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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山林孤寂 一直孤独的 ...


  •   “咚咚咚。”寂静的偏房内,敲门声将打断了少女的低声哭泣。

      在此之前,漆黑一片的屋子里,某个白天骄横霸道的女孩早就无助地蜷缩在床上哭了不知过了多久。通红的双眼也早就哭得没有感觉,只依照主人的本能默不作声地流下眼泪来。她不敢闭上眼睛,只能胡乱瞪着,像和黑暗中的活物的眼神对峙。而她只要眼里露出一丝胆怯,那恐怖的梦魇就会扑袭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将她的骨血吃干吞尽。

      然而,就在她不知自己该如何挣扎出来的时候,房门却从外打开了。

      她看见月下的大师姐满目柔和地望着她——一只手握着一柄长烛,另一只正惦着三层方正食盒。

      没有多话,这进来之人默不作声点亮屋内的油灯,让无言的暖光照入她的眼眸。接着酒尺韶将小桌搬去她床上,放置好一盘又一盘的好菜。

      不得不说,这招屡试不爽。果不其然,棠萸那还在堵塞的鼻子逐渐被轻盈舒心的芳香疏通了:她才不会承认自己肚子也咕噜响了呢?

      于是这山中小霸王不客气地擤了擤鼻子,拿起了碗筷,可是就在要吃上一口的时候,不知为何,她又难过了起来,抬起红彤彤的脸,忽然朝着一直对自己温柔以待的师姐问道:“师姐,你有家人么?”

      一直以来面不改色的酒尺韶第一次听小师妹谈起家人来,心中微苦,面上泄出一抹苦笑:“没有,师姐我呀,早忘了他们的模样了。”

      “可是我今天看到了一个人,我想和他成为家人,”

      她懵懂地望着眼前唯一能说话的人,鼓起勇气来对她讲道:“我真的很希望师傅能让他来这里。可是今天,师傅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后背一僵,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

      “他会的,不要担心。”酒尺韶把一盘凉糕递过去,言语温和地劝慰道。

      不想拂了师姐面子,再加上糯米凉糕实在精致可人,棠萸点点头,默默夹起一块来递进嘴里,或许是在其上那一层薄薄的糖粉过于清凉舒心,少女一张扭曲的小脸难得放松下来。

      酒尺韶适时问了一句:“好吃么?”

      不知语气是过于自信还是为她高兴,棠萸咽下难过之情,抬起鼓鼓囊囊的嘴,吹弹可破的脸蛋白洁可爱——这个山中小霸王,盯着那双从来不会骗人的眸子,快快地点了点头。

      与山门内一对师姐妹宽慰寂静不同,在匆忙赶回的山路上,另一对师兄弟里小的那个脸色极冷,后面跟着那个却是一脸有苦说不出。

      身为小的那个的二师兄,唐肇知道此事他确有不对,也只能嘴上嚷嚷:“师弟,师弟,你怎么就不听我解释呢?”

      月萧榕鸦黑的长睫微颤,最终那俊美的面庞露出几分不可言喻的怨怼——从前他怎敢对师傅师兄们这样。只是这被人扔到别家门口,还不让回去了;这还不算,还美其名曰为了你好,这如何让他接受。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一身修行本事从来都是师傅教的,一众师兄们陪练出来的,可是这仙门一派中只有自己一人突破心境,山中再无道行上能再帮衬之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终还有一天改换仙门。可是他自己没想到会这样快,更没想到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其实,幼时在险恶世间摸爬滚打的经历已不再让他轻信他人,可是他们就是要目送自己离开。在夜空下,不知何种情绪瞬间吞没了他,让他发癫一般驻足,忽然背对着唐肇沙哑地开口道:

      “我会改的。”

      是的,我会改的,他心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或者是哪里对不起大家,越想越多,越思越乱,一颗道心竟第一次生出无尽悲苦酸涩。

      他停下了脚步,就在身后唐肇颤巍巍伸出手的时候,却发现那稚嫩俊俏的面庞挤成一堆,浓密长睫下竟然滚落一滴清泪,唐肇自认一生走马红墙过,风流自是不必说,可对方一大老爷们,还是自己师弟,怎么讲都好像有点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从未哭过的少年像个孩子一样无措地流着眼泪。

      他的手还未来得及伸到对方肩膀,还没使出男子汉的脾气去安慰对方,月萧榕却止住了哭,睁大了眼睛,上下唇一碰,轻轻道了一声:

      “师兄,我害怕。”

      而这句话唐肇当时并不理解,对他来说,师弟有什么好怕的呢?能去时桦谷做关门弟子,又有哪里不对,又是哪里不配?远大前程,良师益友,美人在侧,更遑论是宿所,饮食,名器宝剑,经书藏典哪个不比那个破山沟里的强,哪里不比哪里好。

      可是,又是哪里不对呢?

      第二天的太阳出来之时,东方既白,光芒于山尖洒落,点出终年不化的积雪上的一片暖光,让人舒心无比,心旷神怡。

      就在这时,起床预备晨修的棠萸佯装镇定地出了门。

      她拍着昨晚哭得通红的小脸,自然不流泪,只垂着头不断地在心底碎碎念着:刚把腹稿背下来,此处措辞需要修改,今日向师傅致歉态度是最关键的,豁达真诚,不耍滑。

      抬头,正好遇见了起床的酒尺韶,看着大师姐尴尬且疑惑地望着她,棠萸口语道:“师傅醒了么?”

      酒尺韶摇摇头,同用口语答道:“还没,你先去练。”

      棠萸见状,自然知道怎么表现了,道了一句谢,先行离开了。

      但她不知道,大师姐为难和怀疑的不是自己,只是在担心被发现了自己给不听话的师傅的糕点里加点佐料会不会让心爱的小师妹反感自己呢?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这些都是棠萸并不知道的秘密而已,和这寂静的山林、空无一人的屋子,还有荒废的草野一样,它们藏着无数可窥的秘密,只都静静埋在这终年不化的积雪下了。

      她踏上往东的狭窄山路,通往多年前山中弟子常去的晨修之地。

      少女踏足经过寂静的山林——那是从前师傅的师傅摆坛作法的地方,可能那人喜欢种花,沿途一路盛放着荆棘小花。它们高傲地仰着头,和每一个千百年来的春天一样,永不疲惫地等着向未归的主人一展芳华。棠萸给每一朵小花取了名字,如以往路过,一一向她们打了招呼。

      少女路过林外一间空无一人的屋子——那是师傅和师傅的师兄们一起住过的茅顶长屋,其顶上早已破出个大洞,里面传来幼鸟叽叽喳喳的鸣叫让春的早晨也格外舒适。想到师傅以前还住得那样寒碜,某人的心思同样格外微妙。以前她还想过要不再修修,可师姐说用不着:一来此屋已无人,二来以前师傅自己也修过,修旧如旧,可没多久就会坏。一次十几年的闭关出来后,里面已经住上新客,师傅便再也不管了。棠萸跟着鸟妈妈学了两声鸣叫,笑了,走了。

      少女小步跑向荒废的草野——那是以前师傅的师姐们种仙草灵药的垦田,早已无人打理,里面也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恣意滋长的荒草掩埋着往事,风中还有露珠的清甜。棠萸也不知道师傅的师姐们会不会用人间那清甜的脂粉,不过除了拂过的风在呜咽,她们也再不会回答她了。

      少女终于跑过了快齐人高的野草丛,广袤平台豁然开朗,而在往里看,同时向内望去,一大片崖壁枝繁叶茂、藤条散落,中间有一深邃的洞穴。

      洞旁,一块木板鹤立鸡群,上书“时桦谷至尊之地鼠辈退散”。

      旁边还立着一把长木剑,棠萸快步跑上前,站在平台上高声喊道:“大师兄,我今天也来练剑了。我,师傅,大师姐都还在,都好好的呢,等你出来!”

      吼出这句话后,听着山中回荡的声响,棠女侠终于心情好了起来。

      他的大师兄,沉麟,是她能在这山中除了大师姐就唯一能说话的人,师傅只收了他们三个,据说是看眼缘,出来一趟,看得上眼的就收入仙门。然而出关来只收了他们三个。

      有时候棠萸和大师姐说不上话,她就喜欢到这里和大师兄说话。只是多年前大师兄为了突破自身进了师祖们修行闭关的洞中。大师姐说是根骨受损,需在洞中闭息辟谷,没准日后就能打得过你了。那个时候棠萸自认自己小小年纪也算实力超群,然而随着师傅竟跟着大师姐点头称是,这不服气的小霸王就在内心憋着一口气,就看大师兄出来后和对方比试比试,可不想,这一闭关就是五年。还记得那场单方面的比试的棠萸在那个时候莫名发了一场高烧,遗憾没能和他多说两句。

      五年,快磨光了她印象中他的模样了。

      只是,没关系的。他从不介意这些事的。

      于是棠萸提起木剑,开始例行公事地挥动起来,上挑,下劈,回马突刺,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一套烂熟于心的剑法下来,一个来回有模有样,英气非凡,再加上眼中亮如星辰——她早不是从前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

      时间一刻不停,等她练完剑,默背一遍清心咒,日头又立岩壁上头,山中雀又立林中,日复一日,幽深洞中依旧沉寂:

      这个试图成为第一个看到大师兄出来的小姑娘,今天也一如既往没有等到。

      好在这种无人相陪的孤独早就深入骨髓,她也不会感到意外就是了。

      然后她再次吼出声来:“大师兄,你说我一定会遇见的那个人,我昨天真的遇见了。谢谢你!”林中呼啦呼啦一片鸟雀乱叫,显然是一场未尽梦被她给吵醒了。

      说完这句话,棠萸抹了抹额头滚落的汗珠,放下木剑,把刻字的木板立好,像对着故人告别一般,使劲儿挥手,大吼道:“大师兄,我走了。再见。”

      少女转过身,飞快消失在了草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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