边鹅顶靴，举手投足间都是一派贵族公子的风范。上前细看，端的不凡，丝丝黑发皆规规矩矩束于头顶，额头光洁饱满，覆着标准的美人尖，眉如远山，目似晨星，又如深井，不若焰娘慵懒的狭长凤眼，睫毛密密长长，如同小扇子一般，稍稍遮住了些许美目中戏谑的精光。
　　“呀１刚一回过神来，花想容便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慌忙跳开。虽然学问浅薄，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还是知道的，虽然这个男人，好看得吓人。
　　“唉，奴家真是好生伤心，这西厢整日冷冷清清，不见人影，好容易来了个俏生生的小丫头，长得如此讨喜，还躲着奴家，唉，我我我，我是苦命的奴碍…”那少年，一张俏脸瞬间垮了下来，哭天抹泪，捶胸顿足，变脸之快，和云刚强倒有几分相似。
　　“你？奴家？”花想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前明明是个高大的男人，何以自称奴家？看来这火焰山还真是个怪地方。
　　“哎呀，瞧我这脑袋，你肯定是把我当成登徒子了。嘻嘻！丫头，我是女的。”少年道。
　　“你？女的？”花想容圆睁双目上下打量，张大了嘴。
　　“帅吧？”少年得意地撇了她一眼，从身后抽出一把纸扇，唰一声抖开，慢慢悠悠地扇。
　　“你到底是什么人？”花想容问道。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吾乃二气之良能也，名唤尘胭。古书有云：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小丫头，长得一脸机灵相，想不到却脑袋空空，有空多读点儿书，别只顾着扮漂亮。”尘胭把扇子一收，用扇柄敲了敲花想容的头。
　　“哎唷１花想容吃痛地捂住了额头，五官皱成一团，忿忿地说：“打人这么痛，我才不信你是鬼！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能像你一样，穿金戴银，有饭吃有书读吗？”
　　“哎哟哟，原来是个坏脾气的穷丫头，焰儿上哪儿找的这么个宝贝。真是有趣极了１尘胭笑得一双大眼睛都眯成了缝儿。
　　“有趣？我可不是白送给你玩儿的。我呀，可指着她挣大钱呢。”话声伴着脚步声由远而近，焰娘袅袅婷婷跨进了洁蔻居。
　　死老巫婆，阴魂不散！花想容在心底把焰娘颠来倒去地骂了个痛快。
　　“尘胭，这次叫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丫头，底子不错，脾气嘛，跟当年的我一样臭。不过呀，我还就喜欢她那股倔劲儿。”焰娘双手环胸，抬高了下巴。
　　“错！你的脾气比她臭多了！而且不只当年，现在你也是茅坑里的石头啊，又臭又硬，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耗这么多年。”尘胭一脸不认同地反驳道。
　　“死女人，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实在无事可做，你可以去写点儿字画点儿画，骗两个小钱买胭脂水粉修补修补你那张老脸，也比在这儿闲磕牙的好。平时扮扮女鬼也就罢了，今日一身男装在我地头晃，人家看到还以为焰妈妈我养老白脸呢。”焰娘拢了拢耳边的发丝，朱唇轻逸。
　　“你你你！你叫谁老白脸！奴家二八年华，正是青春年少，这个老字从何说起，明明是小白脸１尘胭一急，什么也不顾得了，一双莲足跺得如看见蛇虫鼠蚁一般。
　　“你害不害臊？都快两个二八了，还二八年华！真是搞不懂你１万年嘲讽脸冷冷说道。
　　“焰娘！你……你你你……”尘胭气结，俏脸一阵红一阵白。
　　花想容暗自咂舌，这毒舌老巫婆真是一点儿都不好惹。
　　焰娘转身，把玩着手巾，开口道：“这丫头叫花想容，些许识得几个字，但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完全就是空白，我本来想请名师教她，后来想想，也不需要什么名师，你随便教个两年也就是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教出个绝世名伶来。你呀，也就适合教点儿蒙童。”
　　“我呸１尘胭顾不得形象，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高声喝道：“焰娘！我要是在两年之内不能给你个绝世花魁，我尘胭自此封笔，不再舞文弄墨，写诗作画，我我我给你做姑娘去１
　　“这么老的姑娘，谁稀罕。”语音刚落，焰娘身影已在一丈之外，看似缓慢，实则飞快地往锦权阁走去。
　　“我勒个去！再说我老，我拆了你这销金窟！你等着下巴掉到地上吧，她一定会出色到你后悔今天说出的话１尘胭张牙舞爪，对着焰娘远去的背影大呼小叫。
　　花想容用手指戳了戳癫狂状态的尘胭。尘胭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蹲下，双手扶着花想容的肩膀，急切地说：“徒弟啊，赶紧拜师，咱得抓紧时间，不能让那个老巫婆看轻了咱１
　　她居然也管老巫婆叫老巫婆！花想容顿时对尘胭好感倍增。革命情谊瞬间在两人中迸发。花想容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