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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 死路三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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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棠,你我年少相识、同窗共读,私下里我一向有话直说,你要真心不想做这天下至尊,你就禅位让贤给你七叔。但凡能好好活着,总比死了强。你若是顾虑荣王殿下不能答应,我来给你想法子。”
宋葭好容易把堵在嗓子眼的橘子咽下去,拍拍明棠肩膀,语重心长。
明棠茫然看他,反应过来嫌弃甩开他。
“你想哪儿去了……没这种事!明华是真不见了,连我也起急犯愁呢,你怎么还胡说八道损我?”
宋葭仔细辨他脸色,收回手。
“那……郡主失踪,你找刑部,找大理寺,不然找北镇抚司,找我干嘛?我们都察院干的是谏言弹劾纠察的活,他们抓错、判错了,你再找我不迟啊!”
明棠一脸无所谓,“你不是还兼领着顺天府尹嘛。明华是在京中丢的,这事儿找你正合适!”
宋葭直翻白眼:“那还不都是你逼着我非让我干的苦差事吗?我就想每天上文学馆看看学生看看书!不然陛下现在就把我给放了吧——”
他才说个“放”字,明棠已先下手为强死死抱住他,唯恐这人抬腿跑了。
明棠看起来养尊处优,其实年幼时曾随母亲逃出京城在北方边关避祸。加之先帝又是北拒鞑靼南靖海疆的善战之主,一世武功卓著,骑射剑技之艺,明棠便是不喜也自幼修习,实战不论,比宋葭这种除了搬书手不能提的“废物”绰绰有余。
宋葭被他困在榻上,踹也踹不动,挣也挣不开,急了,不管不顾乱嚷:“圣朝人才济济,少我一个不少!你干嘛非使唤我不可?我上辈子欠你啊?”
他越这样,明棠反而越是手脚并用地压着他,“我是为你好!明华这事儿非你不可!”
两个人在一张榻上折腾半天,谁也不肯顺着谁,闹得满身汗,除了宋葭这个本就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外,连着明棠也好不到哪去了。
偏这会儿房门开了。沧溟一手端着食盒,另一手拎着罐小米粥,回来送饭,见这个撕皮捋肉的场面,站门口半天没说话。
那皱眉冷脸表情,宋葭一望便知,必是想直接上去一拳把“狗皇帝”打死。
明棠见了沧溟,也知道怕死,徐徐缩到宋葭身后。
宋葭只能硬着头皮把明棠挡严实了,“……没事儿,闹着玩的,屋顶上还有人看着呢!”
沧溟懒得理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吃饭。”
他语气不善,黑口黑面,却还是先给宋葭盛了碗热粥,又打开食盒,拿出已切好的饼、酱肉和一碟热炒的白菜。短短时间,竟也有荤有素做了一桌。
这人高高大大,武夫模样,倒是看不出如此心细。
才闻着饭菜香宋葭就什么都忘了,忙抱起碗,第一口就烫得直张嘴哈气吐舌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沧溟拧眉,一边骂一边往他碗里添肉布菜。
宋葭是真饿了,几口粥吃得急,小米粘在嘴角都没察觉。
沧溟坐在他身边,细嚼慢咽地啃一块饼,看见了,好自然伸手给他擦了,而后送到自己嘴边,和着饼一起吃掉了,粒米也不能浪费。
明棠整个人都看傻了,只觉得自己那些殷勤喂进嘴里的橘子全白喂了。
他心里泛酸,脸上也不藏住,颇嫌弃地看这一桌清粥小菜,“早知你在外头让人饿着了,还不如直接进宫,传尚膳监弄几个正经菜。”
“别了。”宋葭半点不给脸,“上你那儿吃顿饭还得先试半天毒,试完我早饿死了。”
明棠接连被泼两瓢冷水,蔫得脑袋都垂下来。
宋葭正往嘴里塞饼,余光瞥见这光景,顿时吃不香了。
他与明棠虽比不得老师与先帝,却也不是一两句能与外人说清道明。明棠一向待他极好,远胜至亲手足。他就算常有刻薄,又何尝真愿意让明棠难过。
想倒也未见想得有多明白,心早已先软了。
宋葭只能把饭碗一放,“你接着说你的,为什么郡主这事儿非我不可?”
明棠委屈撇嘴,“你还想知道啊?”
“想啊。怎么不想?”宋葭连哄带顺毛,“你特意跑一趟来说,我还能让你憋死了?”
三言两语,明棠眼睛顿时又亮了,寻思这人心里到底还是在意自己。
他先把饭碗赛回宋葭手里,盯着他快吃,别放冷了,又示威似的往那碗里添了好几片肉,才接道:
“明华今年十八了,七叔七婶带她回来,本是想给她挑个般配的夫婿。”
“挺好。跟我什么关系?”宋葭吃得专心致志,省得吃完没下顿。
明棠叹气:“京中各家适龄男子全挑捡完了,七叔谁也没瞧上,就觉得你特别好。”
宋葭本还美美喝粥,听见这句,猛呛了一口,差点喷在当囗今囗天囗子脸上。
沧溟见怪不怪,起身拿了块软布回来,给他擦干净。
宋葭肺都要咳到粥碗里,“我好哪儿了?说出来我改改……”
明棠紧着帮他拍背,“还就巧了,这回连四叔都说你好,让你干脆跟明华去南直隶。”
“那你还不拦着?”宋葭都哽咽了。
“拦过了。”明棠为难:“可四叔那气性儿——”
明棠这个皇帝吧……说起来是亲政了,可近有荣王监国,远有昭王掌兵,后宫还有太后主事。长辈们虽无二心,小辈总是束手束脚。
宋葭只想狂掐大腿。
“不是……就算我的想法不重要,难道也不问郡主本人的意思吗?又不是二位王爷选妃,他俩觉得我好管什么用啊?这郡主怕不是一听要被盲婚哑嫁,吓得连夜逃婚走了。”
明棠点头:“你把她找回来。”
宋葭摇头:“不找不找。找回来干嘛?不能害人。”
明棠循循善诱:“你把她找回来,我再和七婶说项。七婶疼惜明华。七叔听七婶的。”
宋葭狐疑:“……我把郡主找回来,王妃看在我没功劳有苦劳的份上,叫王爷饶了我?”
听起来就不靠谱。
但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总比放着郡主真闹出三长两短,被王爷一怒赐死配了冥婚强吧?
宋葭按着心口,只觉晚饭都不香了。
“寒山,我不想你走。南直隶多远啊,一年见不着两回面。我从小到大,可就你这么一个知心识意的朋友……”明棠拽着他袖子,宛如就要送他发配岭南。
“拜托,那是南直隶,就算真去我也是去尚主,不是流放。”宋葭越看他那张苦脸越来气,眼珠一转,涌上作弄之念,“细想想我也不亏,给陛下做个妹夫——”
“不行!朕不同意!”明棠劫口打断他,“明华是朕的妹妹,她不愿意,别说父母之命,任是大罗金仙也不能逼迫于她!何况你——”
他盯着宋葭,咬牙,欲言又止。
明棠鲜少在他面前摆起皇帝的谱。
宋葭不由细观明棠眼色,试探:“那……陛下直接降旨,打救了郡主与微臣罢?”
“我说过了。”明棠眸色一暗,“四叔不答应。说只给你三条路,要么入赘昭王府;要么效三保之德出使西洋,靖海通商,充盈国库;要么赐白绫,免你坏了皇室清誉。”
“得嘞,选第二条。”宋葭扭头要走,“微臣明日一早就备船出海——”
明棠伸手给他拽回来,“三保太监是内官,要净身的。”
宋葭:“???”
合着要么成婚,要么骟了,要么弄死……看似给了三条路,条条大路通地府。
这荣王殿下是真恨他。
也不知让谁害的。
荣王厌弃他、针对他,皆因明棠偏爱于他,让荣王倍感威胁,便要拿他立威罢了。
而明棠亦不过是与叔父较劲,是少主羽翼渐丰,不肯再事事受制了。
神仙打架,累死凡人。可从来臣子侍帝王,如妾妇侍主君。君要作妖,臣能怎么着?
宋葭又无语凝噎了。
他两对面不言,气氛很是诡谲。
沧溟各瞥一眼,把方才给宋葭擦嘴那块布一扔,就手把桌也给擦了。
“还吃吗?不吃我收了。”
宋葭闻声猛醒。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凡事顺陛下的意就是。可你好歹让我歇一晚。就算是头拉磨的驴,也不能没日没夜使唤吧?”
他用力揉一把脸,疲倦吐息,好容易哄得明棠满意了,答应先回宫睡觉去了。
*
送人出门时,一直猫在屋顶的萧明月轻灵跃下,不声不响闪到明棠身侧。
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玄衫劲装,乌发高高束起,眉宇间尽是肃杀英气,不见半点温婉,俨然月下盘桓的黑色雌豹。
她之前半点响动也没有,宋葭都把她忘了,猛见她现身,吓了一跳。
萧明月倒是面无表情,摆出“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想管”的脸,只护着明棠,戒备地在明棠与沧溟之间站成一把利剑。
如斯提防,使沧溟也紧绷起来,如孤狼狭路遇强敌,弥耳摆出备战姿态,直到两人出门上车走远了,仍十分不爽。
“人都进院了,我竟什么也没察觉……但凡狗皇帝起半分歹意,此刻你我尸身怕已凉了。”
他拧眉瞪着地上青砖,恨不得把“狗皇帝”踩过之处都洗一遍。
“你啊。”宋葭哭笑不得,“其实……陛下没你想的那么坏。”
沧溟仍黑着脸,不服哼道:“天下乌鸦一般黑,他有什么特别的,叫你掏心挖肺护着?”
宋葭张口想要解释,又觉根本解释不清,只能叹息。
“我必须护着他。”他抬手在沧溟脑袋上安抚胡撸一把,“可我也护着你啊。”
“谁护着谁?”沧溟偏头躲开,不高兴被当成猫狗孩童哄逗。
“你护着我!”宋葭赶紧改口,“没你护着,我立马就死了。”
“呸!”沧溟当面淬他。
“你不会死的。”他沉默片刻,一脸笃定,“你是很重要的人。我起过誓,绝不再让重要的人死了。”
宋葭略仰脸,向他回看过去,喟然一笑。
“什么傻话。凡人终是要死的。”
*
马前铃叮当摇晃,拖着车辇从红砖金瓦走到繁华街巷,停在一扇堂皇大门前,正是昭王在京中府邸。
车夫不说话,黑着脸直接拿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催人下车。
倒是策马随行的女将军快步上前,亲手摆好踏脚凳,恭迎车中人。
宋葭第一个钻出来,看看恭敬行礼的萧明月,再看看翘脚坐在车前的沧溟,眉头拧得打结,只能一巴掌招呼在自家人脑袋上。
沧溟不防备,被拍得踉跄下地,想发作又不便,只能气呼呼瞪着他。
明棠跟在他后头,正瞧见这一巴掌,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沧溟心知宋葭必是故意的,又不想给“狗皇帝”看笑话,梗着脖子站得板正,脸上两个大字——不服。
“把车停好,在外头守着,莫要任性胡闹。待我平了这飞来横祸回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宋葭只好又拍了拍他手臂,低声安抚。
王府门前守备森严,除却王府仪卫,大半是锦衣卫,一见萧明月便知是谁来了,都慌忙要跪。
明棠摆手直接越过他们,大步流星迈入门内。王府的门槛足有大半条小腿高,宋葭险些被绊着。谁知才进了门,明棠又越走越慢,待到正堂前,干脆一步一蹭,恨不得宋葭拖着他进去才好。
宋葭心里犯疑,“荣王殿下再怎么恶名昭彰,对你可从无半点不好,怎么说也是亲四叔,不至于怕得走不动道吧……”
“倒也不是。”明棠憋了半晌,闷闷开口:“其实……是七叔。”
宋葭微怔,恍然大悟。
先帝这两个弟弟,荣王与昭王:一个心机深沉,手段雷霆,在京大内为少主领镇抚司,统揽全局;一个文韬武略,老成持重,在南直隶内辖重镇外御海寇。两人名声大不相同。
荣王擅权,锦衣卫缇骑过市,上至皇亲国戚达官贵胄、下至走卒贩夫庶民百姓,各个人心惶恐,言本朝无权宦、亦无权臣,不是少主强盛,而是荣王。京中小儿从前闻东西二厂而止夜啼,而今使人闻之变色讳莫如深的,却是荣王。
昭王正相反,守国门靖边关的贤王,一向最得爱戴,想先帝未得大宝时,也便是如此,未正储君之名已得储君之实。百姓心思从来十分简单,永远需要背负骂名的罪魁祸首,永远需要奉天命以正道的英雄。
民间传说,荣王挟少主以令天下,早有篡逆之心,乃当今最大的奸臣。而昭王忠君体国,是先帝为今上留下的护国利刃。正因有昭王在南直隶为少主执掌百万雄师,荣王虽在君侧,亦不敢妄动。
宋葭却以为,这实在是最大的笑话。
—未完待续—
下一回:宋葭勘验昭王府,发现疑点重重,荣昭二王分权,局势初见端倪